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連波伸手拉她的手,馮遠清讓開一點,樂沫沫過來,樂連波的手有些粗糙了,手上還是肉的,模起來那樣厚實,總覺得可靠,總覺得不會怎麼樣,一定會好起來,可是肝癌晚期……
樂沫沫拉著爸爸的手,不說話。
樂連波說︰「沫沫,爸爸連你媽媽都不擔心,只擔心你,她每天打牌就好,我比她早走,她以後日子也不好過,我也不想,可是你看命……」
樂沫沫大聲的抽噎,用力的吸氣︰「爸,你別這麼說……」
樂連波看她的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流,眼楮早已經紅腫,低聲︰「有你這樣好的女兒,我挺滿足的,有你,爸爸我很驕傲,沫沫,我就希望你過的好,遠清是個好孩子,老馮我也是多年認識的,人品絕對沒話說,他們家不會虧待你,遠清多好的孩子。嗝」
馮遠清在一邊說︰「叔叔別這樣說,都是應該的,沫沫才是好,我高攀了。」
樂連波看向樂沫沫︰「你也懂事一點,像遠清這麼懂事就行,爸爸真的不知道能陪你多久了,沫沫,你答應爸爸,回去就快點準備婚禮的事情,爸怕看不見你嫁人……」
樂沫沫大聲的抽泣,大聲的,怎麼都壓抑不住︰「爸……你別說了,不會的……你不會的……你不會……你會一直陪著我……閘」
哭到後面,連呼吸都有些難了……
像個小孩子一樣大聲的哭,很大很大聲音……
樂連波看著,眼底也有些濕了……
「如果爸能陪著你……」說道一半,也哽咽著說不下去……
馮遠清抱了抱樂沫沫的肩膀,給她一點力量。
樂沫沫只覺得眼前的一切都是花的,全都白了,什麼都看不見,只听見父親說話,听見耳邊不知道什麼儀器低低的蜂鳴聲,嗅到那種消毒水的味道……
好像到了小時候,她半夜里發燒,爸爸背著她去醫院,那時候還在地方,大醫院都不開,爸爸去敲了小診所的門,深更半夜的敲開,她在小診所的病床上睡著打吊針,爸爸在一邊陪著她……
怎麼一切……
都變得這樣快……
樂沫沫只想哭……
半天才平靜一點,樂連波平抑了心情,開口說︰「沫沫,答應爸爸,回去快點結婚,爸爸想看著你結婚……」說著這里又有些說不下去︰「還想抱孫子,還想給你帶帶孩子,你媽還說以後我退休怎樣怎樣,都安排好了……」
樂沫沫點頭︰「爸,我回去就結婚,回去就結婚,爸你不會有事,你會跟我媽一起退休,你要幫我帶孩子……」
樂連波點頭︰「好、好……」
樂沫沫身體有些晃,承受不起了……再大口的呼吸好像氧氣也都不夠。
樂連波拍她的手︰「好孩子,回去休息吧,明天早上跟我回B市,你媽該等急了。」
樂沫沫點頭,馮遠清扶著她,跟樂連波點一下頭,帶著樂沫沫出去。
門關上,樂沫沫一手捂著嘴,眼淚都已經流不出來,馮遠清拍她的肩膀︰「沫沫,人總要長大,總要面對。」
樂沫沫只是搖頭,不再說話。
*****
外面的風有些涼,吹過來,有些寒冷在骨子里的感覺,不知道是自己真的冷了,還是心底發出寒意來。
馮遠清拖了外套給她,她披著,也不覺得暖,只覺得身體里的血液都冷下去,一切都冷。
車子停在一邊,馮遠清讓她站在醫院門口等,自己過去後面開車出來,樂沫沫站在醫院門口的台階上,骨子里都冷,難以言喻的感覺。
慕容聰看見的時候,樂沫沫就是這樣站在台階上面,雙手抱著胳膊,上身是一件西外套,透出里面一點檸檬黃色的裙子的領子,好像一只小鴨子,站立在那里,彷徨無助的……
「沫沫……」他下車,走過去。
代駕已經先離開,他付了錢,在醫院門口等她……
