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涼的空氣忽然就如霜如雪的寒冷起來,箜篌緊緊攏住身上被子,許久才繼續問道︰
「為什麼?」
「皇命難違。」翎滄柔聲說。
「我們走,走得遠遠的,他找不到我們。」細微的顫抖著,真的沒時間了。
「不行,別任性。」翎滄好言好語的哄。
「我死了也沒關系嗎?」。箜篌喃喃的問。
「你怎麼會死,別鬧了,我不去就是抗旨不遵。」翎滄不以為意的揉揉箜篌發頂,起身穿衣。
「你去哪?」箜篌猛的坐起來。
「給你燒水沐浴。」翎滄吻吻他額頭。
箜篌擁著被子看著翎滄束好袍子轉出去,只覺得嘴里一陣陣的泛著苦。
我真的會死啊,翎滄。
浴水溫熱,箜篌將自己浸在熱水里,伸出雙手不想讓護腕被打濕,也是不想把鮫鱗再遇熱,會痛。
「給你把護腕解了?」翎滄慢慢在他背上撩著水,問。
「不用。」箜篌慌張的躲開翎滄伸過來的手。
「……」翎滄的手僵在半空,「你躲我。」
「沒。」箜篌急急的否認。
翎滄狐疑的看他一眼,沉默一下便隨他去了。
箜篌暗暗松口氣。
一室靜寂,只有水聲嘩啦嘩啦單調的響。
「午時之後,我就要去長安了,你想要什麼?」翎滄拂開箜篌頸後黑發,把溫熱的水澆在他後頸。
「要你不去長安。」箜篌淡淡的說。
「別胡鬧,你不是這麼胡攪蠻纏的人。」翎滄動作停一停,說。
「我要是就是不讓你去呢?」箜篌忽然回過頭,一雙鳳眼灼灼的看著翎滄。
「你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我不去的話,皇上怪罪下來,誰來負責?」翎滄低喝,不明白箜篌怎麼突然就任性起來。
「他會怪罪你?哈,哈,李弦卿會怪罪燕翎滄!」箜篌冷笑,「你看看你那嘯狼鎧!金邊龍紋!這種東西都敢披在你身上,他會怪罪你?」
「你!」翎滄一時氣苦,弦卿賞什麼又怎麼是他能決定的。
「江山萬里,他肯與你二分共賞!燕翎滄,你真的敢告訴我那童謠是你編的?」箜篌扣在桶邊的手指泛了白。
「是我編的!」翎滄心口忽然就堵一股火,「箜篌,你拿什麼質問我?我欠你的命,你拿去便是!何苦這樣欺人。」
「我拿去,我拿去,我命也要,心也要!」一根手指直直戳在翎滄心口,「你忠了二十幾年,連命都肯為他舍了,你真的就敢告訴我,你這心里現在裝的是我?!」
「我心里是誰,與你何干!」翎滄沉了臉色,一把揮開胸前手腕,掌緣卻準準的砍在鮫鱗上。
箜篌頓時連嘴唇上都失了血色,幾乎暈在當場,半邊身子疼的僵硬,動也不能動的倚著桶壁瑟瑟發抖。
翎滄看到,頓時慌著想去抱他。
「滾,滾!」箜篌按著自己手臂嘶吼,「燕翎滄!你當我是什麼!李弦卿當你又是什麼!你寧可去他身下承歡都不肯和我遠走高飛!你就那麼願意做他的男妃!」
「胡說!」
箜篌猛地磕撞在浴桶邊緣,白皙的臉頰上緩緩浮出艷色指痕,一時竟然驚愣不能言語。
翎滄怔怔的看著自己手掌,忽然反手狠狠甩了自己一個嘴巴,風一樣卷出門去。
帳子的門被他「 」一聲摔砸過去,幾息之後里邊傳來箜篌瘋了一樣的嘶吼。翎滄狠狠抹一把臉,尖利的哨音從他唇中迸出,听到哨音的龍驤像一團烈火一樣沖過來,高聲長嘶。
「報李承恩將軍,燕翎滄即刻起程前往長安!」
听著外邊的哨音,听著他大吼,听著龍驤絕塵而去,箜篌終于從喉嚨口咳出一口鮮血,斷了嘶吼。
有親兵隔著帳門急聲探問︰「先生,先生?」
他張張嘴,嗓子里除了撕裂一樣的疼,竟然是半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門外親兵等不到回音,想到將軍怒氣沖沖離開,更是著急,又不敢貿然沖進去,只在外邊一迭聲的喊著先生你怎麼樣了。
箜篌伏在桶邊定定神,略緩一下,方出來給自己擦干著衣。
親兵正敲門敲的急,門卻突然開了,黑衣的萬花弟子立在門邊沖他溫文的笑,神色如常。
「先生,你怎麼了?」
修長的手里執著一頁短箋,親兵接了低頭去看。
無礙,失語而已,在下亦要啟程歸我青岩萬花,共賀除夕。箜篌口不能言,還煩勞朗將代我向李將軍告別。
親兵抬起頭,看見微笑的萬花弟子伸手輕輕在喉嚨上比一下,示意現在已經無法開口說話,忽然就覺得眼眶一熱。
請,幫,我,帶,我,的,馬,過,來。
薄紅的唇緩緩的開合,緩慢無聲的用口型述說著。
「先生稍待。」親兵回頭喚過一個小兵,「去給先生把燎原火牽來。」
多,謝。
箜篌微微笑著,向他道謝,然後闔上門,隱進了帳子。
幸好紫煙已經一早就拉著笑靨去了萬花谷,不然,不知道這小妮子會鬧成什麼樣。
箜篌倚著門坐在地上,苦笑著伸手撫撫自己喉嚨,方才急怒攻心,竟然就撕裂了嗓子,看來一時半刻是沒法說話了。
長安……也許,真的要死在那里了。
將藥泥塞進嘴里,忍著喉嚨口被撕刮一樣的疼痛咽下,外邊親兵已經敲著門低喚︰「先生,馬已經備好了。」
出了城門,箜篌最後一次勒轉馬頭回望巍峨天策,忽然就覺得自己半年來似乎做了一個長睡不醒的夢,而現在,就快要,醒了。
腳跟微微用力磕一下馬月復,紅的烈烈的駿馬馱著黑衣大袖的儒雅身影逐漸消失在官道盡頭。
萬花……也許再也回不去了。
袖子里一片薄綃滑落,翻飛中展開來,上邊是裴元那一手漂亮的鐵劃銀鉤——
——立刻給我滾回來!
裴師兄,對不起,我回不去了,我要去長安。
終究還是放不下,無論如何,即使知道你此去,絕不會有性命之憂,也依舊舍不得,放不下。
我既然允了你,不會再讓你陷在皇宮內院,那就算是死,我也會把你帶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