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當時已惘然
夏虞兮並未如夏青所猜想那般尋死覓活，而是由探春守著安靜地睡去。
安靜，卻並不安穩。
濃密的睫毛不住地顫抖，秀眉緊緊蹙成一團，嬌小的身子蜷縮在錦被里，瑟瑟地樣子如一只受驚的小貓。
再次見到張凡羽是次日清晨，他面帶忿色地來探望夏虞兮，口中咒罵著那個喪盡天良的男人，仿佛他真地為這位青梅竹馬的妹妹心疼和不平。
探春看著他精彩的表演，清冷的臉上掠過一抹森冷的笑意。
夏虞兮噙著淚花感激他來探望自己，卻不由自主地在他靠近時驚惶地後退，看著張凡羽一閃而過的尷尬，她歉意地沖他笑了笑。
「妹妹好好歇著吧，我瞧瞧世叔去。」
張凡羽頭也不回地走了，衣擺被快速移動的腳步帶的翻飛起來，迅速消失在門外。
近午時分，劍眉來傳話請探春和夏虞兮到前廳，夏老爺有事要宣布。
細細地為夏虞兮梳洗一番，將憔悴之色掩去，一般的清麗容顏卻不再有昔日的生氣，探春看得心里發疼，攙著她來到前廳。
張凡羽和溫言都在，連彥御也被請來坐在堂前，見她們進門，夏老爺勉力正了正身子，請眾人入座。
「今日請大家來，是想求大家做個見證，老夫要為小女定親。」
「爹爹！」
夏虞兮听見定親二字不由驚呼，失去往日神采的眸子溢出驚惶和羞憤來。
夏老爺抬起一只手，在空中虛壓了兩壓算是安撫，接著道︰
「老夫已經決定了，將小女許配給……」
「在下願與夏小姐結成連理，攜手百年。」
溫言恭謹一禮，淡然道。
眾人的目光一齊投向他身上，夏老爺和彥御顯然極為詫異，夏虞兮的神情則有些復雜︰驚喜，卻又夾雜著痛苦，還有幾分憤怒。
張凡羽的臉上一直是平靜的，探春卻清楚地看見他眼中的自得瞬間變作忿恨。
她心中也有些發堵，卻並非十分意外，當下老爺說出要給女兒定親的話時，她已隱隱猜到他會站出來。
不管夏家如何，夏老爺如何，夏虞兮，這個爽朗善良的女子的歸宿不應該是那樣心懷怨恨手段卑劣的男人！
「溫公子，你……」
「在下對夏小姐心儀已久，還請世叔成全！」
溫言的語氣依舊是淡然的，卻透著無法忽視的堅定。
「不！我不願意！」
「虞兮！」
「不！」夏虞兮的眸中已泛起水霧，「公子，虞兮是喜歡你，可是虞兮不需要同情！」
幾乎是喊著說完這句話，夏虞兮轉身跑了出去。
「妹妹！虞兮妹妹！」
探春向溫言輕輕點了點頭，跟著追了出去。
花園里，夏虞兮坐在湖畔的青石上抽泣著，探春緩緩走了過去。
「妹妹，你這又是何苦呢？」
「姐姐，我不想拖累他，我……配不上他！」
探春執著地為她拭去不斷涌出的淚，一下又一下，柔聲道︰
「虞兮，你還是你，還是夏虞兮，沒有絲毫改變。」
「可是我已經……」
「已經什麼？已經不完整？不，不是這樣的！你對他的心意還在，這就夠了。」
「心意？」
「不錯，我問你，如果今天你不是遭遇了那樣的事，而是已婚喪夫，你還會這樣想麼？」
「這怎麼一樣呢？」
「這當然不一樣。如果你曾嫁過人，或許終你一生心里都會或多或少地懷念死去的前夫，可是現在，你的心里卻只有他一人。」
夏虞兮有些茫然，訥訥道︰
「我從沒從這個角度去想過，姐姐，你真的與常人不一樣。」
探春苦笑道︰
「別人怎麼想是別人的事，至少我們可以這樣去思考一件事。」
「我們……那他呢？他也會這樣想麼？」
「當然，否則他怎麼會主動提出要娶你？」
「他……只是同情我。」
夏虞兮低下了頭。
「那不叫同情，叫憐惜。同情是不會讓一個人心甘情願地搭進自己的一生的，憐惜卻可以，因為會憐惜一個人，那個人必然對自己本就十分重要，你明白麼？」
夏虞兮的神情依舊有些迷茫，卻不由自主地點點頭。
得到夏虞兮的首肯，夏老爺自然毫不猶豫地敲定了這樁婚事，大約是怕溫言會反悔，他堅持將婚期定在半個月後，彥御雖覺得太倉促提出反對，無奈溫言自己點了頭，便也不再多言，自去與夏青商量著籌備婚禮了。
夜里，探春的房間再次響起了熟悉的敲門聲，她嘆一口氣，輕聲道︰
「進來。」
推門而入的自然是溫言，他看著窗前裊娜的身影略帶落寞地道︰
「這或許是我最後一次這樣踏月來訪了。」
探春也有些傷感，卻強笑著說道︰
「我應該恭喜你，如玉。」
「謝謝，有些話我想告訴你……」
「不，不必說了……我都明白的，有些話是不必說出口的。」
「你明白？」
「是，明白，都明白。」
屋內又陷入沉默，良久溫言方道︰
「那麼，你早些休息吧，我走了。」
「嗯，好好待她，她是個好姑娘。」
「我會的。」
青衫在月光下一晃，消失了，仿佛從沒來過，卻在空氣中留下一縷淡淡的惆悵。
如玉，我明白你對她的善良，更明白你對我的情意，你不能眼看著她落入虎口，我又豈能辜負他的一片深情？
皇後，你注定是他的皇後，不能與你白頭，那麼和誰攜手又有何區別？但願這樣的決定能讓我們都得到解月兌。
至少我們還可以做朋友，以這樣的身份來關懷對方。
至少我還可以追隨你左右，以朋友的身份彼此牽掛。
夜風襲來，將空氣中那一縷惆悵吹散，唯余陣陣涼意，讓月下的人兒忍不住抱緊自己的雙臂。
夏府又開始忙碌起來，留在船上的沁雪姐妹等人也趕過來幫忙，婚禮的籌備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張凡羽也熱忱地幫著忙，夏青恨恨地將一切重活丟給他，他都欣然接受，沒有絲毫怨言。
這幾日溫言時時陪著自己的準新娘，夏虞兮終于展顏，漸漸回復最初的開朗，欣慰的夏老爺也逐漸恢復健康，開始親自指揮家人忙前忙後。
明日便是婚禮了，一切都已準備妥當，所有人都早早回房安歇，準備迎接明日的喜慶。
探春睡不著，心底隱隱覺得不安，張凡羽真的會如此輕易地作罷，放任夏虞兮嫁給溫言，讓自己的籌劃前功盡棄？
她總覺得今夜會有事發生，輾轉到半夜卻都不見任何動靜，終于蹙著眉沉入夢境。
一覺醒來天已微明，看看天色新娘子也該開始梳妝打扮了，她迅速梳洗了去找夏虞兮，一進院門卻發現里面已亂作了一團。
「怎麼回事？」
劍眉抽泣著，一張小臉哭得粉墮花殘︰
「小姐……小姐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