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到達軍部之後，秦奉像往常一樣將安蘇送到數據科，看他和康森一起走進去之後才離開。軍部的眾人對此已經習慣了，雖然在最初也曾試圖八卦過這樣充滿溫情的接送，但是在安蘇的面無表情和秦奉比面無表情更可怕地臉色下都無一例外的敗退了。漸漸地，半年過去了，大家看著看著也就習慣了。習慣了安蘇一成不變表情稀少的臉和秦奉每天溫情脈脈的接送。由此還出現了諸如秦奉少將是個負責任的好男人、是合格伴侶的聲音。曾經因為秦奉的面癱冰山臉而卻步的軍部男女們，再一次奮起直追。對于這一點，秦奉曾經還被李嶼調侃過。
安蘇還沒來得及對馬文介紹軍部，就被康森拉著往前走，一邊走還一邊說著︰「安蘇，今天高層會來听取恢復進度報告，你的數據恢復做好了麼？」
「嗯。」安蘇點點頭表示工作完成。看著康森急促的腳步沉默了一下又開口問道︰「中校，回憶要遲到了嗎？還是你有急事？」
「啊……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康森放慢了腳步，回頭看了安蘇一眼。對上對方疑惑的目光時，臉色一紅，康森不自在地舌忝舌忝了唇轉過頭繼續往前走。
看著康森的反應，安蘇疑惑得眨眨眼楮，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手里的馬文。後者會意地啟動微型飛行裝置從安蘇手里飛出來落在其肩膀上，用只有兩個人能听到的聲音說道︰「難道他暗戀你？」
面對馬文的猜測，安蘇眨眨眼楮，停下腳步。雖然他喜歡男人，但是，父親曾經說過，由工作關系而衍生出來的戀愛關系是非常不穩定的。這也是為什麼很多機構明文規定禁止辦公室戀情的原因。雖然不明白父親說的，這樣的關系會很容易造成的所謂「尷尬」，但是就目前為止安蘇完全沒做好戀愛的準備，尤其是對方是康森。如果是戀愛的話……一張面無表情的臉出現在安蘇腦海里。
搖搖頭停止自己漫無目的的亂想，安蘇抬頭就看見康森疑惑的目光。沉默了一會兒，安蘇用嚴肅語氣開口道︰「中校，你暗戀我嗎？」
「噗——」康森還沒來得及反應，不遠處的拐角就冒出一陣笑聲︰「哈哈…哈哈……」
順著聲音望過去，李嶼一手捂著肚子彎著腰一手使勁錘牆壁的形象出現在安蘇和康森面前。對此，安蘇之是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繼續看著康森，等待回答。而康森在李嶼出現的那一刻，先是臉色一白接著血液就以不可思議的速度佔領了他的臉。
「中校…？」無視李嶼刺耳的笑聲，安蘇看著康森鍥而不舍的要求答案。
「沒有…」康森已經從最初听到問題的驚訝和李嶼出現的驚嚇中回過神來，有氣無力的回答道。如果在最初听到問題的時候自己可能還能氣勢十足地沖著安蘇來一句「你在亂想些什麼？！」的話，在李嶼出現之後，他幾乎可以想象自己那被無數人誤會和鄙視的黑暗的未來了。想到這里，康森看著安蘇的神情又變得猙獰起來︰「誰說我暗戀你了！？」
安蘇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康森。然後慢慢地轉過頭對坐在他肩膀上的馬文說︰「他說沒有暗戀我。」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外面沒有下雨。」
听到這句話，康森不淡定了。安蘇的表現在他看來，就是不相信，就是無所謂。
于是，康森中校反擊了。他揮舞著手臂大聲笑道︰「哈哈……我會暗戀你！？我怎麼可能暗戀你！」說著慢慢地繞著安蘇轉了一圈，然後背對著走廊盡頭的電梯口大聲說道︰「你除了這張臉哪一點值得我暗戀？！」
面對康森的嘲笑，安蘇誠懇的回答道︰「有臉就足夠了。」
「噗——」拐角又傳來李嶼的笑聲。
這徹底地掀翻了康森的理智。他忘記了自己背對著電梯，忘記了今天那個人會來參加會議，最重要的是，他忘記了會議室就在這層樓。他又一次揮舞著手臂大聲說道︰「我才不會暗戀你！你哪一點比得上蕭颯元帥！？你有他成熟穩重嗎？你有他的風度嗎？」說完，康森朝安蘇微笑道︰「沒有吧？所以我才沒有暗戀你。明白了？」
眨眨眼楮，安蘇一邊點頭一邊說道︰「明白了，你沒有暗戀我，你暗戀蕭颯元帥。」
就在這個時候，康森背對著的電梯無聲無息地打開了。里面走出來一群人，打頭的一個40歲左右身著元帥服的高大男子。如果康森看見的話會大叫一聲「蕭颯元帥——！」但是遺憾的是，康森背後沒有長眼楮。
在蕭颯出現的一瞬間，李嶼就停止了他刺耳的笑聲和錘牆的動作，站直身子對著前者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雖然經常以取笑康森的戀情為樂，但是讓他遭遇毫無準備的在一群人面前對暗戀對象表白的尷尬境地，李嶼畢竟還是于心不忍的。尤其是這麼多年之後，當他清楚的知道，康森對蕭颯的感情以及蕭颯的某些過往之後，他不想讓自己的老友面對那樣的尷尬和難堪。
