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水挑著一擔柴,歡喜的對著眼前宛如仙人的公子做著介紹。
「公子問俺這歌兒是誰教的,這不葉山哪個不曉得,焚琴宮里住著一位仙子,為人除憂解病,那可是仙子呀,心地善良,就是我們這些粗人也得了她的恩惠。」
阿水停了一會,接著說道,「前年俺得了場大病,到了半夜總是做噩夢,仙子好心贈藥,還留下這山歌,說是每天唱幾句對俺身體好。」
阿水看著幾人,「莫非公子也是來上山求醫?」
阿昂笑道,「你看我幾人神清氣爽,可像病人?」
阿水認真的觀察幾人神色,搖搖頭,「這倒不像。」過了一會,突然說起,「仙人公子好像不開心,如果你願意听這山歌,阿水唱給你听!」
阿水說的懇切,段衍生沒成想自己的情緒軒昂兩兄弟沒看出來,竟是教這山間野夫瞧了清楚。當下婉言謝道︰「小哥厚愛,我兄弟三人此番有事要找焚琴閣的那仙子,就當是去求藥吧。」
「這樣呀,」阿水不在多說,伸手指了個方向,「焚琴閣就在那,公子去求藥萬萬不能耽擱,快去吧。」
三人謝過,徑直上了不葉山。
焚琴宮醫武雙絕,那好心樵夫唱的山歌,能安神靜心,洗滌煩憂,聞之如入聖境。美人焚琴,仙子雲償。雖不知這雲償容貌如何,心的至善已是難得。這般想著,幾人已經到了焚琴閣。
阿昂抬眼就看到一把巨琴橫在焚琴宮門前,一時哭笑不得,要進閣必是要踩著這巨琴過了!
段衍生眼帶笑意,世人多為附庸風雅,焚琴宮主心如明鏡,自是與眾不同。說著,一腳踩上巨琴,阿軒緊隨其後,阿昂見人都走了,也顧不得好奇,跟了上去。
「隱世城段衍生,前來拜訪閣主。」
黃小一偷偷的跑出閣,這就要出去了,無意間听到閣里來了男子。她離得遠,眼神不好,也看不清人長的如何,走的近了,听到來人聲音,呀,這男子聲音真好听!好奇心害死貓,就是這一看,她就跑不了了。「小一!」黃小伊無奈的轉身,神情委屈,「星藍姐姐。」
星藍走上前來,言辭恭敬,「段城主,宮主稍後就來,還請幾位靜坐半刻。」「無礙,衍生在此等候就是。」
此時,黃小伊才看清,心下尋思,這男子長的也太好看了吧。古語有看殺衛玠,眼前的男子風流氣韻,當真是絕對的美男子呀。
星藍瞥了她一眼,「小一,還不奉茶!」這孩子玩心甚重,整日想著下山,想著閣主憐她命苦,收留在身邊,怎知這人收的了,心還是那麼野。黃小伊撇撇嘴,還是去了,星藍掌管閣內規誡,凶巴巴的,她才不想對著她。
焚琴閣,四處彌漫的是藥草香味,像個華麗的藥廬。听得身後微動,黃小伊,星藍以及一干的侍女同時喊道,「閣主萬福金安。」
雲償此人溫婉,素來淡然,待人和善,做了這閣主只覺得百般乏味,焚琴閣在江湖上聲名顯赫,醫武雙絕的名號在外,想入焚琴的人,江湖上數不勝數,閣主之位,有多少人眼熱,只這雲償,生性寡淡,不好虛禮,奈何焚琴宮歷代宮主注重禮教,雲償也不好改了幾位先人留下的規制,況且,這般也沒什麼不妥,習慣就好。
雲償走的輕緩,一襲煙紗散花裙,頭戴青玉簪,眼波如水,不落一絲漣漪,就這樣靜靜的看著你,恍惚時光就停在了永恆。給人安定,祥和的力量。溫婉,典雅,淡然,在這女子身上恰如其分。
段衍生有一瞬間的失神,美人焚琴,仙子雲償。四目相對,雲償溫柔淺笑,「段城主此行所為何事?」段衍生驀地一醒,自覺失禮,平素的語調也緩了下來。「近日衍生暗中調查影煞樓,有人獻出美人圖要去兩人性命。」段衍生看了雲償一眼,「其中一人就是宮主。」
黃小伊抽了一口冷氣,面色突然有些蒼白,星藍以眼色示意,她卻恍若未聞。
