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化的悲哀
流毓講完了那段深藏在心里從來沒跟人講過的往事，閉目長吁了一口氣，再睜開眼的時候臉上已經露出了倦意，是那種意興闌珊的表情。
「對不起，在下失禮了，兩位公主不要見怪！」流毓說著這些，臉上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怎麼會呢？難得流毓公子信得過我們姐妹，把這麼些往事都說給我們听。」章潤蓉同樣回給流毓一個微笑，「每一個故事都沒有好听與不好听之分，對于講故事和故事中的人來說，那段經歷他曾經付出過、感動過，這種感情是在在存在的。因為有了情感的投入，才會喜歡，哪怕是空歡喜吧，也是追隨內心的感受。」
章潤蓉說了一些不找邊際的話，沈亞平一句都沒听懂，低頭捏弄著手中的酒杯。水洛和曲陌這回也沒有再插嘴，兩人似乎想起了什麼，靜靜地沉思。
「好了，在下的陳年往事也都翻了出來，想必兩位公主也知道在下為什麼這麼尊崇妖皇了。那麼，在下是否可以了解一下兩位公主此行的目的和千兄的近況呢？」
流毓的聲音慢慢浮出來，打破了這難得的短暫寧靜。
「我和妹妹磁性的目的地恰恰也正好是棲霞宮，至于表哥，表哥他……」提起千宸，章潤蓉的內心又是一陣刺痛，眼中也忍不住滴下了淚水。
沈亞平也漸漸地對流毓、水洛和曲陌這三個人產生了好感，她不忍心看姐姐難過，所以把當日章潤蓉重傷、千宸殞命以及後來的一些事情大概說了一遍。
听說千宸已死，水洛和曲陌大驚失色，臉上寫滿和震驚和不可置信，這樣一個溫文儒雅、名震四界的妖皇就這麼死去了麼？
流毓更是身體顫抖，握杯的手僵在半空遲遲不能放下，臉色漸漸變得慘白，連嘴唇也慢慢干裂。過了很長很長一段時間，他才沙啞地擠出一句話︰「千兄對在下有著救命之恩，這些年在下一直心心念念想著怎麼回報他的恩情，沒想到千兄竟然遭遇了不測，造化弄人，上天不公，上天不公啊！」
流毓低低的嘶吼，手中的琉璃翡翠盞被他捏的咯咯直響，終于在某一刻爆成了碎末。他眼眶濕紅，糾結在一處的精致五官透出真正意義上的悲傷，那種悲傷是對于逝者的尊崇和哀痛，對于造化弄人的憤怒和不甘。
但是，流毓畢竟是一城之主，大世面見過無數，也懂得怎樣克制自己的情緒。他用力把內息逼近腦中，將悲傷因子掃去，強打起精神對章潤蓉說道︰「蓉公主請節哀順變，千兄對公主有如此情意，相信一定不願看到公主難過悲傷。而且，听梁錦梁先生的意思，千兄或許還活著。所以，蓉公主一定要保重自己，早日到達棲霞宮，找到事情的真相。只可惜，在下作為曲水流的城主，不能和兩位公主一同前往了！」
「流毓公子不要自責，這次能進入雲浮國，已經是公子對我們的最大幫助了，以後的事情，我和妹妹會自己解決，流毓公子用不著擔心。」
章潤蓉止住悲痛，緩緩地說著。
「可是，要去棲霞宮，雲浮國是必經之路，要經過雲浮國，從這里出發，過了曲水流，還要再經過依山傍、騰雲閣兩個郡城和雲浮城一個主城，這些城鎮里的原住民都在雲浮國的戰亂中飽受痛苦，對于四界中的人存在著很大的仇恨，在下只怕他們會對兩位公主不利啊。」
「城主，小王正好最近這段時間沒事，不如就讓小王護送兩位公主出去雲浮國，城主意下如何啊？」水洛從發呆中醒了過來，興奮的說道。
「哇擦，本侯剛想向城主請命，沒想到被你這根繡花針給搶了先，真可謂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啊！」曲陌捶胸頓足，大為悲痛，馬上又變了臉對流毓說道，「城主，本侯覺得這護送兩位公主的事情非同兒戲，一定要選一個十分靠譜的人才行，本侯覺得，我就是不二人選啊！」
兩人的爭吵逗樂了章潤蓉三人，原本沉悶的氣氛一下子緩和了很多。
流毓止住兩人的爭吵，笑著說道︰「兩位賢弟不要再吵了，護送兩位公主的事情，就交給你們兩個同時去做。如果兩位公主有什麼差池，本城主一定不會輕饒了你們兩個！」
水洛和曲陌互相嫌棄地看了對方一眼，欣然接受了此次護送任務。
