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城城門,守備渙散,仿如棄城一般,可有可無,城中人煙稀少,所見皆是老弱婦幼,不見壯丁,幾處人家生活荒涼,然而不至于郊外那般瀕臨絕望。
黑色馬車依然無動于衷而過,車輪 轆聲,在空曠的街道上,仿佛遠古的吟唱,孤寂而又入心。
馬車自城里走過,來到渡口,渡口邊,有一間簡陋的草屋。草屋前,有一名三十歲左右的婦人正在河邊洗衣,一名三四歲的小男孩蹲在河邊的石岩上,細細地盯著婦人洗衣。
「阿娘,阿爹去哪里了,怎麼都不給保兒做木馬?」小男孩提著一個斷了翼的竹蜻蜓,問道。
「保兒,阿娘跟你說過了,阿爹挖礦去了,等阿爹回來,就給保兒做,好嗎?」不跳字。婦人一邊搓衣一邊抬頭回道。
「哦,甜兒的阿爹也去了。阿娘,保兒很餓,那什麼時候才能吃飯?」小男孩捂著肚子,苦著一張臉。
「保兒乖,再等等,等阿娘洗完衣服這就去。」婦人眼現淒苦之色,嘴角扯了扯,勉強笑著回道,「保兒,蹲在這里小心些。」
「阿娘,今天可不可以不吃窩窩頭,保兒已經吃了二十一天的窩窩頭了,保兒想吃飯,白白的米飯。」小男孩睜著一雙大大的眼楮,臉上帶著饑色。
「保兒乖,等阿爹回來之後,阿娘讓阿爹買米好不好?」婦人勸慰道。
「阿爹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呢?阿爹你快點回來啊」小男孩蹲在石岩上,對著河流,喃喃自語。
忽的,小男孩仿佛听到什麼,四下張望,跳著驚叫道︰「阿娘,快看,那是……」
黑色馬車緩緩的,穩穩的停下,凌風吟習慣性地欲伸手抱雲隱月,習慣到連自己以為本來就是如此。
雲隱月搖了搖頭,示意無礙,在凌風吟怔愣了眨眼間的時候,搭著凌風吟的手便站起來了。
小曲依舊扯著韁繩,小直掀起了車簾,凌風吟輕搖折扇優雅下車,轉身欲待相扶之時,嘻嘻哈哈的少年已經伸出手去,雲隱月微微一笑,搭著小直的手緩緩下了車,小直掀簾的手頓時停在了哪里,直到小曲給了一個爆栗,小直才後知後覺的模著額頭大聲抱怨。
「啊」一聲尖叫,伴隨著「澎」的一聲,「阿……娘……」
婦人轉過神時,小男孩已經掉在河里,被河水沖出了一段距離。
「保兒……」婦人一聲呼叫,便跳入河里,向小男孩走去,冰涼的河水漫過她的腳背,漫過她的膝蓋,漫過她的腰間,眼見小男孩越來越遠,婦人一急,腳下一滑,便站立不住,跌在河里。
雲隱月一見,觀察了河里的情況,抿了抿雙唇,剛剛上前一步,已經被凌風吟一把拉住。
「怎麼,無情想要救人?」
「算是吧。」雲隱月答得含糊。
「無情不都是坐視不理的嗎,怎麼今日一反常態?」凌風吟搖著折扇,興致並未因河中的緣故而有絲毫的變化。
是該坐視不理的,可是上天放風凌天一條路,她不該見死不救,除了該死的人一個都不能放過,這些無辜的人,能救,救下又何妨。
雲隱月自然不會對凌風吟說這些話,她只能含糊其辭道︰「就當我今日反常吧。」
「無情要去也可以,不過無情怎麼也不看看情況再說呢,萬一你少了一個頭發,含煙姑娘可是唯我是問啊」凌風吟握著雲隱月的胳膊,雲隱月動了動,不能掙月兌。
「況且,這汀河水冷,無情身子又弱,萬一無情傷上加傷,我可是無法跟含煙姑娘交代的」凌風吟加上了幾分勁力,慢條斯理地說理道。
雲隱月望了望河里的情景,若是再耽擱一下,就不能保證什麼了。
凌風吟眼見雲隱月淡然的臉上帶著焦慮之色,卻並沒有像往常一般冷言嘲諷,他不覺有些奇怪,自那天以後,無情似乎有些變了。
「無情公子,我去幫你救吧。」小直高高興興地上前,毛遂自薦道。
雲隱月看了看凌風吟,見他並無異色,她也知道自己的情況,索性點了點頭。
小直出手倒也快,片刻功夫,已經躍入水中,朝著先頭跌入的小男孩游去,等游到了小男孩身邊,小直托了托小男孩的身體,繼而一把扣住小男孩的身體,便是往上游帶。與此同時,小曲也已經跳入水中,朝著婦人游去,顯然,小曲比較吃力些,費了不少氣力,才將婦人帶上岸。
一大一小兩人平躺在岸邊,雲隱月蹲體,用右手在小男孩的月復上微微一按,小男孩口中吐出不少水,接著便是哇哇大哭。雲隱月又在婦人月復上施加了幾分力道,婦人吐水之余也慢慢醒來。
「保兒,保兒,謝天謝地,謝天謝地。」婦人摟著小男孩,跪在雲隱月面前便是磕頭不斷,「謝謝恩公大恩大德,謝謝恩公大恩大德。」
「要謝就謝他們吧。」雲隱月指了指濕漉漉的兩兄弟道。
「謝謝,謝謝」婦人朝著小曲和小直又磕了頭,小曲動了動雙眼,沒有說什麼,走開一步,小直嘿嘿一笑,馬上去扶跪地不起的兩人。