雲償端了一杯茶,微微低嗅,神情自若,「段城主遠道而來,不若嘗嘗我不葉山的雨後茶,影煞樓之事不打緊,我這不葉山的好茶沒了可就真的沒了。」雲償一副寵辱不驚的樣子,看在段衍生的眼中,又多了幾分賞識。順勢端起桌上的茶盞,細細的品味起來。
焚琴宮安靜的呼吸可聞,段衍生竟有些分不清是這茶香還是美人香了。眼里明明是裝著雲償,那一襲紅衣決絕遠去的背影卻總是冒出來。段衍生輕嘆一聲,這茶是不能再喝下去了。
「城主眉間抑郁,可是有心事?」雲償淡淡的開口。下一刻,竟不待段衍生回答,徑直探上她的脈搏。
段衍生心下一驚,脈分陰陽,雲償醫術精絕,被她踫到這身份豈不泄露了!頓時,殺氣外溢,眨眼間已轉換了十幾種手法,雲償一招未得逞,眼中光芒更盛。說時遲那時快,她一招「扶雲手」,九九八十一個變化,招招掃在段衍生的臂膀在,是鐵了心的要和段衍生一教高下。焚琴宮醫武雙絕,更有一個原因是,宮內之人嗜武如痴,身為宮主,自當如是。
段衍生當下不敢輕視,一套掌法出神入化,此套掌法名為痴纏掌,痴纏痴纏,自是一心封鎖對方招式,這套掌法施展出,縱是你有天大的本事也被禁錮不得發揮原有的威力。如此,在場的人看到的就是彼此交纏的幻影,誰是誰,卻是辨不真切了。
見雲償出手,軒昂兩兄弟登時拔劍,後被星藍阻攔,段雲二人皆是當世高手,兩廂交手,幾人竟舍了爭斗站在一旁看的如痴如醉。此刻,阿軒也看的出,焚琴閣主並無傷人之意。故而興致勃勃的觀了一場龍虎斗。
段衍生招式精妙,內力強悍,是純粹的內家功夫,剛中帶柔,兼容並濟,也往往出奇制勝,在招式上壓了雲償一截。再說這焚琴閣主,內力綿延,柔和中帶著一股渾厚,焚琴宮內廣集天下絕學,焚琴閣的本門武功更是卓絕。
此番交手,不過一盞茶的時間,兩人拆招不下百式,雲償此時才篤信,驚世公子,曠世奇才。她自信資質不凡,自小浸yin武學,焚琴閣以武立世,她性子寡淡,是因為入她眼的事物少之又少,今日踫見段衍生,不覺感嘆一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何況此時的驚世公子手中無劍,束手空拳能將她逼到這種地步,不愧是繡雲七子之首!不愧是段衍生!
雲償猛然想起,驚世劍乃天下奇劍,歷來為劍聖佩戴,自百年前劍聖空無邪歿,驚世劍無主,那是不是就意味著,段衍生注定成為下一代的劍聖?思及此,雲償收了功法,見狀,段衍生撤掌,以免誤傷了女子。
雲償一臉淡然,氣定神閑的繼續品茗,兩人就像相交日久的老友,意領神會,盡在不言中。
段衍生心想,焚琴宮主動起手來,就像夜間狼的眼楮,明亮閃著殺機,靜下來後,波瀾不驚,眉眼溫柔,像一尊不動殺念的菩薩。人有百面,或許一靜一動正是女子的真性情也說不定。
同是貌美的女子,段衍生忍不住將此人和納蘭紅裳作起比較。但是美貌,雲償柳葉彎眉,肌如白雪,天下無雙。裳兒皎潔如玉,國色天香,傾國傾城。論氣質兩人身上皆透著淡雅,雲償的淡雅是慈悲蒼生和似水溫柔,裳兒的淡雅是與生俱來的高貴和生人勿近的冷淡。
「驚世已經認主,雲償淺薄,得劍聖出手也是一場機緣。」
段衍生回神,方覺訝異,為避免是非,自五年前他出城便不攜帶驚世劍了。一是,驚世劍太過招搖,二是,驚世為歷代劍聖佩劍,他不想成為劍聖,也不願妄造殺孽。今日被雲償點破,一時語塞。卻不知說和是好,單單望著雲償,不說一句話。
劍聖!黃小伊神色復雜的望著男子,劍聖者,劍中王者。身負武林,主掌刀劍恩怨,劍之所至,公義所至。成王路,難矣。
雲償見此人神情,著實有趣,方才不過是隨性說出所想,怎料得無意讓人為難。她本就心細如塵,只是今日見了此人連番疏忽,雲償神色一凜,細細觀察眼前人的氣色,問,「城主此番不是為尋醫而來?」
尋醫?段衍生一眼望見雲償眼里的疑惑,「未嘗。」
