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眠,文廷玉自掖庭宮方出,就听季苓上報,說太後請他下朝了過宮一敘。
忍不住皺了眉頭,片刻又舒展開。
在宮中,露出這樣表情,倒教別人以為他有多不願去見太後,風言風語傳至太後耳中,未免又出事端。
于是他對季苓道︰「去回太後的話,朕知道了。」
上朝的時候,文廷玉心不在焉往下一瞧,戚從戎並不在,問了季苓,去查了說是急病,還當真急得很,連上朝亦不能來。
朝中幾個老臣子提起宮廷玉冷眼瞧著,也不說話,只待他們說完。
「眾愛卿,都說得很好,那這事,朕交由誰來查好些?」
此話一出,眾人皆閉緊了嘴,暗地里你瞧我,這樣之事,查出來或查不出,皆是結怨又結仇,只怕還要延禍家人;是唯有謝輕禾眼觀鼻,鼻觀心。
他乃是病人家屬,從來都是要避嫌的頭號人物;而且從昨日到現在,還沒得文廷玉之詔,入宮探望謝輕容,其中種種,必定有異。
當下,謝輕禾站得筆直,面上不動聲色。
文廷玉目光掃到他,二人視線對撞,凝視彼此片刻,謝輕禾恭恭敬敬地垂了首。
昔年太後之語,猶在耳邊。
「留下謝家任何一人,只怕夜長夢多……」
輕笑了一聲,文廷玉想說些什麼,最後卻只是揉了揉眉心,對眾人道︰「退朝罷——」
說完,立身拂袖而去。
季苓知他心神俱煩,緊隨上去,不敢有誤,只听文廷玉道︰「找個人去傳話,說皇後還未醒過來呢,若是醒了,再請國舅爺來瞧。」
季苓忙應了,又問︰「皇上此刻擺駕何處?」
文廷玉皺眉,道︰「你糊涂了?難道不是往太後那去?」
一劇話,說得季苓忙稱是,急忙叫人預備,擺駕去太後寢宮。
文廷玉趕到太後處時,時候尚早,太後正用早茶,見他來,也不提昨日的事兒,只招手道︰「皇上來陪本宮坐著。」
然後又道︰「眾人退下。」
連貼身侍奉的宮女太監也不要,當下這些人都退了個干干淨淨,只得他們母子二人。
不知道她究竟何意,文廷玉只得陪坐在側,見桌上羅列眾多熱氣騰騰糕點,皆是玉盤珍饈,人間佳品,太後令人去添碗筷,文廷玉正欲說不必,太後卻已看穿,只道陪她隨意用些便好。
既然太後如此說,文廷玉不便推諉,此間無人伺候,他只得自己舉筷,可放眼一望,半點胃口都無,只得幽幽一嘆,又放下了筷子。
只見太後舉箸,撿了一塊糕點,細細品嘗了,又飲了一口茶,方對文廷玉道︰「皇上,昨兒的事,你要如何處置?」
文廷玉道︰「只好查吧。」
太後哼笑了一聲。
知道太後心廷玉淡然道︰「朕不覺皇後做這樣的事,能有什麼好處。」
若說她是生事,後宮之中,原本就她一人獨寵,無人能及;太子乃趙妃所出,實在情非得已,謝輕容心中亦知。
若說她是報復,謝輕容並不是這樣的性情︰她自來是愛憎分明,行事干脆利落,不屑低劣手段;那毒落在太子身上,毒性如此之劇,誤傷無辜稚子斷非她能做出來,畢竟當年逼她落魄的,又非太子。
文廷玉如此解釋,太後不置可否,只定定瞧他一眼,最後道︰「皇上,你當真是一點也不像你父皇,連你的皇兄,也是半點不像。」
心廷玉賠笑道︰「太後何處此言?」
太後的目光,飄忽不定,最後嘆了一口氣。
「先皇啊,也是愛美人的,也僅僅就是愛美人罷了,」太後道︰「皇上愛美人,卻是愛了那人。」
皇者多情,本是不該,何況獨獨鐘情一人?
