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上,此時方欣坦然地接受著四周投來的火辣辣的目光,動作如行雲流水般向棋盤處走去。
潘大公子睨了一眼走過來的方二公子,便沖著眼前的女子爽朗地笑道︰「方二郎的棋藝可謂是冠蓋滿京華,姑娘可要小心了。」
蘇喜妹從容一笑,眼里閃爍著自信的光芒。
「公子大概不知有一句話說的是︰一山還比一山高。」
潘大公子一听,隨即肆意地大笑起來。
方欣自然听見了蘇喜妹的話,俊逸的臉上綻開了一個笑來。
這笑似乎帶著一種傲然的意味,只當眼前的姑娘是在說大話一般。
年輕人還是要謙虛一點兒才好。
潘大公子把位置讓出來,卻是沒有離開,而是站在僕從的身側觀摩這一盤棋局。
方欣自然而然地落坐在棋盤一側。樓閣里的眾人都紛紛派出小廝拿著竹簽下注。
這一局兩人各佔一半押注金。
方欣嘴角噙著笑意,伸手示意棋盤對面的姑娘開局,這姿態和氣度當真是溫文爾雅。
蘇喜妹笑著坐下來,伸手捻了黑子落下。
方欣面帶笑容大方落下一個白子。
僅僅彈指一念間黑子白子就佔據了棋盤的一半。
只是此時白子為攻黑子為守,且白子呈現大勝趨勢。
眼看這情形,押注蘇喜妹的一眾人都暗暗捏了一把冷汗。
蘇喜妹卻好似什麼都無所察覺,神情專注的走著每一步棋,然而就在這時,她的余光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那是童四哥站在正堂的廊道下沖她點頭。
蘇喜妹眼中露出了一抹光亮,抬頭看了對面的方二公子一眼。
「方公子出手果斷,每一步都節節逼退小女子的黑子,果然如傳言所說,方公子才華出眾,年少成名,哪怕有婚約傍身,也能得到相府七小姐的青睞。」她輕聲說著,但在這無比安靜的正堂中,卻是葉落可聞。
此言一出,眾人皆面面相覷。
相府的七小姐據說相貌丑陋、行事古怪,怎麼能與風度翩翩的方二郎相配?
這姑娘還真敢說!
有細碎的議論聲低低傳來,蘇喜妹看到方欣的眼中閃過一絲厭惡,臉上卻是笑得愈發真切了。
眼前的女子突然提及相府七小姐,方欣縱然心中有些不舒服,但神情卻還是一樣的溫和。
「姑娘說笑了,京城中出類拔萃的公子比比皆是,方某何德何能堪受這等福氣。」
蘇喜妹自是能听出他語氣中的譏誚。
是嘲笑自己竟然被一個傻愣子看上了吧!
蘇喜妹唇角露出一抹哂笑,有面紗遮擋,無人能瞧見她此時臉上的表情。
「小姐,不好了,章二太太帶人來把元香抓走了,還放話說要把元香扔到河里去。」凌香驚慌失措地大叫一聲,匆匆往堂中奔來。
章二太太?
是和方家嫡小姐訂親的那個章家嗎?