有些事情，不捅破那層紙，就算是全世界都知道了也可以安慰自己沒有關系。人就是這麼自欺欺人的動物。在那些可悲的自欺欺人里得到安慰和繼續下去的勇氣。
但是，在李嶼還沒來得及出聲提醒的時候，康森已經說出了他最不想蕭颯听到的那句話︰「我的確喜歡蕭颯元帥。」
于此同時，在康森說出第一個字的時候，李嶼幾乎是用吼的對著蕭颯說道︰「蕭颯元帥早上好！」
然後就是長久的沉默。走廊上回蕩著李嶼和康森的聲音，經久不散。
面對一出電梯就听到的表白，蕭颯眉頭都沒有動一下，對敬禮的李嶼回禮道︰「早上好。」然後繞過依舊沉默的康森和一臉面無表情的安蘇向會議室走去。跟在他身後的警衛人員和其他科研人員對康森致以同情的目光，然後和蕭颯一樣沒有停留地繞過他們離開。
良久，李嶼走上前，拍了拍了康森的肩膀，說道︰「你……」看著始終低著頭的康森，李嶼突然覺得現在說什麼都是多余的，于是，收回放在康森肩膀上的手，李嶼轉身快步走向會議室。
被留下的安蘇看著康森，突然被坐在肩膀上的馬文扯了扯頭發。轉頭就看見馬文指了指康森，又在小型的電磁屏幕上打出「去安慰他」幾個字。點點頭表示知道了，安蘇轉頭出聲道︰「中校……」
「嗯？」康森抬起頭，對安蘇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微笑︰「只剩我們了啊？那趕快吧，等下開會遲到就不好了。」說著繞過安蘇快步向會議室走去，那個樣子，似乎後面有什麼東西在追他一樣。
眨眨眼楮，安蘇看著康森的背影跟上。剛剛，康森中校算是表白吧？被無視了呢，曾經有人告訴自己，表白最悲慘的不是被拒絕而是被無視。那意味著，對方根本就沒有打算跟你有任何的交集。這樣的話，中校很慘啊，想起父親說過，人在遭遇挫折的時候，總是希望身邊有人能陪伴自己。即使那個人什麼都不說，只要在身邊就是最大的安慰。
于是，安蘇快步走向前，拉起康森的手。突然被安蘇抓住手的康森轉頭看向少年，想開口問為什麼，卻在對方燦爛的笑容里沉默了。
「中校是很好的人。」安蘇說道，對康森露出笑容。他不知道應該怎麼去安慰人，他只記得父親說過的陪伴和母親曾經對自己說過「小安的笑容最能安慰人了」。所以，安蘇只能握住康森的手，告訴他自己在這里，並且對對方露出笑容。這是自己唯一能做的，和將軍不同。將軍是無論何時自己轉身就能看見的像守護者一樣的存在。
而康森不同，在進入軍部的五個月里，康森就像老師一樣。告訴自己很多東西，雖然很多東西安蘇都可以從智腦上知道，但是不可否認的，康森的存在讓他知道，除了智腦，他也可以自然地和其他人交談。雖然宅，不喜歡出門，不喜歡和人交際，但不代表著安蘇不喜歡朋友。用父親的話說，人都是害怕孤單的群居動物。所以，康森的存在對于安蘇來說是特別的，康森是安蘇在獨立于秦奉的保護之外和第一個和他建立起親密關系的人，在安蘇心里，康森的定位是良師益友。
因此，對于這個像老師一樣存在的朋友，安蘇覺得自己應該在他遭遇挫折的時候表示自己的安慰。
看著少年的笑容感覺到緊握著自己的手，康森突然放松下來，他伸手模了模少年柔軟的頭發，笑道︰「安蘇也是很好的人。」
也許就像某些人曾就說過的，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是需要契機的。比如人和人之間。
康森從此一直記得新紀元311年初冬的陽光，就算時間不聲不響地走過了幾十年，在康森心里，這年初冬的陽光和陽光里少年轉頭看向自己的笑容依舊歷歷在目。那個用真誠的語氣說著「中校是很好的人」的華麗聲音依舊會回響在耳邊，陪伴著康森走過一次又一次的孤單，讓他鼓起勇氣走在路上堅定而無畏。因為他知道，在某個美好的少年眼里，自己是很好的人，在那個人眼里，好人應該得到幸福。
「給你添麻煩了。」從李嶼那里得知今天早上發生在數據部的事，秦奉在下午來接安蘇下班的時候，對康森說道。
面對秦奉可以算得上真誠的表情，康森只覺得詭異。雖然從秦奉那張面無表情的面癱臉上很難看出「真誠」這種表情，但是康森發誓他看到了。但是…誰來告訴他，這個人是誰？秦奉，那個以高傲冷漠和不好接近聞名整個軍部的秦奉少將，居然會用這種可以算得上是道歉的語氣對自己說話。尤其是，他這樣的說話的原因居然是——轉頭看向那個一臉事不關己看著自己的安蘇，康森突然有種「秦奉將軍也很可憐的」感覺，搖搖頭把這個詭異的想法趕出腦袋。康森嘴角抽搐著笑道︰「啊…沒事。少將不需要放在心上。」
「嗯。」點點頭，給了康森一個警告的眼神，以防他遷怒安蘇。秦奉又恢復了一貫的冷漠，轉身離開。
看著秦奉離開的背影，安蘇向著康森揮了揮手，說道︰「康森再見。」然後迅速跟上秦奉。
從決定把康森當朋友開始，安蘇就決定從此之後叫康森的名字，下班和上班要像對待秦奉一樣，和對方打招呼。
「再見。」看著少年快步跟上秦奉的身影，康森微笑著說道。只是聲音太小，沒有人听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