其實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可是喝了些酒,想,總歸是可以的吧,今晚不行明天也能,于是就在車里一直坐著,竟然是看見她了……她跟另外一個男人一起出來……
樂沫沫抬頭,看見慕容聰在她面前幾步遠的地方站著,一件薄薄的外套,深黑色,站在她面前好像是要融入到夜色里面去……
她定定看著,一動不動……
慕容聰過來,在台階下面,抬頭看她,她有些平靜了,太過平靜,眼楮有些紅腫,可是看著他卻沒有任何的反應,本來有些別的話要說,心里卻忽然急了,說︰「沫沫,我能後悔了嗎?」
樂沫沫只是看著,一動不動,定定的。
慕容聰看她的樣子,她眼底是冷的,冰凍如同有冰霜在里面沉澱,他的話也只是一顆小石子,投入深邃的湖面,那一點漣漪小的可憐,她這樣站著,好像個陌生人一樣的……
心里好像一下子墜落下去……
有些不好的感覺蔓延出來……
他的感覺總是很對,靠著這個,他在拉斯維加斯賭過不少,每次都準確……
這一次,卻有些怕了……
慕容聰還要再說話,樂沫沫卻只是看著他,那邊有明亮的車燈照過來,緩緩停在慕容聰身側的位置,車上坐著馮遠清。
慕容聰看一眼,馮遠清也看見這里站著的人,打量一下,了然的下車,彼此看著,馮遠清先自我介紹︰「馮遠清。」
慕容聰看這個男人,年紀應該會比他小一些,上官睿也說的是小一點,所以才沒有遇見過,不然小時候可能也會一起玩過,可能以前有過交集,但是記不清,打眼看過去,覺得這個男人真的是清爽干淨的一個人,想到上官睿說的人還不錯,好像真的是襯得上的……
慕容聰也開口,緩緩的︰「慕容聰。」
馮遠清也不詫異,多少料到的,看這個場景,跟台階上的樂沫沫說一句︰「我先去外面等你,你們聊好了告訴我。」
樂沫沫卻下台階過來,伸手就要開副駕駛那邊的門︰「不用了,沒什麼好說的。」
慕容聰一手攔了她,樂沫沫回身,看慕容聰︰「我累了,不想多說。」慕容聰看她的眼底都是紅色,臉上的憔悴從未見過,腳下的步子都虛浮,只好說︰「只一會兒,給我一點時間。」
樂沫沫伸手握上他的手臂,拉開︰「我真的是累了,慕容,讓我休息一下,我明天還要來,我已經快受不了……」
說的每一句話都合情合理,可是慕容聰就是覺得不對勁,為什麼會這樣,樂沫沫,跟他說話,卻好像是隔了千萬重那麼遙遠,眼前的這個女孩子好像不是樂沫沫,一模一樣的臉孔,可是說話,連同眼神都是那樣疏離,不像是樂沫沫……
他以為的樂沫沫,會哭,會抱住他,會不知所措,會哭著問他︰「怎麼辦?我爸爸的事情我要怎麼辦……」
一切的一切都沒有,她平靜,就算是哭,也是冷漠……
好像,他們從來不曾有過深交,從來都只是最淺顯的關系……
這樣的認知讓人惶恐,一瞬間,他是惶恐了……想到了那時候另外一個醫院門口,他離開她,她拽住他不讓他走時候的絕望,實現一分分的清晰,對到眼前這個人身上,差很多很多……
樂沫沫開車門,就要上車,慕容聰的手卻又是握住她的手腕……
有些要分開的感覺,好像這就是最後一次見面,此生的最後一次。
樂沫沫知道避不開他,低聲︰「我是真的累,明天還會過來,那時候再說好不好?」
慕容聰再沒借口攔她,松了手,她上車去,車門「砰」的一聲關上。
慕容聰在下面站著,馮遠清看見,也只有跟著上車。
車子開出去,樂沫沫回頭看一眼外面的慕容聰,在他看不見的角度,微微側著頭,看不見了……又從後視鏡里看過去,看他一個人站在那里,定定的,眼角還是濕了,卻沒有流淚……
