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她嚇了一跳，猛然回身一看，目光不經意的跌進一雙透亮的眼眸中，不再同于往日的似笑非笑，而是如黑洞一般深不可測，叫人望而生寒。
「墨衍……」她喃喃的叫著他的名字，神情似夢游一般恍惚，凝望著那雙難懂的眼眸，心底仿佛有什麼在破土而出，苦澀而脹痛。
「你先回去，我會給你一個交代的。」墨衍的聲音亦是出乎尋常的冷靜，不帶一絲的情感。
他果然是認識她的，從一開始就認識她的，卻偏偏裝作是初見，看似勉強收留她，實則是將她留在身邊，以達到某種目的。
現在，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吧。
「他說的，是不是真的？」蘇薇指著慕隱離，問著墨衍，雙眸直直的緊緊的看著他，仿佛想透過他的眼楮，看到他的心里。
墨衍不語，只靜靜的望著她。
他眼中的淡漠仿佛一把利刃，刺得她的眼楮生疼，狠狠的抽離開目光，她漸漸的冷靜下來，回身望了望慕隱離，她走到兩人中間，平靜的說道︰「是誰讓你來找我的？」
「回公主，是七殿下。」
七殿下，應該就是蒙國的七皇子蒙謖吧。
蘇薇低低的念著這個名字，心里蔓延開一片悲涼——她就是那個世稱冠蓋京華，與蒙謖兩情相悅卻終被拋棄的雲國長公主雲芷麼？
一國皇儲，七年質子，絕妙琴心，才冠三國。
——竟然就是她現在的身份！
「長，我的人呢？」
長公主的身邊有兩人，一男一女，即一侍衛一師傅，是雲國皇室千挑萬選送給雲芷一起來蒙國為質的人，長公主失蹤，他們不可能沒有行動。
她的臉色異常的冷靜，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廣袖下的指尖卻是抑制不住的顫抖，胸口仿佛只有一片空洞，連呼吸都是疼的。
慕隱離慢慢說道︰「訾衿與連青佩都在府中等您，公主不必擔心。」
她有些疑惑為何那二人沒來，卻是蒙謖的人來了，但听他的語氣似乎內有隱情，當下也不好多做詢問。
「我要離開這里。」聲音冷如寒冰，她沒有再看墨衍一眼，仿佛多看一眼，就會侮辱了自己。
她也不敢再多看一眼，只怕自己會情不自禁，只怕自己會再次淪陷。
慕隱離卻輕輕而笑，略帶歉意的說道︰「只怕眼下不行，還請公主暫且回避一下，在下還有一些事情未了，今夜必要有一個決斷。」
見她不動，慕隱離又道︰「不論結果如何，都不會有人傷害公主，請公主安心的稍待片刻。」
蘇薇遲疑片刻，「好，我在西院等你，你知道的吧？」他能來到梧園，恰好又在路上等著她，應該對梧園有所了解。
慕隱離輕點了下頭︰「知道。」
她又看了一眼慕隱離，而後收回目光，轉身往回走。
擦肩而過的瞬間，她似乎又聞到了那股淡淡的藥香與那清爽的氣息，心神有片刻的恍惚，但馬上又冷凝下來，她目不斜視的望著前方，一瞬也沒有停留。
決然而然，再不回頭。
墨衍的目光微微一動，卻未說一句話。待她離去，目光落到對面之人的臉上，雖是看不清楚，但那輪廓，那身形，他只要一眼就可以認出來！
「你的傷怎麼樣了？」倒是慕隱離先開了口，語聲平和真摯，宛若舊友。
墨衍嘴角微微一揚，同樣語聲和緩的道︰「蒙你手下留情，不過是修養了幾年而已。」
慕隱離嘆慰笑道︰「當初我就知道，你若不死，日後定然會找我麻煩，只是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局面。」
「只是踫巧遇到她而已。」墨衍輕輕道，語聲不覺間低了一些。「我既然讓你見到了我，便斷然不會讓你回去，更不會讓你將她帶走。」他眨了下眼，慢條斯理的拔出劍，輕輕一指，「除非你贏了我。」
「我定要將母親帶走。」在四面包圍之中，身著鎧甲的少年神情淡然的劍指著他，點漆般的眸子透著無比強韌的毅力，「除非你殺了我。」
少年的眉宇間還浸染著一絲稚氣，白玉雕琢的容顏初綻絕世傾國的風華，水色分明的瞳孔中本是春水般瀲灩，此刻卻彌漫著絕殺的血色。
到底是她的孩子，看似沒有一絲脾氣，但認定的事就會死撐到底，就算是死，也不改初衷。
慕隱離一邊想著，一邊拔出劍，「你打不過我的。」
墨衍單手握著劍柄，劍鋒微微偏轉，「戰場之上，從無退路。」
