小伙計徹底的蒙了。他起先還以為這女孩子是自家來看病的,沒想到竟是跟那西楚人一伙兒的,可是他此時已經把醫館的門大敞著,難不成還當著這些人的面兒再給關上?
而且他看見懷里抱著阿洛的筱月衣裳濕了大半,頭發都被雨打塌了,還在往下滴著水兒,要多狼狽就有多狼狽。就算明知道這女孩手懷里的是個西楚的小孩子,伙計也有些不忍心了。
筱月觀察到小伙計的表情有了松動,她趕忙趁熱打鐵,上前一步可憐巴巴的道︰「這位小師傅,我這弟弟生了病又淋了雨,只剩下半條命了,實在可憐,您能不能行行好,讓周大夫給他看看。他只有十歲呢。」說完,低了頭做出一副傷心的模樣。
筱月本就相貌清麗秀美,如今被雨水一澆,那俏臉上的肌膚白的猶如透明一般,更顯得她那對眼楮水汪汪的,濃密的長睫毛上還掛著水珠,這樣一看如同春雨梨花般嬌媚。
那小伙計不過十七八歲年紀,正是少年鐘情的時候,猛然間有這樣一個美貌的妙齡少女用那樣可憐的姿態求著他,他的腦袋頓時有些暈了,怔怔的就側身站到門邊,嘴里的話就冒出來︰「姑娘快進來,我們周大夫就在里屋。」
筱月就抱著阿洛進了醫館,元十三跟在她身邊,瞧見那小伙計的眼楮時不時在筱月臉上瞄來瞄去,她一跨步就走在筱月側面,正擋住那小伙計冒著紅心的歡快視線。見那小伙計一臉失望的垮了臉,元十三心里惡趣味的笑了,臭小子,我們九爺還不敢這樣左一眼右一眼的打量宋姑娘呢,啥時候輪到你了,再看挖出你的眼珠子。
小伙計感覺到了來自青衣少年身上傳來的莫名的敵意,渾身一抖,覺得那青衣少年看人的眼神太可怕,忙低頭避開了視線。
艾哈爾和萼都兩個見筱月成功的進了醫館,兩人忙跟在後頭追了進來。那小伙計見他們已然進了屋,也不好再趕人出去,只得硬著頭皮去里屋請周大夫出來。
這邊筱月已經將阿洛抱到桌上面坐著,別看這小家伙挺瘦的,但是她如今的小身子骨也不大,抱時間長了她的手臂也受不了。她伸手模了模阿洛身上的衣裳,濕得像從河里撈上來的一樣,雖說現在的天氣還算溫暖,但畢竟還不是夏天,這濕衣裳穿在身上時間久了會更招病人。
她就從懷里掏出一個柳氏給她繡的元寶如意荷包,從里面捏了一塊碎銀子出來,交給元十三道︰「十三,我想麻煩你到這眼前的布店給這孩子買身干爽衣裳。從里到外,要全套的。」
元十三瞧瞧她,看她目光堅定,心里暗嘆口氣,也沒再雨什麼,接了銀子就往外走。她剛走到門口,就見門後放著把雨傘,便上前拿了,回頭對那張大眼楮瞪過來的小伙計說道︰「借用一下,等會兒還你。」
撐開傘冒著雨出去了。那小伙計氣得兩眼干瞪著,卻不敢惹他。
艾哈爾瞧著元十三的身影走遠了,想了想走到筱月對面,從懷里掏出塊銀子遞過去︰「我有銀子。」
筱月笑著搖搖頭,「收著吧,我找不開。」她眼光移到阿洛身上,那眼光柔軟慈愛,象極了母親在照顧孩子。
艾哈爾見她時不時伸手往阿洛額頭上探去,知道她這是怕阿洛發燒在探熱度,他怏怏的把銀子又塞回腰帶里,坐在筱月對面細細觀察她。要是他猜的不錯的話,眼前這個小姑娘應該還沒有成年,從她的模樣上看也不過十三四歲年紀,可是他就是覺得她的言談舉止象個成熟的大人,絲毫不給人孩子氣的感覺。相比之下已經十六歲的萼都則更像個任性魯莽的小孩子。