馮遠清一邊開車一邊說︰「現在下車還來得及。」
樂沫沫搖頭,只看著他的身影在後視鏡里面越來愈小,最後小的如同一點燭火那樣,在被路燈的光亮一閃,終于是消失不見……
「為什麼你會願意娶我?」樂沫沫還是盯在倒後鏡上,開口問,聲音很小,卻听得清楚。
馮遠清一笑︰「聯姻,何況你也真的好,我不太在乎跟誰,也不打算離婚,你都可以放心。」
樂沫沫側頭看向他,問︰「如果你遇到你愛的人呢?」
馮遠清有些失笑,淡淡的︰「不是誰都能遇到,可能我是太冷情,從沒有遇過一個分開了會接受不了的女孩子,時間總是過去,久了就都忘了,你們的那種糾結的感情,我都沒有過。」
「這樣其實最好。」樂沫沫說。
馮遠清抽空看她一眼,看她的神色,也點頭︰「這樣是最好。」
樂沫沫伸手去開了音樂,淡淡的樂聲在車子里面流淌,是一首英國的輕搖滾,聲音舒緩,慢慢的彌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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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沫沫扭頭去看,H市,H市,我要一個人離開……
歡喜而來,悲傷而去……
*****
B市。
早上的高峰永遠在堵車中,永遠在堵車。
上官睿刻意訂了晚一點的飛機,11點才降落下來,剛一下飛機,就接到慕容聰的電話,接起來,慕容聰那邊問︰「樂沫沫是不是跟你們一起回去了?」
上官睿回答︰「沒有,她是早一班的飛機,跟她爸爸一起,需要特殊護理,怎麼了?」
對面一瞬間的靜,好像是被什麼卡住,沒再說話。
上官睿猜到一點,問︰「你後悔了?」
對面還是沒有回答,上官睿只說︰「你來B市不方便,打給樂沫沫,實在不行就來一趟,低調點開車過來就是了。」
對面的慕容聰停了一下,說︰「晚點打給你。」
電話掛斷,夏明薇問︰「是慕容嗎?他又要追回樂沫沫?那明茗呢?」
上官睿攬了她的肩膀,帶著她往停車場那邊過去,笑︰「你怎麼忽然知道明茗是你妹妹了,還袒護著,不是說好了,感情的事情,我們都不插手,盡力而為,選擇題他們去做。後悔也是他們後悔。」
夏明薇點頭,這是他們昨天晚上達成的共識。
可還是會考慮,上官睿說明茗那邊他會安排,出國去上學,孩子的事情也要明茗自己決定,反正並不缺一個孩子的錢,讓她安心的別再想其他的事情,養胎就好。
車子一路開出去,夏明薇看外面的景色,熟悉又陌生,好像跟上次來,又變化了些,這些年她回來B市的就只兩次,一次跟上官睿,一次跟明茗一起,可這是她從小生長的城市,打開車窗,連外面那種干燥到極致的風都覺得熟悉。
車子一路的開,上官睿解釋︰「第一天到,要去家里吃頓飯,然後我們再回自己家。」
夏明薇也點頭,開到路邊紅燈的地方,看見冰激凌,眼楮都有些直了,上官睿卻笑︰「不能吃,孩子出生以後再說。」
夏明薇听得耳朵都快長繭……不準吃太咸,也不準吃辣,還不能上網太多,也不準吃冰的,空調都要少吹,溫度調的28攝氏度,什麼都管,家里的拖鞋都換了防滑的,簡直是要把她保護起來。
夏明薇不屑一顧……
上官睿補充說︰「你發脾氣鬧都可以讓著你,可是不能吃冰激凌絕對不行,你別想了。」
夏明薇眼看著外面的雪糕,饞的不是一點,上官睿說︰「在家里少吃點,再帶你出去吃好的。」
