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光旖旎,滿城風絮
風舞落花似雲似霧,長發綰君心
尊王二十五年。
秋日的風柔軟和煦,半隱在透白雲層里的陽光綿軟地透過茂密的枝葉之間照了下來。
一切都飄灑在空氣里略帶著濕潮的飛絮,那一絲一縷的宛如飄然起舞的精靈,在陽光散開成了一串斑斕的彩色光芒時,交錯著明媚。
這是厲國都城偏郊的山林,野狐出沒,濃密的枝葉層層疊疊,從不遠處的宬山上涓流而下的溪水穿過這片樹林,晶瑩純澈的水光倒映著藍得通透的天,渲染著一種世外桃源的氛圍。
一個白色的身影拂開眼前遮蔽了視線的一叢壓低的枝葉,穿過林間,一身如雪的白色,只在裙擺上繡著幾朵正在盛放的白蓮,一點胭紅和一抹水綠,就這樣點染了她一身干干淨淨的白。
耳後的長發只簡單地以一枝步搖束起,沒有任何過多的裝飾,白淨的耳垂上,也只是綴著兩顆粉色的珍珠。
然而這樣簡單的裝束卻無法掩蓋她身上那樣的純淨柔美,當她微微仰起小臉,粉黛輕掃,那樣白皙通透的膚色仿佛是最上乘的白玉雕成,縴長的羽睫下的一雙仿佛閃光的烏黑瞳仁,鼻尖小巧,微抿的小嘴血色有些淡淡的,卻柔和地泛著早春桃花一般的柔美光芒。
她的眼前不遠處,便是那一灣清澈見底的溪水。她踩著一雙白色的繡鞋,踏過落葉,向著水邊走去。
枝葉濃密的林間,一匹通身純黑得沒有一絲雜毛的駿馬正悠然地信步踏著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馬背上的男人一身墨色,雖然背著箭筒,但他卻仿佛並不急著尋找獵物,反而信馬由韁地行走著,沉浸在周圍靜謐美麗的風景里。
他束著自己的長發,一對劍眉襯著那一雙幽明沉靜的眼眸,抿起的唇邊透露著一種讓人覺得難以親近的冷漠。稜角分明的臉俊美得宛如天成。
身上墨色的袍子沒有過多的修飾,只在束腰的寬帶上扣著一顆碩大的明珠,光芒無法掩蓋。然而正是這顆明珠,讓所有知道的人都能感覺到他不同尋常的身份。
他,便是當今尊王手下最得力的大將軍,天陌。
三年前,僅僅十九歲的他一人統帥二十萬大軍,幾日之內便大破羌國都城,直逼得羌國的那個帝王最終在烈火燃燒的宮殿里含恨自盡。寒冷的刀光映襯著他一如淡然的俊美臉龐。隨後他班師回朝。尊王在朝堂上收到捷報,龍顏大悅,當即分封,這顆明珠,便是賞賜中的一樣。
據說這是當年太上皇為了給自己的母親安和太後賀,壽命人花費了整整三個月,才求得的一顆世上唯一的夜明珠。
而這顆明珠完工到送入皇宮呈給太後的過程中,不知花費了多少,才終究博得了太後的笑容。于是太上皇將這顆明珠命名為仙墜,意為人間絕跡。
能夠得到這樣的賞賜,也足可見到作為尊王一品大將軍的他,有多少的權力。
風過,一時間枝葉都搖曳著悉索作響。
水邊,那一襲白衣的女子正落坐在一塊玄武岩上。她垂下一雙明亮的眸子,看著干淨的水面中,倒映出自己的面容。
那樣絕美如畫的容顏,卻在眼角眉梢,凝結著一抹無法揮散的愁緒。
眼前,輕柔的飛絮在溫和的風里兜兜轉轉著然後飄落下來,她又靜靜地看著看著,忽然便伸出手去,那如玉一般通透純白的指尖,一抹柔軟的飛絮便停留了下來。
一川煙草,滿城風絮。素手浣花池中蓮,落花有情,人無意。
看著指尖那一抹的飛絮,她不禁輕聲低吟。眼前的天空純澈得沒有一絲絲的塵埃,或許是前些日子接連的煙雨,終于放晴的時候,一切就都這麼溫婉著純淨了。
忽地,身旁草叢里傳來微微的響動讓她一驚,回過了頭去,卻正看到一只灰色的野兔從一叢翠綠的草叢里探出了頭來。
發現是虛驚一場,她不由莞爾一笑,唇邊勾起的那一抹絕美的笑意里透著清純和溫和。
柔和縴細的手正要觸向那只小野兔,它卻忽然一躍然後落入了一旁的草叢里。
她的指尖停在那里,知道這小家伙怕生,只是唇邊那柔軟的笑意更加自如而純透。
兒時的記憶忽而地就飄到了眼前,她和另外一個都穿著緋色寬袖舞裙的女孩兒正坐在樂坊的長廊下,望著廊前淅淅瀝瀝的秋雨,那時候她的懷里,就抱著一只樂坊里的荷姐姐養的白兔。
她仿佛還能記得指間撫模過兔毛時那種貼合柔軟又帶著一絲暖意的感覺,也記得身旁的女孩兒和她一起追著白兔在長廊上飛跑,卻被舞司責罵,說她們不合禮數……