他心里正想著,里屋周大夫已經板著臉出來了,一見他們就拉了臉怒道︰「你們這些西楚人怎麼回事?我都說了這孩子的病我看不了,你們怎麼還是這樣胡攪蠻纏,趕快給我走。」
艾哈爾盯著周大夫,慢慢站起身來,剛才還湛藍的眼珠已經變成深藍色。萼都氣得一下子跳過來,分辨道︰「你什麼時候說過阿洛的病看不了?你剛才分明連門都沒給開。」
周大夫被他說中心思,惱羞成怒道︰「你這西楚小子胡說什麼。我既然說看不了就是看不了,你們多說也無益,便是你們取巧進來了醫館,我也不會出手救治,你們還是找別家吧。」說著,轉身要走。
筱月猛的站起來,臉上一絲笑意也無,大聲道︰「周大夫,我想問問你。別人所說你為人善良,待病人心細如發,有時遇到生活艱難的病人還減免藥錢,這些難道都是我道听途說來的嗎?還是說這些夸贊都是假的,真正的周大夫是個病人在眼前,卻甩手趕人的狠毒人?」
周大夫邁出去的腳步頓時停住,他活了四十來年,還是第一次有人戳著他的脊梁骨這樣罵他,而且對方還是一個未及笄的小姑娘,他不由的惱羞成怒,轉回身吼道︰「你一個小丫頭懂得什麼?他們不是咱們東璃人,你今日爛好心救了他,說不定來日兩國再開戰,你救的這人就會在戰場上揮著屠刀傷害你的同胞,難道說我不救他還錯了嗎?」
筱月看著漲紅了臉的周大夫,冷笑著道︰「好一番冠冕堂皇的借口,自古兩國交戰還不斬來使呢,如今東璃和西楚已是和平相處了十幾年,當初西楚國國君親筆寫下的停戰書還在皇宮里存著,我听說那上面寫著是永不開戰,怎麼?周大夫如此的憂國憂民,連皇上都不曾懷疑西楚,沒有派軍隊在北境上駐扎防備,你一個小小大夫面對一個才十歲的孩子,就嚇成那樣?按你這樣的論調,所有到你醫館來看病的病人,都得先接受你的考察?若是你覺得他們將來或有作奸犯科,行為不當的可能,便拒絕給他們治療唄?周大夫,我瞧你開錯了鋪子,你不該開醫館,實在應該開個卦攤兒才是,以你未卜先知的本事,必定是日進斗金,腰纏萬貫了。」
周大夫被這一番話說的臉色紅一陣白一陣,半晌回不出話來。他沒想到這麼個小小姑娘竟然說出話來像刀子似的厲害。更沒想到一個東璃的女孩子竟肯為西楚的人來說話,而且還堵的他啞口無言。他不得不承認那小姑娘說話雖尖銳,但她的話也有那麼一兩分道理,讓他無從辯駁。
筱月見周大夫不說話了,心里一喜,覺得這周大夫雖然有些發倔,但是還算是能听進去別人的話,若是踫上那種不撞南牆不死心的那種類型,怕是說什麼都不會管用的。
「周大夫,我想問你,何為醫德?」她打蛇隨棍上的接著開口說話,務必要把周大夫的倔筋給擰過來,不然以阿洛現在的情況,真的會有生命危險的。
周大夫看她一眼,不悅的道︰「自然是解救天下受疾病痛苦的人,救死扶傷,這有什麼好解釋的。」
「對呀,醫德就是重視病人,救死扶傷。那我敢問周大夫,這救死扶傷一條里有沒有說不可以救自己國家以外的病人?或者說這解救天下這病的里面,沒有西楚?」
周大夫語噎,張了半天嘴沒有說出半個字來。
方才給筱月開門的那個小伙計站在周大夫身後,已經是目瞪口呆了。他方才還覺得這小姑娘貌如春花性情溫柔,怎麼這才一轉眼功夫,竟變得口如刀劍,生生把周大夫逼得毫無招架之力。這若是以後自己娶這樣一個小娘子,怕不是被她壓制得死死的...