話畢的瞬間，風聲刺破，劍影忽閃，映亮他深邃的眸子，尚未思考，身體已經搶先一步做出反應，一個利落的偏身，輕松躲過迎面而來的殺招。
「沒想到才過幾年，你的修為竟已如此之高。」明明是你死我活的決斗，慕隱離仍不忘大贊對手，語氣滿滿的全是欣慰，半點憂患也無。
墨衍目光一沉，劍勢再起，直擊而出。
他的招式靈巧而輕盈，一招一式都恰到好處，但招招為實，招招致命，全然不似他以前擅用的虛實相生，慕隱離本身的修為並不低于墨詢，甚至是在他之上，如此硬踫硬的比拼，簡直可說是不要命。
「錚——」
擦肩而過的瞬間，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的回身，再次迎面刺去。
交手的瞬間，墨衍竟然嘴角一揚，微微笑起來，純淨如夜的眸子溢出絲絲笑意，那麼的自在，那麼的悠閑，帶著一絲慵懶，于靜夜中綻放出驚人的魅惑。
一如當年，湖畔柳下，墨衣女子喝醉了酒，雙頰緋紅，傻笑著亂舞劍花，斬掉了整棵青柳的絲絛。
慕隱離氣息一滯，心中一痛，動作有瞬間的遲緩，但就是這一瞬間，已足夠墨衍劍快一步，反敗為勝！
心念電轉間，慕隱離明白了，也在這一瞬間，他想起了許多事。
在蘭明湖畔與她相遇，在齊城豐山與她相逢，在尹陽城郊再遇……
然後，眼睜睜的看著她被殺。
她死在他的手下，他死在她孩子的手上，這樣的結局，也算是好的吧……
然而他手上的動作卻依舊沒有遲緩，反是使出平生所學的絕殺之計，仿佛粉身碎骨也要擊斃對手——
殺招一出，若不傷人，則反噬于己，方才那一瞬間已足夠墨衍佔盡先機，只待他這一招破，不用墨衍出手，他便會自傷七分。
然後，一切都會結束。
銀光晃得人眼刺痛，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到來，反是肩上一麻，他保持著進攻的姿勢，寒光閃閃的利劍停留在墨衍的鼻前，但他整個人卻再也動不了半分！
「你……」慕隱離怔怔的望著對面的人，話卻卡在喉間，不知要怎麼問。
墨衍拿開他手中的劍，望著他，目光沉寂如夜，明明是平視，卻讓人有一種高不可攀的距離感，「我以慕家的自由換你的忠心。」
「待塵埃落定，慕家再也不用背負皇家天命，普天之下，再無禁制。」他輕輕的說著，聲音冷清而莊嚴。
慕隱離的身子動不了，臉色也未有分毫變化，但眼眸中暗涌翻卷，長睫不可抑制的顫動著，可見心中已經天翻地覆。
慕家每一代都會有一個人天賦異稟，自前朝起，慕家便已成為帝王家的私有物，前朝分三國，慕家依舊難逃命運，最終成為蒙國皇族的歸屬品，為歷代君王保駕護航，甚至，慕家漸漸的成為了下一代君王的象征。
榮寵百年，世盛不衰，慕家得到了一切，卻獨獨得不到自由。
墨衍的交換條件，實在太狠辣，將慕家人渴望了上百年，十幾代人一直向往的東西放在他的面前，哪怕是這一杯毒鳩，也讓他忍不住飲鴆止渴。
「到時候，慕家就可以像普通百姓一樣，入世也好，出世也罷，不會再有人干涉……」
墨衍不徐不疾的說著，不意外的看見慕隱離眼中深深的渴望——他知道自己這個交換條件有多麼誘人。
慕家人心底的渴望已經被壓制了百余年，歷經十幾代的沉澱，已經完完全全的扭曲，只要他好好疏導，那融到骨子里的渴望便會如火山岩漿一般噴薄而出，再也克制不住。
幾乎是一觸即發。
他的語調緩和寧靜，他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如火星點在慕隱離的心中，他漸漸的由抗拒變為無奈，最後無可抵擋。
如果可以，慕隱離恨不得自己聾了。
「好，我答應你。」終是抗拒不了，他苦笑著順從了心中的。
墨衍風輕雲淡的一笑，持著劍半倚梧桐，「九月，帶慕先生下去。」
梧桐扶疏間走出一個黑影，他微微躬身，道了句得罪，便在慕隱離的身上點了幾下，慕隱離只覺得氣血一通，手腳可以動了，身體里的力氣卻如被抽空了一般，連走路都成問題。
九月一下子扶住他。他並不在意九月對自己下了禁制，抬眸望著墨衍︰「望你不要傷害她。」他頓了頓，微微一笑，卻笑得恍惚，「看得出來，她對你有意，不管你是否有意于她，都不要利用她的這份心，不然有一天會後悔的。」
「多謝提醒。」我心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