想著,先是兒時的溫暖卻終究被現實的冰冷所無情地覆蓋。一切,都早已是過去。
小野兔機靈地跳躍著跑開了,她忽然地起身,提起了裙擺,也跟了上去,就像是拋開了束縛,回到了曾經。
發際的步搖就隨著她的腳步輕然敲擊,發出清脆的聲響,雪白色的裙衫順著風,飄飄然,竟在細碎的陽光溫和的照耀下,如若墜入人間的仙子。
然而就在此時,一枝扎著紅色羽毛的箭竟呼嘯著穿過枝葉間飛來。
不遠處林間的天陌卻在箭飛離的一瞬間,捕捉到了視線里那個雪白色的身影,他晶亮的眸子一斂,知道已來不及,當即反手拔出腰間的佩刀投過去的同時,矯健的身影也已從馬背上飛身而起。
耳畔傳來刀箭相踫的聲響,那支被刀生生截斷的箭斷成了兩截,幾乎是同時,身姿矯健的天陌已然一把攔腰,抱住了那一襲白衣,飛身旋向了一旁,然而箭頭卻在轉身的一瞬間正巧擦過了她發間那支用來盤發的步搖。
于是那一襲烏黑色流瀑般的長發便順著他們身影的飛旋飄飛了開來,如同在風里飄舞上好的綢緞。
她忘記了呼吸,驚愕中只能看見他,有一雙好深明好純淨的眸子,那樣深得恍如望不見底。他耳畔的如縷青絲在風里飛旋,那俊美的不可思議的容顏,彷如天匠細心的雕琢。
刀箭錚錚,刺入了他們身旁的一顆樹中,入木三分。
天陌看著懷中的女子受到驚嚇有些慘白的面容,她脂粉輕掃的容顏卻在一瞬間就已刻入了他的腦海中。
他們停了下來,她綢緞般的發絲就順著她的身子停下,自他的手背上輕柔的拂過。隨即,他松開了她。
面前的女子才終于找回了呼吸,她如玉卻微微顫抖的指尖握住了胸口的衣,用力地喘息,腦中有些亂,仿佛還不能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
然後此刻,她雙頰上一抹自然泛起的紅暈在天陌看來,卻竟是這樣的幻美。
不是未曾見傾國傾城之貌,只是此刻,眼前的女子竟讓他感覺到從未有過的撼動。說是驚為天人,大概也不為過。
天陌骨節修長的手指毫無征兆地抬起,握住了她柔軟的下頜,讓她抬起頭來迎上自己的目光。
你,可有受傷?他抿著的唇線微微一動,那聲音,竟澄澈地宛如天外而來。
一時間,仿佛整個空間里都沉寂了。她沒有說話,只是在他那樣深深的,卻無喜無怒的眸子里,漸漸地淪陷。
此時,不遠處卻由遠及近傳來了一個女子清脆的呼喊聲,小姐,小姐!……
隨即,一個梳著整潔發髻的小丫鬟便追了過來,她同樣是一身簡單的布衣,卻生得精致玲瓏。面容尚稚,此刻雙頰正因為焦急而染著紅暈。
眼看著自己才跟丟了小姐一會兒,此時小姐居然和一個男人站在一起,而且發絲都散了,昕宛急得要命,生怕小姐是踫到什麼壞人了。
女子驀然間仿佛才想起要閃躲,她後退一步,躲開了他的觸踫。順著她足間的輕移,一種幽然的香就已順著風,飄入了天陌的鼻子里。
你是誰,對我們家小姐做了什麼?昕宛已來到了他們身邊,揚起胳膊,擋在了兩人的中間,警惕地看著天陌。
昕宛。被昕宛稱為小姐的女子此時出聲阻止了她繼續說下去,那聲音雖然不大,卻清清澈澈,干淨好听得如同她這個人一樣的干淨透明。
天陌並沒有在意面前的小丫鬟,視線始終停留在那垂著眸子的女子身上。
然而就在她定了定神,想要說什麼的時候,柳葉似的眉卻忽然地開始擰起來,隨即指尖攥緊了胸口的衣,緊跟著那痛苦的神色漸漸地浮上了她柔美的臉龐,她微微向前欠身……
天陌俊朗的眉宇間一凜,推開面前的昕宛,適時地抱住了她就要漸漸癱軟的身體。
小姐!昕宛這才發現小姐的不對勁,頓時慌了手腳,然而下意識一模自己身上後卻急的眼淚都要落下來,天哪,怎麼辦,我沒有帶藥……
藥?……她怎麼了?天陌問得簡潔,卻是問昕宛的。
小姐心痛的毛病又犯了……昕宛急得不知道該怎麼辦。
懷中的女子臉上的血色飛速退去,她咬著唇,呼吸也漸漸粗重,眼前的一切漸漸沉入有些濃重的灰色煙霧里……
好,好痛苦……
疼痛持續蔓延,逐漸吞噬她的意識,恍惚中只是好像看到了記憶深處那一雙深深的,隱含著侵吞天下的野性卻又帶著玩世不恭的笑意的眸子,她能感覺到他的一切……
但是很快,黑暗鋪天蓋地襲來,遮蓋了一切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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