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女梟 三十六,紅顏異碎

作者 ︰ 十三兒

三月十六日。這天下午,三太太又去了莫愁小樓。她一見到小凝就跪了下去,以一個母親的身份道,「丫頭,我求你了,求你離開殃兒罷,求你。」

小凝先是一驚,後是平靜,「三太太,您起來罷,奴婢心意已決。」

三太太哭道,「丫頭,若你真愛殃兒就請為他著想罷。」

小凝蹙眉道,「您這話是何意思?」

三太太泣聲道,「莊小姐是出了名的任性。若她進門後,殃兒不理她,她定要發難。這樣的話,那殃兒豈不是很難做人?更何況她是正室。若殃兒偏愛你,她定要想方設法為難你。殃兒的性格你是知道的,到時若他得罪了莊小姐,莊小姐定要向老爺告狀。本來這些事老爺是不便過問的。但莊府與秦府是世交,若莊府知道自己的千金在秦府受苦的話,定要追問。只是,若老爺出面,殃兒就苦了。你說他夾在中間該如何是好?」

小凝一怔,這才站在秦殃的角度上考慮問題。三太太繼續道,「若殃兒與莊小姐的關系僵化,那秦府也會遭難。你有所不知,秦府的大半生意都是和莊府合作的。這樣一來,莊小姐就會直接影響到殃兒的前程。你若愛殃兒,難道就忍心看到他一事無成麼?」小凝咬了咬唇,偏過頭,沉默不語。三太太又道,「丫頭,不是我心狠,我只是站在為娘的角度上看待此事。有哪個娘親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孩兒過得好些?你若真愛殃兒,就請松手罷。」

小凝搖頭,倔強道,「不,我不。」

三太太乞求道,「你難道真要看到殃兒萬劫不復麼?他夾在你與莊小姐之間如何做人?若我沒猜錯的話,當他听到這事時,定然與你提出私奔了罷。可你為何不答應?因為你愛他,你不想讓他失去一切,你希望他過得好些,不要因你而束縛。可是,現在呢?他卻要面對兩個女子的困擾。他可以全心全意地愛你,但是,莊小姐怎麼辦?難道要她就這樣了卻余生?你是女人,你懂得女人的心思,于心何忍?」

小凝生性軟弱,耳根子軟,妥協道,「可是我……」

三太太抱住她,哭道,「丫頭,我明白你。可如果你的愛成為苦惱,成為束縛的話,你又何必如此固執?你若為殃兒好,就多替他想想罷。你若愛他,就別讓他左右為難,讓他如此辛苦地活著。我相信你,丫頭,你的心軟,求你放過他罷。你的愛會成為他的束縛,會令他喘不過氣。他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很多事他都憋在心里,獨自承受。我們都愛他,只想替他分擔憂愁,你懂麼。」

小凝木然地望著三太太,沉默。這些話無疑重重地敲在了她的心坎上。這些道理她是明白的。若到時秦殃冷落莊小姐,莊小姐定會為難他。以秦殃的性子,不知會做出什麼事來。再者,自己也是女子,難道真要獨霸秦殃所有的心思,冷落莊小姐,讓她獨守空房,了卻余生麼?可……

那一刻,小凝忘記了流淚,只覺得渾身冰涼。她不禁為自己的自私而羞愧。她一直以為,只要能得到秦殃的愛就夠了。怎知,這竟也成為了奢求。她不想讓秦殃為難,不想讓秦殃與家人反目,也不想讓秦殃冷落莊小姐。但是,她抓得住麼?這一切一切的無可奈何,她又將如何面對?她呆呆地望著三太太,不禁暗問,母愛有錯麼?錯的又是誰?