片刻,又問道「莫不是衍生有恙?」雲償點頭,「是還情淚。」
還情淚,俗稱「念情」,漠北奇毒,無情花研制,道是無情卻有情,無情花花蕊,花睫,入藥可作還情淚,中者,輕則因情念產生幻象,重則武功盡失,癱瘓,是一味陰狠的毒。
「城主近日可遇見不尋常之事?」
段衍生喃喃自語,「若論不尋常,應該是遇到影煞樓高手。」
「據我所知,影煞樓有這樣手段的,當是十尊主之一的謝無藥。」
阿昂頓時怒罵,「毒計陰險,不擇手段,影煞樓里,果然沒幾個好人!」
「宮主既然知之甚詳,可有法子解了?」阿軒在一旁問道。
雲償溫言軟語,「若是幾日前,怕是不能,不過,段城主命不該絕,現下三日毒可解。」三日前,雲償上山采藥誤落入白楮虎洞穴,機緣巧合,正趕上離愁草十年開花。離愁草,正是解還情淚一味關鍵的藥引。
幾人送了一口氣,反倒是段衍生無悲無喜,似是毫不在意一般。雲償見他如此,也不好多說。有的人,心結深重,病了傷了都有的救,唯獨心死了,再也難挽留。雲償感到惋惜,為了段衍生自己,也為了天下蒼生。
黃小伊守在一旁,臉上陰晴不定,阿昂直覺一道冰冷轉瞬即逝,再去看時,是那個明媚貪玩的小姑娘。
這幾日,星藍總會找上軒昂兩兄弟于清晨時切磋,听聞焚琴宮嗜武如痴,倒真是領教了是如何的痴法,兩兄弟起先歡喜,阿昂尤甚,幾日下來,兩人有些吃不消。每日躲著宮里的侍女,以防星藍找上他們。
雲償妙手回春,醫術當世無敵,段衍生自是無虞。
焚琴宮。青蓮苑。
悠閑的仙鶴高傲了姿態,停歇下來,三三兩兩,輕喃低語,別有幾分閑情。
「焚琴宮十足是個好去處呀。」白袍素淨,青絲飛揚,與女子溫柔倦繾相映成畫。
雲償笑得溫婉。眉眼像天山的雪蓮花悄然盛放,聖潔,不染塵埃。「段城主心中有結,可知犯了習武大忌?」雲償聲音輕柔,像是安撫,又像溫情的責怪,一點點松開人深處的防衛,她靜靜的佇立,不動聲色,慈悲相,憐眾生。是世間的一尊佛,渡人生死。
段衍生目光落在閑庭休憩的仙鶴,神情悲憫。
「若衍生可以做那閑雲野鶴,縱是半日,償了自由的滋味,有人可相守,有人可相伴。」段衍生閉上眼眸,「此生無憾。」
眼前的段衍生,不再是江湖上盛贊的驚世公子,不再是威風赫赫的繡雲七子之首,她只是一個普通人,一個情傷之人,一個女人。想和所愛的人暢游山川,放下種種背負。自遇上納蘭紅裳,她覺得自己變得懦弱了,懦弱的不敢去做自己,不敢愛自己所愛,甚至沒有勇氣再承受當年痛楚。有些人,舍不得,就能牽掛一生。她舍不得納蘭紅裳,她認定了這人。
雲償仙子將世事看的透徹,她看到了段衍生心里的落寞孤獨,看到了他眼里的隱忍背負,也看到了藏匿的叫囂與狂傲。
一雙柔胰附上了段衍生的眸,一股清香也隨之而至,「莫要傷懷,一切不算晚,還來得及,不算壞。」一如既往的溫柔淺語,起于對蒼生的眷戀。她附上了她的眸,告訴她不要傷心,一切還來得及。
多年以後,遙望故人,段衍生不禁心生感慨,月下悵然,情之一字,自己終究虧欠了她吧。
滑女敕如絲,掌心溫暖,段衍生不得不承認這女子懂了自己,她順從的合上眸子,只覺得天地間有暖意透過這雙手滲透了進來,是來自素昧平生,他鄉知音的善意。
一時無話,風輕輕的吹皺湖面,倒影的傾世佳人身姿卓絕,兩兩站立,以為情深。
馬蹄聲起,日落黃昏,段衍生離別了焚琴宮,離別了這個世間溫柔如水,寡淡重情的女子。所謂糾纏,緣起平淡。不能因了拒絕就無法上演,定數使然,每個人心里都有一道成就自我,毀滅自我的,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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