小伙計只顧胡思亂想,那邊卻是門一響,元十三拿著剛買回來的干淨衣裳大踏步進來。
筱月示意元十三將衣裳交給萼都,讓他和艾哈爾兩人把干爽的衣裳給阿洛換上,她對著納納不能言的周大夫,說道︰「周大夫不必為難,我方才說的那些不過是我自己的一些肺腑之言,若是周大夫覺得不能認同,我也沒什麼好說的。只等那兩位幫阿洛換上干爽衣裳,我們就走。不會賴在這里。」
正在給阿洛換衣裳的艾哈爾和萼都听得心頭一顫,她方才明明已經把周大夫說的啞口無言了,為何不再接再厲勸動他給阿洛看病,反而說要走呢。
周大夫也是同樣的心思,他有些驚訝的看著面色平淡的筱月,疑惑道︰「你這丫頭,方才牙尖嘴利的說了我一通,怎麼這回子又要走了?」
筱月听周大夫這話音兒似乎是他有所松動,她心里暗喜,但是面上卻是毫無波動,只低了頭眼楮看著腳下地面,苦笑道︰「我方才是急切之下對周大夫說了些過分的話,我自知失禮。周大夫若是不想救治我這位弟弟,我也不好勉強,畢竟強扭的瓜兒不甜,我來時本想著若是周大夫能救治他,我就親手做一副‘杏林春暖圖’來親手給周大夫掛在這門廳時里,好讓大家都知道周大夫不僅醫術好醫德更好,只是如今卻...」
她故意說到這里把聲音慢慢低了下去,裝做很遺憾的樣子。果然,周大夫的臉上就有些微微的意動,筱月心里狂喜。偏這時,艾哈爾和萼都已經把阿洛的衣衫換好,筱月便交計就計,給周大夫施了一禮,道了聲‘打擾了’便提腳往門外走。
‘一,二,三...’筱月在心里默念著倒數,果然在第三聲落下時,身後傳來一個婦人的聲音高聲道︰「幾位請留步。」
筱月滿意的點點頭,終于出現了。這位周夫人。
原來,從剛才筱月進來請求周大夫救治阿洛時,她便注意到里屋的簾角處有一雙繡鞋始終在那里,她便猜到那就是茶棚阿婆提到的周夫人。據說周夫人性直但卻心軟,她便故意在周大夫面前說了前面的那一番話,與其說是給周大夫听的,不如說是故意講給周夫人听的。她最後冒險說要走,也是為了引這位周夫人現身。果然,她听到自己說要獻‘杏林春暖圖’便忍不住出現了。
本來也就沒走幾步,筱月很識實務的停住腳步,回身見這位周夫人大約四十左右年紀,中等身材,圓臉大眼楮,發髻梳的一絲不亂,一看就知道是個很利索的婦人。
「夫人有何指教?」筱月裝做不認得她的身份。
周夫人笑著上前幾步,走到周大夫旁邊站定,笑著瞧了瞧丈夫,道︰「我說你怎麼剛才魂不守舍的在里屋走來走去,卻原來是心里記掛著這麼件事兒。我說你是醫書看多了變迂了吧,兩國交戰關咱老百姓什麼事兒?這會兒又不是打起仗來不讓往來,太平盛世的給個西楚孩子看個病又怎麼了?莫不是縣太爺還能因這個抓起你來不成?你也活得太小心了。」
她訓完自己的丈夫,把眼光落在筱月身上,道︰「我是他媳婦,方才你說的話我在里屋都听見了,你方才說的那個什麼杏林圖是什麼玩意兒?莫不成你小小年紀還會畫畫?」
筱月見這周家的半邊天露面果然強悍,立馬情勢大好,便恭敬的沖周夫人福了個禮,道︰「杏林二字是這世人對醫者最高的贊美。這稱謂來源于過去有位名醫,據傳有起死回生的本事,他心地極為善良,為人看病從不收取報酬,只要求病好的人要在他家的園子里栽種幾棵杏樹,重病的栽五棵,輕些的栽一棵。日復一日,十幾年過去,被他治愈的病人數不勝數,而他家園子里的杏樹也已聚棵成林,有了十多萬棵。那杏花開時,仿佛紅色的海洋,又如彩霞落在人間大地,非常的壯觀。」