太後出身名門,昔年隨太祖南征北戰,打下了江山,太祖也頗眷顧她,冊封了太子,讓她後半生都可無憂,但老天刁難,她兩個兒子都固執得緊——昔年尹豐城內,多少名門閨秀,待太子挑選,他卻是誰都不要,偏要納謝輕容為太子妃。
而文廷玉,也心心念念著謝輕容一人。
鮮花兒好,奈何多刺,勸了無數次,卻是毫無松緩。
若是當年未曾生出事端,指了謝輕容給文廷玉做王妃,大約就不會有後來,太子登基未足一年,暴斃而亡之事。
眾人都稱皇上是得了急病故去,太醫也是如此說,可太後不信,那時候她于西山禮佛未歸,待得信而回,尹豐早已變了天地。
她再有權勢,也是女人,唯有自己的親子得了帝位,此生方可無憂。
兄弟鬩牆,明爭暗斗,乃是宮廷尋常戲碼,可是發生在自己眼下,情何以堪?太後心知,此情此景,並不是謝輕容一人之過,但她卻無法不恨!
若沒有謝輕容……
可是哪來如果?只怪當初未能心狠一些!
昔年她也逼問過文廷玉,文廷玉卻是于皇天後土之前,矢口否認曾行弒兄之事。
但她不管信,都是不得安生。
太後想著想著,覺眼眶漸濕,忍了半日,終于對文廷玉道︰「皇上,別忘了,當年你曾答應過哀家什麼!」
留謝輕容一命,讓文廷玉保她一世周全,是太後的讓步,卻也有條件——
若謝輕容憶起前事,便殺之無赦!
文廷玉當下噤聲不語。
「皇上!」
這一聲,是斥責,也是威迫,太後動怒至此,實在少見。
文廷玉卻笑了。
「太後且慢動怒,只想想一件事。」
太後果真平復下來,道︰「皇上且說。」
「依她的性子,做出如此驚天動地的事,引人疑竇,讓人人都盯住她,疑心她,陷自身于險境,她可會做這樣的蠢事?」
謝輕容之險,在于暗藏于嬉笑皮面之下的動作,波瀾不驚,卻似利刃一刀足可端喉,無聲無息,叫人頭皮發涼。
她與謝輕汶不一樣,謝輕汶雖是儒雅皮相,性情平穩,但畢竟是男兒,當真行動起來,卻是大刀闊斧,從容自若。
這一對兄妹,當真是一剛一柔,配合無間,恰到好處,好得讓人牙齒發酸,內心含恨。
太後略一思量,也覺此事存疑。
但她對謝輕容之戒心,卻也是不可能更改,當下便道︰「皇上,只瞧著吧……」
這事,總是要查的,既要查,總會有水落石出的時候。
文廷玉點了點頭,再不發一言。
卻說謝輕禾,得了季苓的傳話,心中不是感念,而是不安;他最怕的事,是有心人借故生事,舊事重提,累及小妹……
「好友!」
被人拍肩,謝輕禾唬了一跳,回身便是一掌,好在對方及時閃避,沒被打個正著。
定楮一看,竟是戚從戎。
謝輕禾驚魂未定,道︰「你怎會在此?」
堂堂的侯府,怎麼叫這小子說闖就闖,為何也不見家中僕人前來通報一聲?
