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阿蓮端著藥碗在那里發呆,寶藍袍子的少年忍不住笑出聲來,模了模下巴,也走了過去,伸手握住病人的下頜,微微使力,見那嘴睜開了,便抬頭看看有些愣神的少女,笑道︰「好了,趕緊喂藥吧。」
「哦。」阿蓮點點頭,將藥勺遞進那人的嘴里,看到他的喉嚨動了動,歡喜地道,「喝下去了!喝下去了!」
看到那燦爛的笑臉,少年的心里也跟著高興了起來,笑嘻嘻地催促道︰「趕緊吧,不然我的手可就要酸死了。」
阿蓮俏皮地吐了吐舌頭,趕緊又舀了一勺過去。
屋內變得安靜了許多,大家的眼神都停留在那病容上,隨著時間一刻一刻地流逝,屋子里也慢慢多了些竊竊的私語。
喂完了藥,阿蓮並沒有起身,蹲在那里細細地觀察著,听著自己越來越急促清晰的心跳,右手不住地掰著左手的拇指,又是緊張又是擔心︰眼下,自己能做的該做的都已經做了,就只剩下等待了。
許中正跪坐在邊上,也不去清洗一下自己的傷口,兩只手擺在腿上,輕微地顫動著,眼楮則是緊緊地盯著病人緊閉的眼皮,生怕漏掉一個環節。
「不必擔心。」
微微偏頭,便看到那藏青的衣擺,不知為何,這個清冷得沒有一絲波瀾的聲音,卻讓阿蓮的心平靜了許多,抬起眸,朝他彎了彎眉︰「謝謝。」
男子還是那般無波的表情,透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亦不曾低頭看阿蓮一眼。
真是個大冰塊。阿蓮撇了撇嘴,將視線收了回來,又模了模那病人的手指,還是溫溫的,略微緩了口氣,掰著手指在那里等著。
不知過了多久,那跪著的腳有些發酸發麻,便伸手輕輕揉搓著,眼神略微一瞟,阿蓮忍不住跳了起來,指著那人的左手︰「動了,動了!他的手指動了!」
本就是發麻的腿,猛地一動,腳上吃力不住卻是一軟,身子便往下倒去,在落地前的一剎那,一雙平穩有力的手臂扶住了她的腰,下一刻,背便靠在了一個清涼的懷里。
瑩白的小臉唰地燒了起來,身子一掙,飛快地逃離了他的懷抱,卻又因動作太猛,腳下還使不太上力氣,身子又往前沖去。
身後傳來一聲輕笑,一只藏青的廣開水袖在自己的肩上略一使力,便止住了那前仰的勢頭。
「謝謝。」阿蓮悶悶地回了一句,便再次蹲子,「大叔?大叔?」
雖說被阿蓮一喊,大家的注意力都擺在了那只有了動靜的手上,而那一扶一抱發生得又極快,並沒有幾個人注意到。但是,那俊朗的陽光少年卻是看得分明,這會兒,便湊進了些,笑嘻嘻地開口道︰「三哥,剛才……」
「六弟。」
那冷漠男子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卻讓他把後半句話盡數吞了回去,收回了那嬉笑的樣子,模著下巴,低聲道︰「三哥,這法子好像真的管用,只是,那手法,實在是古怪,不好辦啊。」
看著昏迷的人眼皮子微微抖動了兩下,冷漠男子那沉寂一片的眸底終于有了一絲的波瀾,點點頭︰「確有幾分可取之處。」
在眾人的期待之下,那沉重的眼皮終于艱難地抬了起來,眼楮毫無焦距地在眾人身上轉了一圈,又沉沉地合上。
阿蓮和許中正幾乎是同一時間,一左一右地搭上了病人的手腕,觸及那微弱卻也平穩的跳動,兩人抬頭相視一眼,長長地松了口氣。
「小姑娘,他怎麼樣了?」有人好奇地問道。
阿蓮抿了抿嘴,將目光移到了許中正身上。
「許大夫,怎麼樣了?」看出眼下主事的是哪位,那人連忙又問。
許中正感激地朝阿蓮笑笑,朗聲答道︰「已經救回來了,只是身子還很虛,這會兒睡過去了。」
「保安堂還真是了得,這樣的病人都能治活!」有人嘖嘖地贊嘆了起來。
「可不是,先前那幾人也真是的,竟然誣陷許大夫謀人性命,鄉里鄉親的,誰不知道許大夫是個什麼樣的人,怎麼可能做這種事?」有人憤憤地開始抱不平,「真是被豬油迷了心了,這樣的話也說得出來!」
……
听著眾人的議論,許中正的心總算是落了下來,這才感覺到沁骨的痛意,低頭看了看身上的傷,苦笑地搖了搖頭。
看到大家這麼快就轉了風向,阿蓮的心里卻憋著一股火,語氣不善地道︰「安靜點,病人還需要休息呢,我可不想被人也揍一頓呢。」說著,狠狠瞪了那土黃短褂的一眼。
那人臉色一僵,可面對一個小姑娘家,也不好說跟她爭什麼,握了握拳,扯出一個生硬的笑臉︰「阿蓮姑娘,剛才是我們幾個不對……」
「如果道歉有用的話,要捕快做什麼?」阿蓮氣呼呼地頂了回去,「一句不對,先生這頓打就白捱了不成?」
「這個……」那男子顯然不是能言善辯的主兒,被一句話堵在了那里,好半天才開口道,「那你要我們怎麼辦?」
「怎麼辦?」阿蓮歪頭想了想,突然將目光移到了那冰塊男身上,卻被他的眼神一掃,連忙移到了寶藍袍子的少年身上,「按南越律法,污蔑別人殺人謀命的,該怎麼辦?是不是要送官查辦的?」
說著,又回過頭,得意洋洋地瞟了眼那土黃短褂的男子︰哼,這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阿蓮,別鬧了。」那邊歪在椅子旁的許中正,听了阿蓮一句一句不饒人地替自己討要公道的樣子,心里暖暖的,嘴上還是勸解道,「他們也是心急,算了,這事就這樣吧。」
「先生,他們把你傷成這樣,怎麼能就這麼算了?」阿蓮連忙跑過去扶著許中正在椅子上坐下,憤憤地道,「如果不是那人出手,不知道你還會傷成什麼樣子呢?」
「許大夫,阿蓮姑娘,這事是我們不對,就在這里給你們賠不是了。」那土黃短褂的男子也跟著走了過去,朝兩人拱了拱手,又看了那幾人一眼。幾人會意,都紛紛上前行禮道歉。
「你家兄弟的病還是要注意些,我再開副溫經散寒的方子,回去後切忌不能讓他受涼。」許中正慢慢地站起身來。
阿蓮連忙扶住他,一起走到診台前,待他開了方子後,又按著方子快速地抓了三帖藥,側過頭看著別處,一把將藥遞給那為首的︰「一共三十五文。」
那人連忙付了錢,接過藥,其余幾人早已將病人又移到了擔架上,便一同離開了屋子。
「哼,走吧走吧,小心路上被車撞死,最好再摔掉兩顆大門牙……」看著鬧事的離開,阿蓮不解氣地跺了跺腳,一臉忿忿地詛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