三太太悲痛道,「丫頭,只有離開殃兒才能解救他,你可以換一種方式愛他的。」

小凝喃喃道,「可我離不開他。我一無所有,沒有他就沒有一切……」

三太太哭道,「我知道丫頭割舍不去。可是,他終有一天會為你背棄家人,你于心何忍?」

小凝默默地低下頭,說不出話來。那雙眸子變得黯然麻木,仿佛一切都已經開始枯萎了。她之前不顧一切地追求的愛情也如同這些現實的言語般,被刺破了。那心底最崇高的愛情也沾染不住世俗的禁錮,變得卑微渺小,甚至可笑。她木訥道,「那你想要我怎麼做?」

三太太憐惜道,「我只希望丫頭能離開他,明天離開他。到時我會給你準備盤纏的,求你了。」

小凝垂下眼瞼,不說話。一張臉慘白,接近崩潰。她開始退縮膽怯了,甚至懷疑自己的奮不顧身。之前她一直信仰的愛情此刻已經開始枯萎了。她以為只要她努力了,就會有回報,以為只要她盡心了,就有期盼奢求。可現實令她猶豫了,甚至懷疑自己與秦殃之間的愛戀到底是建立在什麼地方的。他們之間終究存在著一把尖刀,身份終究是勒緊她脖子的繩索。

直到晚上時,秦殃才回來。他並未察覺到小凝的異常,她的表現幾乎接近完美。秦殃疑惑道,「丫頭?」

小凝調皮道,「公子有事?」

秦殃捏了捏她的鼻子,從懷中模出一塊羊脂玉,輕聲道,「喜歡麼?」

小凝嘆道,「呀,多好的美玉。」

秦殃柔聲道,「這算是我的訂情信物。」

小凝嬌羞道,「那奴婢謝公子賞賜。」

秦殃一把將她擁進懷里,寵溺道,「你這丫頭。」小凝望著他的眸子,溫柔地笑了,絕美。她的笑令秦殃失神,深深地陷了下去。

這夜,他們相擁而眠。她蜷縮在他的懷里,眷戀地吸取他熟悉而溫暖的氣息。一絲清淚,默默地從她的眼角滑落,轉瞬即逝。就如同她的幸福那樣,在黑暗中靜靜地綻放,短暫而美麗。那一瞬,她突然回到了現實,重新面對起自己的身份。一個丫頭的身份。她終究是丫頭,無論她多麼努力,她還是無法躍過世俗中的那道坎。

三月十七日清晨,小凝伺候秦殃沐浴更衣。待秦殃衣著整齊後,她痴迷道,「多俊俏的新郎官呀。」

秦殃望著她,慎重道,「丫頭,無論如何,你記住,我只屬于你。」

小凝痴痴地望著他,淡淡地笑了,宛如秋風中孱弱的雛菊。「嗯。」送走秦殃後,她把自己關在屋子里,淚流滿面。她狠狠地握住拳頭,懦弱地蹲在地上,哭了。她突然發現她真的很傻,傻得可憐可憎。曾經她以為她也能像我那樣不顧一切地沖向屬于自己的幸福。可直到現在才發現,很難,真的很難。

良久,她突然咬破食指,顫抖地在地上寫了六個字︰恨相逢,錯相逢。她痴痴地望著那六個字。那是她與秦殃之間最好的詮釋。是的,恨相逢,錯相逢。「秦殃,你是屬于我的,這一刻,你只屬于我。」

一丈白綾懸掛于房梁之上。小凝痴痴地望著手中的羊脂玉,溫柔地笑了。那淚眼盈眸中渲染著疼痛的不舍與眷戀。它們滴在羊脂玉上,濺起了無數細碎的水花,仿若生命中最後的彌留般,決裂而哀傷。她突然溫柔地呢喃,「秦殃,我要讓你記住我,痛苦地記住我,一生一世,哪怕我只是個卑賤的丫頭……」

大廳上,甚是嘈雜。眾人喜氣洋洋。秦頌似乎也受到了感染,臉色好了許多。但我卻局促不安,我擔心小凝,怕那丫頭想不開,可現在我又走不開。秦頌突然抓住我的手,淡淡道,「茉兒,若你擔心就叫婉兒去看看罷。」

