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子妤垂手而立,背脊卻挺得很直,莫名的,讓人有種無法看輕她的感覺。
面對著自己十六年不曾過問的女兒,皇帝腦中不斷閃過對花無鳶記憶的片段。有些心痛,有些難舍,紛紛亂亂,最後都匯成了一道復雜的目光,攏在了花子妤的身上。
花子妤已經立了遠遠超過三息時間,但禮官琢磨著皇帝的表情,哪里敢喊她退下,只求救似的往諸葛敏華那邊看。
諸葛敏華看出了皇帝的失神,也看出了下首各位貴夫人們的疑惑,小聲提醒到︰「皇上,子妤姑娘還等著呢,若不留,便讓她退下吧。」
點頭,皇帝表示自己知道了,可表情還是有些唏噓未曾收斂。
他知道子妤志不在富貴榮華,只願意回到戲班繼續唱戲,就像她的母親一樣,為了「大青衣」的名號執著地努力著
「皇上」諸葛敏華掃了一眼下首的幾位妃嬪和貴夫人們,發現她們已經看出了皇帝的不對勁兒,開始低首私起來,便連忙又出聲提醒道︰「子妤姑娘在戲曲之道上可是難得的人才,不如就此讓她回戲班,繼續好好唱戲吧,其他人也不用再挑了。」
若非諸葛敏華提醒,皇帝已經忘了下頭還有人等著選秀女這一茬。眼色嚴厲地掃了掃下首,發現果然他們都對花子妤有著濃厚的興趣,便道︰「準貴妃請奏,花子妤直接發還花家班,並擢升為一等戲伶」
「一等戲伶」
听見皇帝下旨,不但花子妤愣住了,下首那些妃嬪和貴夫人們也有些沒回過神來。
本朝宮制戲班的戲伶就如後宮女官差不多,有著嚴格的等級制度。一般進入五等的戲伶都要由三家宮制戲班報送內務府進行登記,然後每年的升等均由各自的戲班來考核,內務府只負責將名冊重新整理便是。但各家戲班的一等戲伶人數,內務府都嚴格規定了人數,若沒有退下的,便不能進新的。
而一等戲伶,從來只能是二十人。
之所以要規定死人數,是因為戲伶到了一等便和普通戲伶有了區別,嚴格意義上算是後宮的人了。他們每個月都能領取一份內務府發下的俸祿。包括每三年的選秀,還有日常節慶的演出,都要從這些戲伶里面來挑選人。
因為一等戲伶會經常出入後宮,所以內務府是挨個查了上三輩兒身家的,半點不容出錯。因為只有戲伶這一塊兒容易被混進刺客,還有外族的探子之類,必須管得嚴一些。
若是按照現在的人數,二十個一等戲伶三家戲班早就均分完了,哪里能有花子妤的位置
這些規矩,花子妤清楚,皇帝清楚,各位妃嬪貴夫人清楚,禮官清楚,諸葛敏華更清楚因為內務府就是她在直接管著的。
不過既然皇帝發了話,規矩就必須得改,諸葛敏華只好點頭道︰「臣妾下來就讓內務府把子妤姑娘記入一等戲伶名冊。」
大家的猜測被打破,沒想到皇帝竟然讓花子妤回戲班,並升了她為一等戲伶。除了面面相覷,眾人也只好就此作罷,不敢再打花子妤的主意
帶著復雜的情緒從乾盛殿退下,花子妤看著在側殿里一個個垂頭喪氣被撂了牌子的秀女們,沒什麼心思去和大家說話。只找到茗月,兩人尋了個僻靜的角落端坐著。
對面的茗月因為落選了,心里頭一時失落一時又慶幸,自顧在哪兒說著話。子妤听著听著不由得就出了神,想起先前皇帝的話。
其實花子妤是不願意就這樣成為一等戲伶的,可皇帝既然都發了話,就絕不可能再收回去。她知道皇帝是在側面的幫她,這份帶著親情關切的禮物,坦然接受或許才是最好的方法。
只是這樣一來,等自己回到花家班的時候必然會掀起一陣風浪,恐怕又是一番累人的周旋。
不過這次入宮之行總算就此解了,自己也在里頭得了些好處,花子妤嘆了口氣,也就不再多想,只靜靜地坐著,等待宏嬤嬤來領了她們回去敏秀宮,然後第二天就能出去了。
只可惜,就是這片刻的安靜子妤也沒能享受到
「你不就是那天在福成公主婚宴上獻演的花子妤嗎?怎麼也被撂了牌子?」
一個身形嬌小的秀女用著半挑釁半輕蔑的口氣說出了這句話,明顯是來找事兒的。
子妤抬眼看了看說話的女子,濃眉大眼,方額圓臉,看著倒覺得憨厚,可沒想說起話來語氣那樣尖酸難聞。于是也懶得理會,只淡淡道︰「我就是花子妤。被撂了牌子是因為我只想好好唱戲。」
一旁的茗月看著女子來者不善,立起身來,語氣生硬地問︰「你又是誰?」