「這位名醫就在林中修了草房居住,待到杏子熟時,他對人們說誰要買杏子可以不必跟他打招呼,只要裝一盆米倒入他家米倉即可換得一盆杏子。後來,這名醫又在災年來到時,用杏子換來的米來救濟貧苦的農民。名醫去世後,人們就在他的隱居處修建了杏壇、報仙壇來紀念他。」
周夫人听得興致盎然,扯了丈夫衣袖一把,道︰「要我說你就給那孩子看看,我瞧著他病得怪可憐的,只當是給咱們行善積德了。」
周大夫早就心思動搖了,這會兒听夫人也這樣說,便消了那膽小怕事的心,走上前去給阿洛診病。
萼都歡喜的了不得,那女人還真有兩下子,又是罵又是夸的,硬是讓這位大夫乖乖的出手了。艾哈爾卻是用那雙湛藍的眸子盯了筱月半晌,唇邊升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那邊,周夫人和筱月正討價還價的說著那副杏林圖︰「我看就畫那種非常大的,擺到大堂里的那種。多氣派呀。」
筱月笑著給她潑冷水︰「夫人,這杏林圖我既然說要送就一定會盡全力畫好送來的,但是您說的這個尺寸有些不合時宜。對我來說畫副大的或畫副小的都沒有什麼區別,不過多費幾筆墨。但于周大夫來說,太大的杏林圖是不是過于顯眼炫耀了。」
周夫人這會兒听出些門道兒來了︰「你倒是說說,這顯眼不好嗎?」
筱月壓低聲音道︰「夫人你想,這城里不只是周大夫一人開醫館吧,但是掛杏林圖的只怕真的是獨一份,若是只畫張大小合適的小中堂掛在大堂里,既不顯眼又能讓人覺得貼切,可若是弄張快趕上牆壁大的怕是會惹來別人的非議,您沒听說過常人對別人有的而自己沒有的東西先是羨慕,然後是嫉妒,最後就變成恨了嗎?所以說,這杏林圖宜小不宜大,若是您嫌這小的不好看,那我就送您一副杏林圖的繡件,做成小坑屏的樣子,這樣又精致又好看,擺在那里又不顯眼,您覺得怎麼樣?」
周夫人被她說的心動起來,連連點頭。
周大夫按著阿洛的手,正在給他把脈。
阿洛虛弱的眯著碧色的眼楮,臉上的紅暈比來時更盛。萼都忍不住在旁邊問道︰「大夫,可能治好他嗎?他究竟中的是什麼毒?我們那里的大夫查了半天也弄不明白,不敢隨便給他吃藥,這才跑到你們這里來看看可有什麼方法能治?」
周大夫沒有理他,好半晌他把手從阿洛的腕上拿下來,又翻了翻阿洛的眼皮,這才走到一邊坐下。見萼都和艾哈爾都是一副急于想打听病情的模樣,周大夫才嘆口氣道︰「這孩子是中了毒,只不過不是人配出來的毒藥,而是中了一種奇特的蜂毒。這種蜂子極少見,一般在瘴氣遍布的山谷里才有它的蹤跡,它以動物的腐尸為食,再加上它本身的毒性巨大,若是被這東西蜇了救治不及,怕是不到三天人就完了。」
艾哈爾想到兩天前,阿洛確實跑到山里去玩,回來時說起被蜜蜂在大腿上被蜇了一下,眾人也都沒有在意,誰知第二天早上阿洛就開始時而昏迷,找了大夫查不出原因,他和萼都兩個這才想著到東璃國這邊想想辦法。這一路上他們想了無數種可能,唯獨沒有想到竟是只蜂子惹的禍。
「周大夫,那怎麼辦?可有辦法治療嗎?」
周大夫正色道︰「辦法倒是有,也簡單得很。只是這孩子得遭些活罪。就是要把蜂子蜇的地方的濃毒擠出來,再配上湯藥消去體內的蜂毒,再將養一段時間就會痊愈了。」
艾哈爾深深朝周大夫行了一禮,「還請周大夫給阿洛除毒,您這份恩情我會牢記在心里,將來有機會一定報答。」
周大夫聞言瞄了那邊和自己夫人嘮得興高采烈的筱月一眼,道︰「你還是謝那個小姑娘吧。若不是也一番激將法將我說動,今日老夫不一定會出手。」
他吩咐伙計取來他的藥箱,又讓艾哈爾和萼都兩個死死按住阿洛,等會兒擠蜂毒的過程會非常痛苦,一般的大人都疼得嗷嗷在叫,何況還是這樣小的一個孩子。
