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學武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思緒不由的飄到了很久以前,重溫起戰場上的那些歲月,也許當初選擇從軍只是他的一時沖動,可人在軍營呆得時間越長,他就越發喜歡那種緊張的氣氛,喜歡那身笨重的盔甲,喜歡那柄雪亮的長刀,甚至喜歡敵人的鮮血噴濺在身上的溫熱的觸感。
寧學武覺得自己是個天生的戰士,當他割下敵軍首領的頭顱之時,當他意識到戰爭結束之時,他竟產生一種惋惜不舍的情愫,毫無疑問,邊疆的一役中,寧學武是商軍勝利的最大功臣,只可惜他只是一個無名小卒,論功行賞之時,他的戰功就都記在了頂頭上司的頭上,也許是那頂替之人心存愧疚吧,回京之後不僅推薦了他做了協參領的位置,還把皇帝的賞賜全數贈予了他。因此,寧學武倒也沒覺得自己受了什麼委屈,那筆錢財足以他及家人衣食無憂的生活在京城最好的地段。
直到今天下午,宋少嵐的出現又打破了他內心的平靜,寧學武實在想不明白,自己無權無勢又無人脈,這個素昧蒙面的丞相大人此舉到底旨在何處。「唉——」輕嘆了一聲,寧學武翻了個身。
動作雖輕,還是驚動了睡在身邊的柳氏,她也側過身子,輕輕的問道︰「大哥還沒歇息?」
「吵到你了吧?要不,我今晚到別屋兒睡好了。」今晚,寧學武算定了自己注定要失眠,遂也不想擾了別人的休息。剛想起身,就被柳氏按住,「夜里天涼,大哥還是不要折騰的好。」柳氏躺在他的胸口,接著問道︰「大哥可是為了那宋大人的事情而煩惱?」
「嗯。」寧學武此時也想找個人來傾訴,遂把自己的想法都說與柳氏听,最後他問了一個最想問的問題︰「你說那丞相大人到底是看中了我哪一點啊?」
「大哥渾身上下都是優點,那丞相又不是瞎子豈會看不到?」柳氏打趣了一句,接著一本正經的說道「心如知道大哥是個有著大本事的人,終究不會一輩子困在一個小小的參領的位子上,暫且不管那宋大人是否另有居心,心如倒覺得大哥應該試著和他來往看看,多了丞相大人這條人脈,對大哥的仕途總是利大于弊,如若他那人真是存了不好的心思,大哥只需照著原則做事就好,久而久之,他也會明白大哥和他並非一類人。」
寧學武听了柳氏的分析,似是豁然開朗,在她的額頭上大力的親了一口,便摟著她的身子,放心的睡覺去了,黑漆漆的夜里他卻沒看到柳氏嬌羞滿足的笑顏。次日一早,寧學武就恢復了一顆平常心,照例到兵部簽個字兒露個臉兒,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琢磨著如何措辭寫個拜帖好去拜訪一下那個宋少嵐。
就在寧學武咬著毛筆頭不知該怎樣下筆的時候,我們的寧夏卻坐在老夫人的炕頭,听著老人家那些想當年的老故事。「真的真的真的嗎??」這麼朝氣蓬勃的聲音除了我們的夏芸溪小朋友還有何人,寧夏無力的垂下了肩膀,真不明白這已經講過了三遍的故事到底哪里還有著令她如此激動的魅力,可小丫頭純良的品性也讓她知道那雙閃閃發亮的星星眼絕對不會是裝出來的,眼見老人家抿了口茶,作勢又要說上一次,寧夏忙尋個了借口出了屋子。
老人家和緩慈祥的聲調,小丫頭興奮的嘰嘰喳喳交織在一處卻讓寧夏覺得分外的動听,看來老夫人也想清楚了,蘇青青的過往不應該算在夏芸溪的頭上,至少暫時的狀況下,祖孫倆相處的倒是融洽。
寧夏向屋外的小丫鬟交代了幾句,便順著回廊慢悠悠朝自家的西院兒走去。路過別院一角的小花園,一個正在打理花草的老花匠忙站直了身子,沖著寧夏微微頷首,笑眯眯的叫道︰「小姐好。」
寧夏笑著點了下頭,微微臉紅的小跑著走開了,「小姐麼?听上去似乎也不錯。」以寧府的規模來說,外加寧學武的社會地位,作為寧府唯一一個正統的第三代人,寧夏確實受得起「小姐」的尊稱。
寧家的老宅的布局是屬于最傳統的對稱格局——府內的正中間是正房大院兒,中心的大廳專門為迎賓接客而設,而相鄰的幾間大屋則是家主寧學武一家三口居住的地方;東西兩院兒是裝飾的一模一樣的兩個精致的院落,分別是寧學文一家和老夫人的住所,在兩院兒的下面則各自設了兩個偏院︰東邊的兩間布置的干淨精巧,每隔一段時間都會有下人負責清掃,是專為客人準備的下榻的地方;而西邊的兩個簡陋一些的院子則是府內下人們居住的地方。
寧老夫人一生清苦,即使當年嫁給寧老太爺也是正值寧家沒落之時,老人向來的起居生活都是自己打理,自是過不慣這種被人服侍的生活,可又為了顧全兒子的面子才不得不在府內安排了一些下人,可自打寧學文一家到來之後,尤其府中多了兩個女圭女圭,老人這才慢慢的感覺,那種老太爺的生活也沒有想象中的那麼難受,為了照顧好寶貝孫女兒,她又讓人多請了一個二等的丫鬟。
于是,寧府迄今為止,共有下人十八人︰二等丫鬟兩人,下等丫鬟四人,粗使的婆子四人,廚娘兩人,男丁四人,長工兩人。當然其中不計府內請來的一些打零工的下人們。
大老遠,寧夏就看到自家的院門口停著一個木輪的小推車,兩個男丁正抬著一個偌大的梨木箱子吃力的往院子里走著,她趕忙跑了過去,好奇的問道︰「娘,那些是什麼啊?」
夏玉荷笑道︰「還記得玉水鎮上的劉鏢頭麼,這次他押鏢上京,你舅舅就托他把爹爹的那些書給送了過來。」
「哦~~」寧夏點點頭,就和夏玉荷一起進了書房,寧學文正小心翼翼的檢查他的寶貝書籍,寧夏忙道︰「爹,我幫你。」
「好吧。你把書遞給爹爹,爹爹再把他們擺在書架上好不好。」寧學文心情極好,便不介意和小丫頭互動。寧夏點點頭,父女倆人很默契的合作了起來,從玉水鎮出來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寧夏這才驚覺自己的毛筆字兒已經擱下了好一段日子,看來是重新撿起書本的時候,身為府內的「小姐」,她可不能給大伯丟臉。
夏玉荷忙了一會兒忽道︰「劉大哥會在京里住上兩天,文哥不是一直掛念一飛那孩子麼,不如寫封書信托他帶回去。」
寧學文贊同的點著頭,他倒不是擔心鄭一飛的鄉試成績,更在意的卻是隔年的進京趕考,那是寧學文自己也沒有過的經驗,他只能依照自己的想法給他提些意見,更重要的是把自己的通信地址留給他,以後有什麼問題可以及時的通知自己。這一想著,他又對寧夏說道︰「夏兒也很想念一飛和小虎吧,有什麼話要說就寫下來,和爹爹的信一起寄出去好不好。」
「嗯嗯。」寧夏狠狠的點著頭,卻又馬上發起了愁,發生了那麼多事兒,該說些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