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深了,阮鈺的寢宮中卻依舊亮著火燭,他獨坐在案邊看著書卷。直到兩眼酸脹,略抬起頭,這才發現案上的蠟燭已燃去了大半,燭淚點點,綴滿了燭台。隨即看向窗外的一片漆黑,心想淳于甄今晚大概不會過來了。
「小李子。幾更天了?」阮鈺翻著書卷問道。
在一旁打盹的小李子身子猛的一挺,睜大了眼楮︰「回主子,已是四更天了。」
阮鈺點點頭,「你下去歇著吧。」
小李子捂著嘴打了個哈欠︰「主子也早些休息吧,這書又不會長腿跑了,明日再看也不遲啊。」
阮鈺卻只淡淡一笑,並不應答。小李子只得又換上了新蠟燭,默默退了出去。獨留阮鈺在燭光之下繼續看著書。
夜靜的厲害,連翻書的聲響都顯得刺耳。不知何時外頭下起了細雨,使得泥土和春花的氣味都混到一塊,濃郁的浸潤在夜色中。
次日,楹舞和沫香在外頭一直未等到屋子里有聲響。「都已經巳是了,少主怎麼還起來?」沫香有些不解的問道。
楹舞也有些不解,「這春日里六皇子怕是嗜睡了吧。」
沫香點了點頭,兩人又在外頭等了一會。「我還是進去看看。」沫香邊說著邊輕手輕腳的走了進去。楹舞猶豫了一下,便也跟了進去。果然阮鈺還未起床,沫香走近床榻一看卻見阮鈺竟是和衣睡的。又見他眉頭微皺似乎睡的並不舒服。便輕聲喚了一句,「少主?」
阮鈺听到聲響,睜開了眼楮。木木的看了沫香一陣子問道︰「恩?現在是什麼時辰?」
「都已經巳時啦,咦,小主子你聲音怎麼啞啞的?」
這時楹舞也走近探尋的問道︰「莫不是著涼了吧?」
阮鈺這時才覺得嗓子根處疼的厲害,一時不想講話,只搖了搖頭。
「小主子,你昨夜怎麼睡的,這乍暖還寒的天氣,最是容易沾惹風寒了,真是的。小李子怎麼服侍的,這窗都不關,雨都把簾子窗台打濕了,真是的。」
阮鈺邊起身邊默默的听著。
沫香邊服侍阮鈺更衣,一邊繼續說道︰「奴婢待會請太醫看看,下幾貼藥喝。」
听到此處阮鈺雖不反駁,眉頭卻開始皺起來了。躲開了沫香自行系上了衣帶。整理好床鋪的楹舞回身看見了阮鈺這副懊惱的樣子。笑了笑,替阮鈺重新系了一遍上衣。「少主剛有些風寒,也不是非要吃藥的。將陳皮,姜,金桔,白果,雪梨並冰糖煮在一起,對傷風著涼也是很有療效的。」
阮鈺側過頭,「那就煮一點吧。」
「奴婢過會兒就去御膳房拿這些食材。」楹舞笑說道。
阮鈺點了點頭,卻自顧自的走開了。一旁楹舞看兩人神色似乎有些微妙的異常。便道︰「我同你一道去。」
楹舞笑著點了點頭。
而兩人走出秋水閣後,沫香卻看見楹舞方才那道笑容依舊掛在臉上,很溫和,又透露著縱容和了解。正尋思著要問,卻听楹舞喃喃說道︰「六皇子還是跟小時候一樣。」
「少主小時候是什麼樣的?」沫香好奇的問道。
楹舞想了想,「六皇子怕吃藥在宮里是出了名的,那時皇上和皇後也甚為頭疼。」楹舞頓了頓,又說︰「其實哪有小孩是喜歡吃藥的,六皇子小時候算是乖的了。何況他小時候經常吃藥,不過只從被太子罵過一次後便不再拒喝了,只是每次喝,都是一副要哭的樣子。太子不準六皇子平時吃甜食,只有吃完藥才能吃,故而每次喝前六皇子都要好好確認一遍的。」
沫香想象的阮鈺小時候的樣子,早已笑開了。「那果真是一點都沒變。我們皇上以前還是太子的時候因為知道少主喜歡吃甜食,經常差人送來。吃都吃不完的,倒便宜了我們這些當奴才的,嘿嘿。」
楹舞笑而不語,沫香嘆了口氣,又繼續說道︰「其實陛下對少主的身子也是很掛心的。只是不知為何去漠北征戰也讓少主同去,一去就是近兩年,風餐露宿的,肯定吃了不少的苦。」
楹舞正欲應答卻听見不遠處傳來一陣哼笑,「真是沒規沒矩的奴才,竟敢背地里議論主子。」
兩人一抬頭,從拐角處迎面而來華衣鮮帶,面容嬌麗的不是姜貴人又是誰?
「奴婢拜見姜貴人,姜貴人安好。」兩人齊齊躬身行拜。
姜貴人哼了一聲,行至兩人面前,低頭打量著腳邊的兩人,「你就是服侍秋水閣那位主子的黎國婢女?」她問向楹舞。
「奴婢正是。」
「把頭抬起來。」姜貴人冷聲道。
楹舞只得抬頭,避開了姜貴人的對視。
「呵,生的倒是好顏色,只當個奴才豈不是暴斂天物了?」
楹舞听聞心下一驚,趕緊低頭俯身,「姜貴人折煞奴婢了。」
「你們主子又病了?」
「少主昨夜受了些風寒,並無大礙。」沫香答道,心里卻很有些憤憤。
「哦,你們主子身子矜貴著呢,你們可得小心謹慎著,有半點閃失,倒是腦袋搬家可不是嚇唬你們。」
「奴才明白。」沫香低聲說道,邊咬了咬牙齒。
「做奴才就該有個奴才樣,不該說的都把嘴閉了,別把這大逕皇宮當是自己家里狠勁自在了。」
「是。」兩人齊聲回答。
姜貴人這才笑了笑,打兩人身邊走過。
待人走遠了,沫香才拉著楹舞站起來,望著那背影,之牙咧嘴了一陣。回過頭卻看見楹舞眼中閃著淚光。忙安慰道︰「楹舞姐,你可別往心里去,她就是個妒婦,怨婦。你就當是被瘋狗咬了。」
楹舞抬頭見沫香臉上神情恨恨的,忍不住笑了一聲。「你倒真是敢說,不怕被人听見了掉腦袋的。」
沫香不自覺的就看了看周圍,見四下沒人,續道︰「本來就是,還怕別人說麼,我可不怕的,你不知道我小時候,那可是出了名的厲害,隔壁家的那條惡犬,沒回看見我就吼,一天把我惹急了,一個布袋套起來找個角落暴打。」邊說著邊用力的筆畫了幾下,「從此它每回看見我都夾著尾巴縮著,都不敢抬頭的。」
楹舞捂著嘴笑了起來,「你可真厲害。」
沫香見楹舞不難過了,松了口氣,「那是。」
「好了,我們也被耽擱了,快些去取食材吧。」
「嗯。」
兩人于是笑著繼續往御膳房走去。
另一邊,姜貴人走出了一陣子,忽然停下了腳步,「倒是有些日子沒去看小榮軒了。」
奴才忙答應著繼續遮陽引路,一行人換了方向,朝何妃的寢宮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