樓閣中的貴客們都紛紛把頭探了出來。
「什麼!」
蘇喜妹眸色微微一變,急切地站起身來,剛抬腳往外走,像是忽的想到了什麼,動作一頓轉身來向方二公子賠禮。
「方公子,我家丫頭惹了麻煩,這盤棋局待會兒我再回來下,可好?」
這態度也是誠懇,只是語氣卻是帶著一絲焦躁。
方二公子起身回禮,「章二太太是我們方家的親家人,我理應前去看看發生了何事。」
蘇喜妹猶疑了一下,便點了點頭,然後在凌香的陪伴下匆忙地往閣樓外走去。
斗棋未果,下局未開,眾人自然就不會錯過看熱鬧的機會,紛紛從閣樓中涌出。
此時荷塘山石後的竹林里吵鬧的聲音愈發大了起來。
「你家小姐在哪兒!」章二太太怒氣沖沖地罵道,「要是你識相就快點兒說出來,免得受皮肉之苦!」
元香正被兩名護院扣住肩頭,渾身上下動彈不得。
「章二太太,我家小姐不過是去成衣鋪子置辦衣物,你看上的那件衣裙,我家小姐都退了回去,你怎麼能仗勢欺人呢!」
元香擲地有聲的說著,言語間卻是帶著一絲委屈。
章瑤見問了半天無果,沖上前就揚起了手來。
「啪!」
元香嬌俏的臉上頓時浮現起紅腫的手印來。
「你還不快老實交代!」章瑤不依不饒,扯著她的衣襟一臉的戾氣。
元香的淚珠嘩嘩掉落下來,話音中帶著無比委屈的口吻。
「我家小姐好心把衣裙讓給你們,你們不領情也就罷了,還要處處刁難我們,這大半個月來,阿牛媳婦家天天都只有干菜下飯,你們這麼做,就不怕被方家人知道了!」
「我不怕告訴你,方家人早就知道了這件事。」章二太太一聲冷笑,「方家是我們章家的親家,自是會站在我們章家這邊,你家小姐不把我們章家放在眼里,就是不把方家放在眼里,要是你主動告訴我你家小姐的去處,我自會饒了你,倘若你要是不說,我就把你扔進河里喂魚!」
章二太太面上一陣得意,有了方家傍身,她倒要看看還有誰敢得罪他們章家人!
「章二太太,你說要把誰扔進河里?」
林中傳來一聲清冷的質問,隨即太湖山石常青藤遮掩的彎道走出來一個水藍色的蹁躚身影。
方才審問時章二太太並未留意到荷塘外有人過來,眼見一個蒙著面紗的女子忽的出現,當真驚出了一身冷汗。
此時太陽西斜,有橘黃色的余暉灑落進竹林,而那一眼章二太太只能看清來人的衣著打扮極其素雅,並不像是高門大戶的女兒家那般衣著華貴亮麗,便有了底氣出言喝斥。
「你是什麼人!」章二太太沉著臉細長的眼眯了一下。
竹林中光線有點兒暗,對上彎道處燦爛的霞光,映入眼中的便是一雙璀璨明亮的星眸。
「章二太太私下處置我的丫頭,恐怕不太妥當吧!」蘇喜妹輕笑了一下,暈染在霞色中的那抹清麗身影漸漸地清晰。
章二太太聞言臉色一變,眼中頓時冒出了火星來。
「你這死丫頭虧我好找啊!」她立即向身旁的護院揮了揮手,「把她給我綁起來!」
「慢著!」蘇喜妹往後退了一步,出言詢問,「章二太太,是不是其中有什麼誤會?上次在成衣鋪子我的丫頭已經把衣裙都讓給了你們。」
不提還好,這一提章瑤就沉不住氣了。
「什麼是你的丫頭讓給我的!」她兩只眼楮憤怒地瞪著她,「你的丫頭是什麼東西!她不要的衣裙,我堂堂章家小姐會放在眼里?你也不瞧瞧我們是什麼人!就你這樣的市井賤民也敢得罪方家的親家,你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
「住口!」
方欣大步從太湖山石堆砌的石徑走過來,臉上的神情陰郁地令人渾身發怵。
原本樓閣廂房中的大多數人都沿著荷塘過來湊熱鬧來了,但蘇喜妹卻以自家小事為由暗示大家還是不要露面為好。
尤其是方二公子,章家就快要與方家結為親家,況且只是丫鬟間的瑣事,就沒必要一大伙兒人興師動眾了。
然而剛行至荷塘邊就听見竹林中激烈的爭吵,蘇喜妹自然顧不得別的就匆匆進了竹林。
後面的事就是水到渠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