「我是佘家班的柳媚兒。」女子挑挑濃眉,眼神掠過茗月,並未把她放在眼里,只對著花子妤又道︰「你好不容易在福成公主的婚宴上出了風頭,難道不是為了留在宮里享受榮華富貴嗎?」。
「我已經說過了,我只想好好唱戲。」花子妤知道這些人心里頭對自己的想法,卻並不在意。
「你以為這皇宮和選秀是為你一人開的嗎?」。這柳媚兒聳聳肩,語氣刻薄地道︰「你想唱戲就唱戲,想撂牌子就撂牌子?還不是人家皇上和一眾貴人們都沒看上你,這才被打發了回戲班,哼,還裝什麼清高呢」
「你這是怎麼說話的」
茗月氣聳聳地沖著柳媚兒就是一聲叫,立馬引來了其他秀女們的注意。
不一會兒,這原本僻靜的角落竟越來越多人,大家圍在一起都想看花子妤的笑話。畢竟之前猜測,都覺得花子妤被諸葛敏華留在雲華殿那麼久,又在福成公主的婚宴上大出了風頭,最後肯定會被留牌子的。卻沒想,她竟然也落選了。
「沒怎麼說啊。」柳媚兒悶哼了一聲,上下斜眼打量了一番茗月,略厚的嘴唇咧開一笑︰「這位姑娘,你好像也是花家班的是吧。你們戲班五個人留了三個,偏偏你和花子妤被撂了牌子,真是丟臉啊。我真是替你們擔心,等回了戲班,怎麼向班主交代呢。」
被柳媚兒這副嘴臉給惡心到了,子妤沒有再忍下去,起身來將茗月輕輕拉開,冷眼看著柳媚兒道︰「難道你被留牌子了嗎?難道你回戲班就不用向班主交代了嗎?姑娘還是把自己的事兒先理順了,再來多管閑事兒吧。」
「你」柳媚兒原本只想奚落這花子妤兩句便罷,因為她實在嫉妒她能得了諸葛敏華的親眼不說,還能單獨在福成公主的婚宴上獻演。可沒想到花子妤如此伶牙俐齒,氣的臉色一變︰「你勾引皇上不行,最後被掃地出門,還有臉在這兒囂張哼真是不要臉」
「你怎麼罵人」
茗月氣不過,直接就回了嘴。
可花子妤反而笑了,一臉毫無所謂地樣子,只將茗月拉住,用著周圍人都能听見的聲音道︰「算了,瘋狗向你亂叫,難道你還學狗叫罵回去不成?我們還是歇著吧,等會兒宏嬤嬤就要來了,見咱們這兒亂糟糟的,指不定又是一頓排揎呢。」
「花子妤,你說誰是狗呢」柳媚兒哪里遇到過這樣的情形,听見花子妤如此諷刺自己,也顧不得周圍人在看了,竟伸手想過去抓住對方講理。
「誰亂叫我就說誰。」
畢竟苦練過基本功的,花子妤見她沖過來,一個錯步斜身就讓開了,倒讓柳媚兒一個踉蹌差些摔倒。
雖然佔著上風,但花子妤可不願成為別人看熱鬧的對象,更不願在臨走時還樹敵,便拉了茗月,想著先走遠些,讓這個柳媚兒找不到發泄對象才好。
可圍住她們的秀女越來越多,大家看了半天好戲,見柳媚兒被花子妤耍的如此狼狽,都交頭接耳起來,隱隱竟有指責花子妤之勢,有意不讓開一條通道,這讓兩人根本沒法「突出重圍」。
見這陣勢,花子妤正覺得麻煩之際,卻听得側殿門口傳來一聲厲喝。
「你們這是在干什麼」
松了口氣,子妤知道前殿的選秀終于完成,這是宏嬤嬤來領人了。
秀女們听得宏嬤嬤一聲吼,大家立馬就散開成半圓形,將花子妤茗月還有一臉狼狽的柳媚兒露了出來。
「這是怎麼回事兒?」宏嬤嬤急匆匆地走過來,身邊還跟了一個內侍。此人子妤見過很多次,正是內務府專管幾家宮制戲班的馮公公。
「花子妤欺負人」
「對,她們花家班的兩個戲伶欺負佘家班的柳媚兒」
「我們都親眼看見了,柳媚兒差些被花子妤給摔在地上」
「」
也不是誰喊了第一句,之後大家都七嘴八舌地竟將矛頭都對準了在花子妤身上,那陣勢,陣勢同仇敵愾義憤填膺啊
「噤聲」宏嬤嬤瞪大眼楮狠狠掃了一遍前頭幾個開口的秀女,見大家果然沒敢再多嘴,這才側身,讓馮公公上前來。
「咱家是來有請子妤姑娘的。」馮公公理也不理周圍的秀女們,只恭恭敬敬地走到花子妤面前︰「還請子妤姑娘跟咱家走一趟內務府,您被皇帝欽定為一等戲伶,有些手續還需要您幫著完成才好。」
听見馮公公這番話說出口,原本還想惡人先告狀的柳媚兒一驚,頓時就焉了氣,沒敢再造次。而周圍原本還等著看熱鬧的秀女一听,原來花子妤竟得了皇帝御賜「一等戲伶」,那臉色,更是一個賽一個的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