周大夫從針袋里取了一把銀針,飛快的拈動扎在阿洛的左腿的穴位上,這樣可以讓他的腿周暫時麻痹,以便于他挖出爛肉。一根,兩根,三根,接連不斷的銀針分別扎在阿洛的腿上,最後周大夫把一根稍粗的空心的銀針直接扎在阿洛腫起的傷處。
阿洛感覺就像是刀子扎在了肉上似的,疼得大叫下來,直覺得就想掙扎。可艾哈爾和萼都受了周大夫的命令,死命的把他的小身子按得死死的,阿洛半點都動不了,只能嗷嗷的哭喊著叫疼。那額上冷汗如黃豆般大刷刷的往下流。
一只白皙縴長的手拿著棉帕按上了阿洛的額頭,筱月邊給他擦著汗,邊哄他道︰「阿洛是乖孩子,等你好了,姐姐帶你去櫻桃園玩。里面盡是紅燦燦甜滋滋的大櫻桃,隨便讓你吃個夠,好不好?」
阿洛因為疼痛的關系,意識倒是完全清醒了,他听了筱月的話,極力忍了沖口而出的痛叫,咬著牙根對著筱月道︰「真的?不騙我?」
筱月點頭認真的道︰「當然是真的。不騙你!」低頭在他耳邊輕聲道︰「姐姐家里還養著兩只大黑狗,一只小狐狸,還有一只叫綠豆的小麻雀,你快點好起來,就可以到姐姐家玩了。」
阿洛痛苦的臉上終于現出一絲高興的神色,碧色的眼珠燦爛的像是陽光照耀下通透的翡翠,「嗯,我一定快快好起來。」
他咬住周大夫給他卷成一卷的白帕子,接下來的排毒過程中,這個年僅十歲的小男孩即使疼得滿臉大汗,五官都擰成了一團,他也再沒有吭一聲。就連元十三也不僅在心中挑起大拇指,這孩子有股子韌勁兒。
周大夫排毒的方法得經過三個過程,現下進行的擠毒是第一步,不過一會兒的功夫,阿洛腿上便擠出很多烏黑的膿血來,待得那血漸漸變得鮮紅,周大夫才大大的松了口氣。毒血擠出來,接下來再行一套活血的針法,再配以藥物清除體內余毒便無事了。
這時,筱月再看阿洛的臉色雖仍有些蒼白,但比先前是好了太多,他那顴骨處異常的紅暈已經消失不見,痛苦的申吟聲也弱了不少。
筱月終放下心來,總算她沒有白忙活一場。眼見著這個有著翡翠雙眸的小小少年正在慢慢康復,她真的是替他高興。元十三見她的額角處也覆了一層密密的細汗,連瀏海兒都汗濕了,便從袖口掏出自己那塊淡青的棉手帕遞過去。
筱月接過帕子朝她笑笑,擦了擦額頭的汗對周大夫等人道︰「阿洛這孩子現下已經沒事了,我也就放心了,總算大家沒有白忙一場。我二哥找不到我該不放心了,我該回去了。周大夫,今日謝謝你出手相救,過幾日我家里有櫻桃宴,我請周大夫和夫人一起來玩,我來招待你們就當是多謝你們今日援手之恩。」
因方才筱月與周夫人談天說地時已說過請她到櫻桃宴去玩耍,所以她听了這番話並不吃驚。反倒是剛才一心給阿洛治病的周大夫听說她家里竟然有櫻桃園子,驚得眼楮都瞪大了。
他剛想問些什麼,卻被身邊的周夫人扯了一把,道︰「櫻桃的事兒等會兒我跟你細說,筱月姑娘還有正事兒要做呢,你別耽誤了她。」
艾哈爾這時走過來,看著她道︰「筱月姑娘,感激的話我也不多說了。今日一事,我們一族人銘記在心,日後定有相見的一日,那時定要敬姑娘幾杯酒。」
說完,他伸手入懷,卻是拿出一個刻著獸頭圖樣的長方形銅牌來,遞了過去,「姑娘,這獸頭令你收著,若是遇到我們族人,他們見了這個會盡力幫助你。」
筱月笑得眉眼彎彎,頰邊酒窩深深,幾乎要迷了人的眼。
她接過那銅牌在手,覺得這是人家的一番心意,雖說自己未必能總與西楚人扯上關系,但若是執意不收未免顯得太矯情了些。再說這銅牌雕得精致漂亮,當個藝術品收著也賞心悅目不是?