車子一路開進去,在門口被盤查了一下,還是上次的老路,上官睿下車,卻沒看見金碧桐出來,才覺得奇怪,平常金碧桐都是在外面等著著急看他的,這次只有王媽在外面,王媽看見他們,過去迎了,說︰「姜家的小姐從國外回來,來家里拜訪,老爺不在,夫人正陪著呢,就叫我出來等。」
上官睿听見,有些詫異了,重復一遍︰「姜家?」
王媽笑起來,說︰「你不記得了?還大你兩歲的,你書法老師的女兒,後來出國去幾年,又回部隊做什麼特別任務的。」
她是上官家的老佣人,這些都清楚的,看著上官睿長大。上官睿這才「哦」了一聲。
夏明薇從後面跟過來︰「有客人?」
上官睿說︰「我書法老師的女兒。」
夏明薇有些汗顏,說︰「我都沒化妝,這樣見人不合適吧?」
上官睿拉了她︰「沒什麼不合適的,進去吧。」
進門去,換了鞋子,夏明薇跟著上官睿一起往里面走,上官睿在前面幾步,到了客廳,那邊金碧桐正跟人說話,看見上官睿,起來說︰「睿睿,回來了,來看看這是誰,還記得嗎?小時候跟你一起玩的。」
那邊沙發上,坐一個筆挺的女孩子,只是坐在那里就覺得很有精神,頭發扎一個馬尾,整個兒都扎到腦後去,眉眼都好看,沒有一點妝容也是好看,看見上官睿,也站起來︰「上官。」
上官睿點頭,說︰「記得,姜琳瑯。」
被叫對名字的女孩一笑︰「你還記得。」
金碧桐接下來︰「不會不記得,那時候你寫字比他好,體育比他好,他還說目標就是什麼時候趕得上你。」
姜琳瑯唇角才有些上翹起來,夏明薇過來,上官睿介紹說︰「姜琳瑯,我書法老師的女兒。」又跟姜琳瑯介紹︰「夏明薇,我妻子。」
姜琳瑯的目光看過來,夏明薇迎上,卻有絲絲的挑釁在里面,看的人很不自在。
是個很漂亮的女孩子,尤其是那種英氣,現在很少有女孩有這樣不同的氣質。
姜琳瑯笑說︰「我才從非洲回來,就听說你結婚了,可惜沒趕上你的婚禮。也太久不聯絡,你都沒我的聯系方式了吧?」
上官睿拉著夏明薇過去沙發坐下,說︰「有。」
姜琳瑯卻是愣了︰「你有我的聯系方式?怎麼不打給我?」
上官睿只說︰「還是以前的,你在國內的手機號碼,應該已經作廢了吧?」
姜琳瑯一笑︰「我最戀舊,以前的號碼就沒注銷,回來就換上了,算算,也七八年了。」
夏明薇看他們對話,好像有些端倪,可上官睿面上平定,拉著她的手,她也就覺得自己是不是想得太多,那邊王媽說開飯,四個人又去餐桌邊吃飯。
姜琳瑯終于看了夏明薇一眼,問︰「都不知道你是誰家的女兒?」
夏明薇看一眼上官睿,上官睿回答︰「你不知道的。」
姜琳瑯「哦」了一聲,問上官睿︰「待會兒你寫兩個字給我看,看看你這些年字是不是還跟小時候似的難看,記得那時候你還說有一天要打得過我,這個就不試了……」
上官睿說︰「下次,待會兒還要回家,剛下飛機過來的,明薇不適合累。」
說到這里,金碧桐也說︰「明薇,多吃點菜。」
夏明薇看見姜琳瑯眼底一下子就灰下去,太過明顯,她顯然是不擅長掩飾,一點點都透露出來,如同她的馬尾辮一樣的張揚,對上官睿,顯然的存有別的心思……
上官睿對她……
夏明薇看向上官睿,上官睿正吃飯,眼底一派的淡定,看她看過來,又加了塊排骨給她。
想想,大概是自己想得太多了,跟上官睿在一起,上官睿身邊的女孩子那麼多,也不是第一個,有什麼好計較……
吃完飯,姜琳瑯也要離開,上官睿送她一起。
夏明薇先上車,姜琳瑯也上車去,金碧桐送著上官睿到門口,臉色有些不好,上官睿回身看金碧桐︰「媽,是我瞞著你,讓你知道跟李家的事情只讓你擔心,我跟明薇很好,跟李家無關,她現在懷孕,你就別跟她再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