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紅巾在他腦袋上敲了一煙鍋,啐道︰「沉不住氣的小猢猻,說風就下雨?這事不能急,要調調皇上的胃口,使他欲罷不休,才能起來最大的效果……」
張迪見說道︰「姐姐真是呼風喚雨的馬六泊!快讓小弟見見李師師,好給皇上有個交代……」
不知是看見什麼,枕畔蜷伏著的小貓忽然凌厲地叫了兩聲,隨即撲下床去,腳底柔軟的肉墊,在李師師臉上輕輕點了一下。
李師師被弄醒,倦意仍未全消,慵懶懶地躺在床上,一動也不想動。
窗戶開著,燻風透過簾外的竹林蕉叢,拂過面孔,已帶了幾分涼意。
夏蟬吱呀呀鳴個不止,單調而乏味,日頭已西斜,陽光照在屋角那盆盛開的月季上,艷紅的花兒更顯得璀璨耀眼,勃發著生機。
藍天上貼著幾片淡得透明的雲彩,反襯得天穹高妙莫測。
花屏一樣的藍天上,不知什麼時候飛旋著一雙紫燕,唧唧吵叫的聲音,由衷地傳向師師的耳膜。
師師心頭一怔,把眼楮撇向飛東飛西的紫燕,不禁默吟出一首詩來︰
沉吟放撥插弦中,整頓衣裳起斂容。
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蝦蟆陵下住。
十三學得琵琶成,名屬教坊第一部。
曲罷曾教善才伏,妝成每被秋娘妒。
五陵年少爭纏頭,一曲紅綃不知數。
鈿頭雲篦擊節碎,血色羅裙翻酒污。
今年歡笑復明年,秋月春風等閑度。
弟走從軍阿姨死,暮去朝來顏色故。
門前冷落鞍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
商人重利輕別離,前月浮梁買茶去。
……
這是唐朝詩人白居易的《琵琶行》,此意此境,不正是對李師師的真實寫照嗎?
李師師今年14歲,正是幻想馳騁,情竇初開的美妙年華,呢喃軟語,比翼而飛的紫燕,竟勾起她寂寞不盡的愁意。
她是京城汴梁人,父親姓王名寅,是染布坊的雜役工。
王寅娶妻不久,便生下這個女兒,可妻子福薄命淺,在女兒月子里便撒手西去。王寅含辛茹苦,以漿代乳,讓女兒活了下來。
京城汴梁有個古老的習俗,生下兒女,父母必將其舍身寺廟,作佛門弟子。
王寅和天下父母一樣,還在女兒蹣跚學步時,就將她抱到城外的寺院躋身于佛。
寺中老僧看見王寅懷里嘻笑不止的小女孩,心中不禁一動,問王寅道︰「此乃清靜無為之地,你來作甚?「
小女孩听見老僧這句話,突然啼哭不止。
老僧詫異,念著「阿彌陀佛」,伸出枯瘦的手掌撫摩小女孩的頭頂,小女孩便就不哭。
王寅心中高興,對老僧說道︰「看來我這女兒和佛門有緣!」
佛門弟子被世人呼之為師,王寅便給女兒取名「師師」。
王師師長到四五歲,在染坊做工的王寅因為生計盜竊了一卷白布,被判入獄,後來瘦死牢房。
王寅死後,師師成了無親無故的孤女,鎮安坊李媽收養了她,將王姓改為李姓。
李師師在鎮安坊安身立命時,還是個懵懂不醒的粗疏姑娘。
翟紅巾改變了她的命運。翟紅巾是紅極一時的渭州花魁,來到鎮安坊後見李師師溫柔高雅,面容清俊,氣質不凡,便對她用心栽培。
開封教坊之盛,甲于天下,成千上萬為生計所迫而出賣**的女人,裝點著北宋王朝虛偽的繁華。
鎮安坊地處東京鬧市區,朝廷官宦、名人、學士常來光顧,李師師頻繁接觸上流人物,舉止、形態有了很大提升。
翟紅巾應勢利導,請名師、名角傳授技藝,李師師的琴棋書畫不斷長進。
李師師終于明白,要在眾坊姬中出類拔萃,不僅需要德貌雙馨的容顏,還得有超人一等的藝技。
李師師頻頻接觸詩詞曲譜,結交汴梁的名人學士,晏幾道、柳永成了她的座上賓。到此為止,李師師方才知道,膾炙人口的傳世詩作,不少就出自****。
而歷史上的文人騷客,諸如白居易、杜牧、晏幾、柳永都是****常客。
……
在這種風氣的燻陶下,李師師漸漸揣摩出煙花****的清規、戒律。