「好呀,這銅牌我就不客氣的收了。若有事情到時候一定叨擾。我還想再見到阿洛呢。」
說完,便與眾人告辭,帶著元十三出了醫館依舊往茶棚里去了。
此時,外面風雨已歇,一道彩虹悄然掛在半空。
艾哈爾站在醫館門口,看著少女窈窕玲瓏的背影,湛藍的眼眸里現出溫柔之色。萼都從屋里跟出來,尋思了半晌才道︰「哈爾大哥,那獸頭令你怎麼就給她了?那可是咱們族里不外傳的東西。」
艾哈爾眉眼飛揚的在萼都頭上彈了一個爆栗,意味深長的道︰「那就讓她入我們族里不就成了。」
萼都想到那個唯一的可能性,徹底的傻眼了。
筱月沒有在茶棚等太久,就看到了虎子從呂記雜貨鋪里出來。他身後還跟著個滿臉忠厚相的中年男子,那男子臉上帶著興奮的笑,直把虎子送過街才回去。
筱月猜想那位就是呂記雜貨的老板,看他對虎子那殷勤的樣子,就知道虎子的生意談成了。
果然,虎子一見筱月她們,就飛奔著象個孩子似的跑來,滿臉笑得象朵花似的,「月兒妹子,成了成了。呂掌櫃的不僅收了那獸棋和跳棋的圖樣,還說以後再有這樣新奇的玩意兒盡管給他送了來。他說明日就找人把那兩種棋做出來,還問我是直接一次性付銀子給我,還是在每副棋里提成。我想著你那天說,這個東西仿制起來太容易,也不過是賣開始那一陣子,便讓他一次性付帳。」
他說到這里,左右看看四周無人,便從懷里掏出塊銀子來,足有五兩重,「你看,那兩張紙就賣了這些銀子,我跟我爹賣十幾張好皮子也沒有這個價兒呢。我還跟呂掌櫃說你原來提起的那個‘魔方’,呂掌櫃很有興趣,他還很想見見你,說是若你這樣新奇的點子多,咱們可以合開個專賣這種奇巧玩意兒的鋪子,生意一定火得很。」
「嗯,這主意還真不錯。」筱月沒想到這呂掌櫃的還挺有生意頭腦的,只是這縣城地方太小,那些新巧的玩意兒若是開在象京城那樣繁華的都城,想必會大火起來。「合開鋪子不是件簡單的事情,以後再說吧。咱們如今先把櫻桃宴弄成了,這就得一個多月時間。這期間零星的往呂記里面賣些圖紙倒是可行的。以後呂記雜貨的生意虎子哥你就負責起來吧。我只管給你設計新巧玩意兒,至于怎麼讓它上市賣得好,那就看你怎麼策劃了。」
她把虎子遞過來的銀子推回到他手里,笑道︰「虎子哥,咱們當初說好了的。這棋牌賣的銀子歸你,就當是我付你的工錢。」
虎子還想再推辭,看筱月裝做生氣的蹙著眉,便哈哈一笑,將銀子直接揣回懷里去了,「行啦,你千萬別瞪我,我听你的就是。」筱月對他家這麼好,他以後一定會好好跟著她打拼。
眾人一起到城門口提了牛車,往雪山村返。
本來筱月讓元十三不用再送他們,可她卻說九爺的吩咐是要安全送他們回到家中。于是,筱月便讓她也一起上了牛車。
虎子因為生意談得順利,心情很不錯,將牛車趕得穩穩的。時不時和坐在後面的宋成文和筱月說話,元十三卻是坐在虎子旁邊,很有些嫌他聒噪。
等牛車漸漸奔入雪山村口時,遠遠的虎子就見土路旁李仁站在那里,一臉急匆匆的神色。他看到虎子的牛車後,連忙跑了過來。