事情安排妥了，流毓便邀請章潤蓉和沈亞平在曲水流住個三五日，看一看曲水流的風土人情，同時也舒緩一下這麼些時日緊繃著的心弦。
流毓一番好意，章潤蓉姐妹倆不好拒絕，加上時間也很寬裕，于是便暫時住了下來。
曲水流最有名氣的就要數流觴曲水了。章潤蓉那天在九九筵席上所見到的只是流毓借鑒自然的流觴曲水所建立起來的待客方式，而曲水流真正的流觴曲水卻是圍繞城鎮一圈的那條流水江。這條江之所以叫流水江章潤蓉就不得而知了，只是曲水流所有的人都這麼叫它，她也就跟著叫了。
流水江彎彎曲曲迂回了一百零八道彎，把曲水流沒一處重要的建築全都包裹在內，從入雲河的入口繞出來，經過市集、天台、祭壇、城隍、城主宮殿、民居、九轉山、花石園，最後再繞回起點，圍成一個圈，中間沒有絲毫的斷點。所以，曲水流的漁民坐一條船在流水江，就算一年不上岸都不會迷失，因為家一直就在旁邊。
看流觴曲水最好的去處就是曲水流的唯一一座高山——九轉山，因為流水江在山下纏綿悱惻繞了九個來回才離去，因此得名。
第二天天還沒怎麼敞亮，章潤蓉就獨自起來，靜靜的走了出去。官道上沒有一個行人，兩旁的花草倒是開的正好，花瓣葉片上還沾著清晨的朝露。
章潤蓉沖著天空輕輕的招手，沒過一會，金翼凰鳥便盤旋著飛了下來，滴流著小眼楮看著章潤蓉。
章潤蓉模一下它金黃的羽毛，順勢坐在凰鳥身上，然後伸手指了指遠處的九轉山，對凰鳥說道︰「我們去那兒！」
金翼凰鳥是神族靈獸，極通人性，領會了章潤蓉的意圖之後，「呼」地沖天飛起，奔著九轉山飛了過去。
金翼凰鳥的飛行速度非常快，過了半個時辰左右就到了九轉山，此時太陽也已慢慢升了起來，陽光照在山林雲海之中，把一切點綴成溫馨的金黃色。
章潤蓉落在了山巔的一塊開闊地帶，站在上面往下望去，正好可以看到曲水流的每一個角落。在這樣一個地方居高臨下的看下去，整個曲水流果然成了一個流觴曲水，流水江就是那條供美酒佳肴漂流的河，而曲水流所有的建築都成了客人，站著或者坐著，享受著自然賜予的美味。
自從離開若耶，章潤蓉已經很久沒有這種安靜的感覺了，這一路在昏睡中的噩夢和征途中的戰火中走過來，眼楮和心靈都已經疲憊了太多，迫切需要這麼一個讓自己放松的機會了。
無論是四界還是雲浮國這樣的世外小國，所有的人都在追求術法、力量和權勢，但是卻忽略了身邊那些簡單的美好，于是自己越來越累，越來越冷酷，卻還把這種累和冷酷歸結到自己獲得的太少上，于是更加變本加厲，上位者開疆擴土，修行者強取豪奪，讓這個原本應該充滿愛與正義的四界變得如此骯髒而凶險！
章潤蓉是喜歡那種平靜悠閑的生活的，雖然她貴為妖界若耶的公主，但是權勢地位對她來說就像一日三餐那麼普通，她真正愛著的是所有的生靈，這才是四界的大愛，
看了半天的流觴曲水，章潤蓉的心情也跟著那彎曲的流水江來回變換，最終歸于寧靜。過了半天，她起身離開，準備沿著九轉山平緩的山勢慢慢走下去。
突然，在一堆亂石叢中，章潤蓉看見一朵白如霜雪的曇花靜靜的打苞、綻放、凋謝、枯萎。整個過程只有短短的一瞬，但在章潤蓉看來卻像自己的人生一樣悠遠漫長。
世事無常，人生悲苦，如果不能放下心中的偏執，就算千萬年活下來也是痛苦的；但是，如果能心懷大愛，就像這一現的曇花一般用自己的生命溫暖身邊的一切，那麼，就算生命一瞬，也同樣是飽滿而快活的。
章潤蓉想到這里，心里突然涌出一陣莫名的感受，而且，她能夠清晰的分辨出來，這些觸動並不是來自千宸的那顆「妖皇之心」，而是來自另外的地方，似乎在體內某處，原本屬于自己的那顆破碎的心靈正在慢慢地重新凝聚。
而伴隨著這陣莫名玄妙的觸動，章潤蓉的體內似乎又有了妖息的波動。
這種感覺轉瞬即逝，章潤蓉嘗試著聚氣凝息，但是體內依舊空空如也，連一絲一毫的妖息都沒有。
章潤蓉搖頭輕笑，心里沒有絲毫的失落。她低頭看了看九轉山下的流觴曲水，沿著山路慢慢地走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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