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台前擺滿了一組組的桌椅,桌上早就放上了茶杯、茶壺,任人取用。而兩旁則建成像今日歌劇院里的包廂一樣,上下各一層,也是擺滿了桌椅。程師傅說那兩旁的樓座,通常都是婦女的座位;陌生男女不混坐,是禮教下的要求。
他們在戲開演前的一個時辰進到戲園,正是戲子們忙著上妝打扮的時候。惜桐一路行到後台,無人阻止,看來這時戲園里的人,真的忙到分不開身了。看到那些人忙碌的樣子,惜桐不由得感到十分的親切和懷念。十年前的自己,也像他們一樣,躲在後台里化妝、試戲服,沒想到十年沒見,還能激起自己滿腔表演的。
「走!好狗不擋路!」突然有人出聲喝,嚇了惜桐一跳,連忙往旁一站。
「小……兄弟,我們到前台去等戲開。」程師傅說。
「不,師傅,我就是要到這種地方找人問事,你要不要先到前頭等?」
程師傅搖頭︰「不可,這種地方魚龍雜混,奴……我一定要跟在你身邊。」
惜桐只得點頭,往里頭進;來往的閑雜人等看他們衣著算得上不錯,便沒阻擋讓他們走進後台。來到一間看起來相當整潔的房間,他們看見一個人正背對著他們坐在桌前忙碌。
「這位兄台,小弟有事想請教……」惜桐走進去,打揖作禮。
「什麼事?沒瞧見我正忙嗎?再說,這里不是誰都可以進來的,你怎如此大膽,敢進到這里來?怎沒人攔你?」那男人頭也不回的說著。
「實在抱歉,小可初來乍到,不懂規矩還請見諒。」她再往前走進到房里。
那人不說話也仍然沒回頭,繼續他手上的事。
「小可想請問這位兄台,不知你們是用什麼東西來黏貼片子?」
那人一听,放下手上的東西,轉過頭來……
宛如晴天霹靂,活生生打中她!
那個男人……竟然是……
竟然是她的弟弟──懷楓!
不是完完全全相同的一張臉,但五官同樣俊俏且非常酷似;而且他還擁有相同的眼神、陽光般的笑容。是他嗎?是她的弟弟懷楓嗎?這一世的人會和下一世的人長得像嗎?不可能啊,因為受孕的基因不同,就不該會有那麼相似的面孔,那他究竟是不是她前世的弟弟?
若不是,那為何會長得這麼相像?她寧願相信他是!
在那夢里,老先生說要她改正前世的錯誤,是不是就是要在這一世,改正自己曾和他發生過的錯誤?但那會是什麼樣的錯誤?
難怪懷楓從小就想要從事演藝業,原來在這世就已經是個演員了。
看著這張已經清潔好、準備化妝,大概有十七八歲的臉,惜桐不知不覺中流下淚來;原本以為自己不會在意失去他們,沒想到自己竟好想念他和妹妹啊!整整十年了!老天保佑,她居然還有機會見到他……
「沒想到有人看到我,竟然會激動到流淚,我真該為自己的魅力感到驕傲。」前世的弟弟放蕩不羈地燦笑著。
程師傅大約對其行為不敢苟同,便皺起眉頭,但因不明白她為何會流淚,故默不作聲地瞪了他一眼。
「不知兄台如何稱呼?小可賤姓車,因兄台長相酷似家弟,才會失態,尚請見諒。」她用阿響的聲音說。
懷楓兩眼微眯,似是不信任看起來年紀不大的她所言,因而不回答問題,只偏過頭看她,問︰「你為何想知道我們行里的秘密?」
她突然想起懷楓從小到大,只喜歡混在女生堆里和女生調笑,對男生就隨便敷衍、不說真話;大概他這世也是這樣的德行吧?
她笑著變回自己的聲音說︰「兄台有所不知……」
「公子!」程師傅立刻喝住,不讓她暴露自己的身分。
懷楓立刻張大雙眼,將她從頭到腳細看一遍,咂嘴道︰「原來是個裙釵輩。」
程師傅突然往前跨進,遮住惜桐的身影︰「這位兄台可否回答我家主子的問題?若不能,我等馬上告辭。」
懷楓緩緩站起,無害似地笑著繞過程師傅,走到惜桐面前︰「可以是可以,但我想先知道一件事情……」
「何事?」程師傅問。
懷楓猛地出手,從她發際撕下臉上罩著的面具,嚇得她往後一退。
程師傅立即出手,一手擊向他的門面,一手奪回面具,大喝道︰「放肆!」
懷楓伸手擋住程師傅那一擊,卻沒再反抗,只是滿臉訝色地看著她說︰「原來這就是你想知道的原因……姑娘的容貌……真是可惜了。」
她松一口氣;自從被哥哥無意中得知她的容貌,她出門必定畫上胎記,免得重蹈覆轍,不意這層顧慮是正確的,今日又派上用場;他想必嚇了一大跳。
「在下孟浪了,還請小姐恕罪。」
懷楓抱拳不太好意思地道,接著指向他的桌面說︰「貼片子需要用的東西就是這兩樣︰一樣叫做肥得籽;一樣叫做刨花片,這刨花片是從榆樹刨下來的木片。這兩樣東西用熱水一泡,就會產生黏液,用之涂抹在你的面具上,可以牢牢貼住,而且不會干縮發皺,讓人看出破綻來。」
她立刻往前觀看兩個碗中各自泡的東西︰「這兩樣東西哪里可以買得到?」
他似乎有點訝異,指著片片的刨花說︰「這樣東西是閨閣用品,一般賣胭脂水粉的小店、小攤就有得買。婦女買來泡開之後,用來梳發、濕潤辮子,以便保持發絲不會松散,讓辮子看起來油潤光澤,我們戲子是非用不可。」
嗯,額娘從未用過,所以她不知道有這種東西。
「雖然刨花片水也可以用來貼片子,也就是貼旦角頭上的假發片,但它的效果沒有肥得籽好用;肥得籽又稱無患子,它可用來洗頭、沐浴,但也可用來貼片子,我想你的面具用這種東西,就可以不怕掉下來,它也是隨處可以買得到,不知姑娘為何不知?」
因為她一直住在井底啊……
而且從小到大,用的都是從外國進口的香皂,這是大女乃女乃唯一肯給她們的珍貴資源;第一次瞧見香皂時,她還感動得快掉淚了。
「感謝兄台告知。」她換回阿響的聲音說,作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