筱月見他在這里,就知道他一定是有急事。果然李仁還不等她發問就道︰「小東家,你快去櫻桃園看看吧,有人想要買咱們的櫻桃。宋大叔和陳二叔正在與那人交涉呢。」
筱月听得心里一跳,她這櫻桃才與白玉樓簽了合約,就有人上門要買。這人是誰?消息可夠靈通的?
「走,咱們瞧瞧去。」
櫻桃園前,宋漢平和陳由兩個對著那個正口若懸河的少年一點辦法也沒有。
今天也不知怎麼回事,他們因著要忙櫻桃宴的事情,個個都分別去做自己的事情,好容易忙活的差不多了,在櫻桃園看場子的李仁卻跑了來,說是有個歲數不大的少年要買櫻桃果。李仁不敢自己擅自做決定,便讓大黑在園子口守著,自己跑去給宋漢平報信兒。
宋漢平和陳由兩個去見了那個少年,說是等女兒回來才能決定櫻桃肯不肯賣。但那少年一副笑面,一張甜嘴,一口一個大叔叫著就是不走,非要等到筱月回來買到櫻桃果才肯走。
這少年趕又趕不走,說又說不听,直弄得宋漢平和陳由兩個頭都大了。不知道這是從哪里來的這麼個纏人的少年。
筱月趕到的時候,正看到一個穿著花錦袍的背影正在滔滔不絕︰「兩位大叔,你們不要這麼死心眼兒嘛。這櫻桃是死的人是活的,難道那個能做主的人今天不在這里,這生意還就不談了?我都說了,我出高價買這櫻桃果,別說這五畝地的櫻桃,就是再多五畝,本少爺也一樣吃得下。銀子我有的是。」
筱月就皺了皺眉頭,這是哪里來的富二代?閑著沒事兒跑到這來臭顯擺來了。
那邊宋漢平已經看到閨女一行人來了,這心才穩了。陳由看到兒子和筱月一起,便如同見到了救星一般,對那少年往這邊一指,道︰「好了,你也莫磨我們兩個了,能做主的人來了。你跟她說去。」
那少年一回頭,便見有個衣著簡樸的鄉下少年並一個容貌標致的鄉下少女走過來,他就愣了一愣。
宋漢平仿佛明白他的疑惑,笑道︰「你不用瞎尋思,那個女孩兒是我閨女,這櫻桃園就是她整治出來的,全歸她說了算。這櫻桃果她說賣就賣,你算是都包圓了買走也不是問題,可她要搖頭說不賣,你可就一個櫻桃果也帶不走了。」
那少年就重新用打量的眼光去看筱月,他覺得這小姑娘除了長得漂亮些也沒有什麼特殊的,就她能種出寒地里從未種出過的櫻桃來?他真的是有點不信。
筱月向來最討厭的就是別人拿評估貨物的眼光來打量她,這少年一開始就犯了她的忌諱。她走向宋漢平身邊,對那少年也不過用眼角掃了一眼,這一眼已看清這少年長相清秀,瞧著也不過十六七歲年紀,但身姿如松,那身氣勢卻不是裝出來的。
只一眼,筱月已判定這個少年定是出自富貴之家,而且還是三千寵愛在一身的那種。她對這種公子哥兒向來沒有什麼好感。
「爹爹,我回來了,」筱月走上去給宋漢平跟陳由打招呼︰「咱們的生意都談好了。陳叔,虎子哥今天表現真不錯,他把那棋都賣給呂記雜貨了,那呂掌櫃還說要接著與他合作呢。」
陳由听了樂得夠嗆,大蒲扇般的巴掌在虎子肩頭拍了拍,笑道︰「好小子,如今你也出息了。跟著你妹子好好做事,看來我將來還能指望上你呢。」