「好了,時辰也不早了,也該走了。」凌風吟看著這一幕,並沒有什麼變化,他依舊拉著雲隱月,對著兩人吩咐道。
「等等,恩公,你們衣服濕了,不如等晾干了再走吧,如果急著趕路,好歹換一身再走也不遲。」婦人扶起小男孩,對小曲和小直道。
小曲和小直看了眼凌風吟,凌風吟還未開口,雲隱月已經替他開口道︰「既然這樣,反正天色還早,小曲和小直不如先跟這位夫人去換件衣服,等衣服晾干了再走,風吟想必不會介意這點時間吧。」
「無情說怎樣就怎樣。」凌風吟和氣地道。
雲隱月微微一笑,笑中帶著一絲難以發現的狡黠,對婦人道︰「這位夫人,我們這邊有點米,可惜沒有灶,不知可否借用一下,也好讓我們吃完再走。」
「當然可以,我去幫你們做飯。」婦人熱情地道。
雲隱月從馬車中取出一些含煙在玉城準備的白米、曬干的香菇、木耳和一些調料以及半只吃剩的烤雞遞給婦人︰「有勞了,不如在下打個下手吧,這樣也快一些。」
凌風吟怪異地看著雲隱月跟隨婦人離開,有些沒有頭緒。
「這位公子,你手上有傷,還是不要靠近灶火,不如你來翻炒一下青菜,家里也沒有什麼,這些菜是自家種的,希望不要嫌棄。」
「自然不會。」雲隱月接過鍋鏟,一邊翻轉,一邊問道,「這位夫人,你家中只有兩人嗎?」不跳字。
「保兒他爹去挖礦了。」婦人添了些柴火,便倒出泡在水中的香菇、木耳。
「挖礦?想必是官府里的人來征人吧,不然很少人會想到的。」雲隱月狀似無意地道。
「不是,是有個年輕人來招人的。」婦人抬起頭,便看到雲隱月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慌忙道,「這位公子,菜要焦了。」
雲隱月一听,趕忙將青菜盛到婦人端來的盤子里。
「這位公子,還是我來吧,只要再炒個香菇和木耳就行了。」婦人端著略帶雜色的青菜道。
「沒關系,我來炒吧,勞煩你把烤雞剁成塊。」雲隱月接過香菇和木耳就直接倒在鍋中。
婦人看著雲隱月的舉動,提醒道︰「這位公子,炒之前要加點油的。」
「哦。」雲隱月又加入一些帶來的油,看得婦人目瞪口呆。
雲隱月沒有察覺,繼續問道︰「這位夫人,我在汀城只看到一些老人、婦女和小孩,難道這里的男丁都去挖礦了嗎?」不跳字。
「是的,以前官府里的人天天來抓壯丁當兵,保兒他爹和其他人便常常躲起來,這樣也不是辦法,後來這里來了個年輕人,說是可以幫我們躲過這些,而且還可以賺錢,我們自然很高興,剛開始,保兒他爹偶爾還會讓人寄些錢過來,只是後來都沒有了,現在好久沒有消息了。」
沒過多久,殘舊的木桌上已經放著四碗白米飯,一盤炒青菜、一盤香菇木耳、一盤烤雞,都還冒著熱氣。
凌風吟站在屋中,也不坐下,看了眼桌上的飯菜,並未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小曲和小直見此,自然沒有坐下吃飯,雲隱月倒是自然地坐下,對站在一旁的婦人和對烤雞流口水的保兒道︰「這位夫人一起吃吧,總不能讓主人家站著。」
「你們先吃,吃完了我們再吃。」婦人笑著道。
「沒事,那一位不吃的,你們只管坐下就是。」雲隱月瞥了眼凌風吟,笑著道。
凌風吟手中的折扇一停,略帶探究地回視了一眼雲隱月。
「這……怎麼好意思,東西都是你們的,飯菜也是你做的,我們都沒有幫上什麼忙,而且飯還有,你們先吃著吧。」婦人推讓道。
「你不餓,保兒也餓了,都坐下吧。」雲隱月看向站著的凌風吟、小曲和小直道,「風吟如果不吃,也先將就著坐一下,這樣小曲和小直也可以坐下。」
「還以為無情在里面閑聊呢,沒想到居然是下廚,既是無情親自下廚,自然沒有不吃的道理。」凌風吟也不客氣就坐下了,這倒是讓雲隱月心中一驚,他居然能看出她的意圖。
凌風吟用小曲遞來的銀筷挑了幾粒飯送入口中,剛剛咀嚼幾下,便含在口中,直到將青菜送入口中。凌風吟保持著笑容,直接忽略過香菇和木耳,挑了一小塊雞肉拌著飯吃下,便優雅地擱下筷子。
「無情公子,這飯怎麼有些硬?」小直咬了幾口,眨著眼楮問道。
「是嗎,可能還沒熟吧,出門在外,將就著吃一下吧。」雲隱月面不改色地道。
「也對,只是,無情公子,這青菜怎麼有點苦?」小直嘗了嘗青菜,不解地問道。
「哦,剛剛走神,沒有掌握好火候,可能是有點焦了的緣故。」雲隱月淡定地解釋道。
「噢,那無情公子,這香菇木耳怎麼有點甜,難道是新菜?」小直夾了一塊,好奇地問道。
「無情該不會是將糖錯認為鹽了吧。」凌風吟暗自慶幸沒有嘗試新菜。
「鹽沒有了就放了點糖,總不能沒有味道。」雲隱月瞥了眼凌風吟,從容不變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