那就是,要做被男人喜歡、崇拜、心儀的女人,就得不斷揣摩男人的心態,迎合男人愛好,掌握男人的脾性;曹操諸葛亮,脾氣不一樣,是要潛心研究的。
什麼時候對男人該熱,什麼時候該冷;什麼時候應該矜持;什麼時候應該微笑;師師反復揣度,全銘心中。
當然了,要想成為名動一世的紅角兒,還得精通琴棋書畫,具備幾分雅味,顯露一點亮色。
憑著超群的聰慧和悟性,師師很快具備了一個上等花魁必須的一切真諦——如花的容顏,婀娜的腰肢,熟稔琴棋書畫的悟性;控馭男人的風韻。
駕馭男人,尤其是駕馭位高權重的男人,不僅僅是取悅他們,而是要讓他們從女人身上體味到一種異性的慰藉、陰性的溫柔,大地的寬厚,意念的馳騁……
師師躺在臥榻上尋思著已往的事情,不禁長嘆,郁積胸中的愁緒驟然釋出,而這時空中的紫燕連同輕雲,也不知何時杳然了。
師師凝望天空,只覺單調、板結,寂寥空曠得令人心冷。
師師坐了起來,四下張望,似乎在尋找一種慰藉。
忽然,她把目光落在窗前那張琴上。她下了床,在琴架面前坐了片刻,然後揮指控弦,將自己的追求、憧憬、希望和遐想,借這如泣如訴的琴聲釋放出去……
師師撫琴嘆息、流淚,進入物我兩忘的境界,以至翟紅巾什麼時候走進屋來,她毫不知曉。
琴韻從李師師的指尖徐徐溢出,在梁柱之間縈繞;深諳此道的翟紅巾听得發呆,直到一曲終了,才回過神來。
師師絕倫的琴技使翟紅巾喜不自勝,翟紅巾沖上前去,一把摟住李師師,嘴里吶喊著︰「寶貝心肝兒,你就是廣寒宮中的嫦娥……」
沉浸在亢奮中的李師師被翟紅巾一抱,驚得不知所措,回頭來看,才知是媽媽,便就親親叫了一聲︰「翟媽,你怎麼來哪?」
李師師對這個翟媽媽不知是心存感念,還是嫉妒仇恨,這長時間里竟然說不出個張道李胡子!
讓李師師感念翟紅巾?李師師卻真心實意地感念不起來。
因為就是這個翟紅巾,把她一個清白無忌的女兒之身推進火坑,使她拒絕不得;慍怒不敢;青春活力在**的博弈中一天天老去!
想起這些事情來,李師師恨不能扒下翟紅巾的皮用火燒;抽出翟紅巾的筋用刀剁;挖出翟紅巾的眼楮珠兒拿腳踩……
然而,你讓李師師處心積慮地仇恨翟紅巾吧,似乎也做不到。
因為沒有翟紅巾,幾乎就沒有現在的李師師。
李師師是在翟紅巾的精心調理和包裝下,才一步步走紅的!
毫不夸張地說,如果沒有翟紅巾在李師師身上花費的功夫,就沒有鎮安坊的頭牌藝伎李師師;也不會有披金掛銀的李師師;更不會有聞名京城的李師師。
從這個角度講,李師師似乎就不應該仇恨翟紅巾而設身處地地感激翟紅巾!
可是李師師怎麼也感激不起來,見了翟紅巾最好辦法便是咧嘴一笑,或者喊上一聲「媽媽!」
李師師正在心旌搖動地遐想,翟佬進來了,身後跟著一個似男不像男的男人,他就是張迪。
翟佬滿臉堆笑地向師師介紹張迪︰「師師,這是宮里的張公公,今日特意來看你!」
師師見說,不溫不火地看了張迪幾眼,給他倒了茶水,遞過去,謙讓著讓張迪坐下來。
張迪受寵若驚地一眼眼看著李師師,完全被她的端莊美麗震撼了,好長時間,才從愣怔中回過神來,輕聲慢語嘀咕著︰「果然不凡,真像月宮里走出來的嫦娥仙子?怪不得聖上听說後便讓某家過來打探,真是百聞不如一見……」
張迪正在那邊悄聲細語,卻被翟紅巾趕過來在腦門上拍了一把,道︰「我說張公公,你看夠沒有?我家姑娘從來沒被人這麼看過!走走走,看幾眼就行,不要扎在眼楮里拔不出來……」
張迪被翟紅巾這麼一數落,才「對對對!是是是!」地應答著,站起身子,將李師師遞給他的那杯茶水,一口也沒敢喝地原就放在小幾上,說︰「我走……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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