虎子被他爹拍得直呲牙,咧著嘴上去攬著陳由的肩膀,俯耳悄聲道︰「爹,我今天賺了五兩銀子呢,月兒妹子說那是我的工錢,我想著再過個一年半載的,咱家的房子都可以好好重修了。」
陳由喜得眼角皺紋都開了,把虎子拉到一邊樂呵呵的說話。
那少年見這些人只顧著自己說話,沒人理他,便咳了一聲,對著筱月道︰「這位姑娘,我叫秦關。听說你是這櫻桃園的主人,我想要訂些櫻桃,不知道...」
他話還沒有說完,就听那小村姑頭一扭,脆生生來了一句︰「不賣!」轉身去逗那只朝她撲過來的大黑狗,完全沒將他放在眼里。
那少年秦關何時被人這樣對待過,半晌緩不過神兒來。等到他終于回過神,那清秀的臉上已是羞惱的通紅一片,說不出話來。他想要發火,但是眼前這小姑娘還未及笄,他若是跟個小黃毛丫頭一般見識,傳出去可不壞了他秦二爺的名頭?
他想想這筆生意若是想做成了,可不能隨便得罪了眼前這個小姑娘。他若是把櫻桃果的生意弄回去,他爹還不得高看他一頭,不會再說他是只會花錢不會賺錢的敗家子兒了吧?到時候他大可以在那幫朋友里揚眉吐氣,那些叫他紈褲的人也該老老實實閉嘴了吧。
秦關想到這一層,便是剛才有些火氣也壓下去了。他瞧著筱月不過是個農村女孩兒,想來是好糊弄的,見她在那里和大黑狗玩得歡暢,便也笑嘻嘻的蹲子,想和她套套近乎。
他見那黑狗仰躺在地上眯著狗眼,露著黑漆漆的肚皮任那小姑娘撫模,便也伸手往大黑肚皮上模去,口里還笑道︰「這狗子真乖...」
哪知他手還沒有模到大黑的一根狗毛,大黑已迅雷般一翻身,沖著他嗷的一聲怒吼,張口便朝他手掌咬來。秦觀嚇得一縮手,險險與大黑的狗牙擦身而過,嚇得一**坐在地下,偏地上有剛下過雨的水坑,于是秦二少爺徹底的悲催了。
筱月連忙喝住大黑,伸手在它脖頸上撫模著安撫它的情緒,她看著剛才還唇紅齒白的公子哥轉眼間成了泥人兒,那嶄新的花錦袍濕淋淋淌著黑泥水兒,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
大黑是雪山村里人公認的第一猛犬,沒有宋家人在場的情況下誰也別想踫它一下,這秦關哪里知道大黑的威猛,這一下子撞在槍口上了,弄得狼狽不堪。
秦關想死的心都有了,想他秦家二爺風流倜儻,名滿成曲縣的大街小巷,誰知今日竟在這偏僻的鄉野間被只狗子給弄得面子全失,這還不算,一堆人圍著他不說扶他起來,而是都在那里笑得暢快,尤以那個小姑娘笑得最大聲。
他脾氣再好這會子也竄上來火了,他決定用惡狠狠的眼神嚇唬一下那沒有同情心的小村姑,誰知他眼光移到那小村姑的臉上,便移不開了。
筱月笑得臉蛋發紅,如同上等的凝脂玉上掃了一層淡淡胭脂,兩汪黑白分明的大眼楮里笑出了眼淚,左臉頰酒窩深深,紅唇間那兩排雪白的牙齒映著陽光,顯得有些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