看到謝輕禾的臉色,戚從戎拍他肩︰「別想了,我從後院牆頭翻過來的。」
謝輕禾翻了個白眼。
大家都不年輕了,還當自己是五歲,爬牆上樹,無所不精,無所不能。
「來做什麼?你不是病了?病得連扣你俸祿,都攔不住你偷懶躲閑不上朝的步子?」
不請自入,視為盜賊,不必奉茶,謝輕禾一個轉身,坐了下去,心不在焉地問戚從戎話。
戚從戎也不怒,嬉笑著坐了下來,左右看看,四下並無旁人,便道︰「說件事兒與你知道。」
「要說便說。」
戚從戎露出驚訝的表情。
「這是件大事,你好歹也留神點——」
謝輕禾如何不知道他?說的是「大事」,卻非「好事」,十有,是要勞心操力的,何苦給他好臉色。
只听戚從戎又道︰「事關阿容,我也不同你鬧了。」
听到「阿容」二字,謝輕禾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神色劇變︰「怎樣?」
戚從戎見他如此,心中想,從小兒起,便嫌妹妹多生事,但要是謝輕容真在他面前踫損半根頭發,他哪次不是趕緊上前護著?口中嫌,心中念,當真是個傻哥哥。
「你那眼神都飄到哪去了?還不快說!」
傻哥哥不見戚從戎說話,怒了,一掌拍下,梨花木椅的扶手飛出去三丈遠。
戚從戎這才回神,卻還是不提正事,卻道︰「我倒真有件事兒,還望你直言。」
「什麼?」
「阿容的身世——」
說出「身世」這輕飄飄的兩個字,戚從戎卻猛然察覺謝輕禾的眼神瞬間變了。
那眼神,復雜而激烈,讓他憶起,昔日在北域茫茫荒野尋找獵物,野獸戒備的眼神。
再多一點刺激,他就會凶猛地舉起利爪,向前撲來。
「你知道多少?」
問話是冰冷的,戚從戎搖了搖頭。
他屈身向謝輕禾那邊一靠,用極輕的聲音道︰「武林販子在查此事,你要當心。」
謝輕禾冷笑,略一沉吟,道︰「好端端,武林販子怎麼會參與宮廷事?何人在背後興風作浪?」
戚從戎在桌邊,寫了一個「趙」字。
「當真?」
戚從戎點頭。
「你怎麼得來的消息?」
「花錢買的……」
武林販子要的是錢,也是命,只要對方不是蘇竹取那個凶女人,總有許多辦法可對付。
煙雨樓之名不是假的,他戚小侯爺的名號也不是假的。
「是宮外的,還是宮里的?」
「宮里宮外,原是一心。」
趙藺安尋武林販子,斷不是他一人所想,必定是有趙妃在其後囑咐,卻不知道他們從何處知道,謝輕容之身世有疑;而趙藺安也確實不笨,知道隱瞞身份,來找武林販子襄助;可惜的是,江湖人,江湖事,自有一番道理,並不是他個世家公子,乍然出頭便能掌控的。
戚從戎想完,卻發現謝輕禾仍在看他。
這樣復雜的眼神,從來都未曾見過。
戚從戎只覺得有些不安,強顏笑道︰「好友,可別殺人滅口,我若打不過你,是要叫的——」
謝輕禾哼了一聲,別過頭去。
「這件事,我未曾上報過,只略提過武林販子最近異動頻多,只怕文廷玉已令宮中暗衛留神,即便季苓不親自管轄此事,文廷玉手下能人又豈止他一個?」
謝輕禾細品此言,深覺是戚從戎要他莫貿然出手之意,當下便道︰「我自己清楚。」
戚從戎點點頭,站起身扒窗,道︰「那我去了。」
「好好的路你不走……」
「今日偷偷來的,自然該偷偷去。」說完,笑著就要自窗而出,卻听謝輕禾道︰「你且站住——」
戚從戎停下動作,回頭看他。
謝輕禾站了起來,面對著他,沉吟半晌,似是在遲疑,最後對他道︰「從戎,有許多事,知道了,比不知還更痛苦。」
戚從戎知他說得認真,當下笑了兩聲,道︰「知道。」
說完,縱身躍出窗外,三下兩下,不見了人影。
謝輕禾頹然落座,心中思量。
既然他已知,那文廷玉等人知道,也不遠了。
兩年多來,大哥已死,謝輕容失憶,而他謝輕禾,從來求得都不多,護住眼前寶貴,是父親從來教導的道理。
可老天爺,為何總是生些事端,不能讓人安穩?
作者有話要說︰我是有日更的,只是更新時間晚,因為文卡得厲害啊,各種不想寫,想畫畫啦,想看劇,想聊天,就是不想碼字……
話說我真的需要點神馬動力,囧……
大晚上的,看這種V戳爆HHP我有罪(病)……春秋大人你太給力了噗哈哈哈哈哈!
結婚只要九塊錢……哼哼,是老子最開始寫的,老子是真神,認真!(滾啊你個中二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