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輕聲道,「婉兒。」

婉兒疑惑道,「大少女乃女乃有事麼?」

我急道,「你去莫愁小樓看看小凝怎樣了。」待婉兒離去後。我左右觀望,「怎麼還沒把新娘子接進來?」

秦頌笑道,「茉兒,小凝沒事的。」

我微微蹙眉,「可我總覺得有種不祥的預感。」

秦頌柔聲道,「你太緊張了,放松些。」

我嘆了口氣,「也許罷。」就在我說這話時,眼皮突然一跳。而同一時刻,莫愁小樓里突然傳出一聲細微的響聲。那是一種碎裂的聲音。就像,就像什麼東西摔到地上時發出的聲音,仿佛是玉,玉被摔碎的聲音……

過了好一陣兒,新郎才背著新娘子進了大堂。待跳過火盆後,就準備拜天地了。司儀喊道,「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這時,突見外面一丫頭匆匆忙忙地跑了進來,來人正是婉兒。她急道,「大少女乃女乃,小凝好像出……出事兒了。」此話一出,所有人動容。秦殃顧不得禮儀,大喝道,「怎回事?你給我說清楚。」

婉兒惶恐道,「她……她的房門被反鎖了,奴婢也不知道里面的狀況。」

秦殃握緊拳頭,趕緊沖了出去。連莊小姐也都掀開蓋頭追了去。眾人見他們跑了,一時之間慌亂了陣腳。我渾身一顫,秦頌抓住我的手,「茉兒,你去看看罷,不必理我。」

我拔腿就跑,只覺得胸口堵得慌,心道,小凝啊小凝,你可別讓我心寒才是。可能是跑得太急,撲通一聲摔倒在地,膝蓋破了,痛得我齜牙咧嘴。我趕緊爬了起來,向莫愁小樓奔去。當我趕到莫愁小樓時,秦殃正在撞門。待門被撞開後,我差點站不穩腳。我怔怔地望著眼前的一切,猶如晴天霹靂。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

小凝靜靜地懸掛在房梁上。那身雪白的衣衫在風中微微飄散,仿若空中繚繚繞繞的青煙般,轉瞬就被吹得七凌八落,煙消雲散。那碎裂的羊脂玉四處散落,它們靜靜地躺在冰涼的地上,默默地守著地上那六個血紅的字跡。恨相逢,錯相逢。那些碎片就像她的心一樣,永遠都不可能復原了,永遠。而那抹殷紅就如同她對愛情做出的最後詮釋。她只是個卑微的丫頭,她與他之間,終究不過是一場歡喜一場空……

秦殃呆呆地望著這一幕,突然瘋了似的撲向小凝。他把她放了下來,抱在懷里哀嚎。他的聲音淒厲悲愴,宛如受了重傷的野獸般絕望。他把臉貼在小凝冰冷的容顏上,淚水,溫熱了那張因窒息而孱弱的嬌顏。怎奈,她永遠都不會再睜開眼來,永遠都不會再說,秦殃,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秦殃暴戾地望著眼前的每一個人,眼楮里布滿了血絲。那張俊美的容顏上渲染著惡毒的憎恨,仿佛眼前的任何一個人都是逼死小凝的凶手。他的眼神令人害怕,像噬人的魔鬼,冷酷凶殘,充斥著莫名的血腥之意。

我第一次看到男人流淚。秦殃的眼淚令我震撼,令我撕心肺裂。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可我恨,恨他。我突然推開人群,向秦殃走去,腳步踉蹌顫抖。我走到他面前,跪到地上,突然狠狠地扇了他一耳光。

那聲清脆在空氣中顯得異常刺耳。眾人都驚駭地望著我,我蒼厲道,「秦殃,你該死,你該死……」我淚流滿面,激動地捶打著他的肩膀,滿面心酸。那地上的血跡仿若一把利刃狠狠地戳穿了我的胸膛。那六個字將我的心髒捏碎,卻沒有血。是她的,是小凝自己的血。我自責得要死。倘若我當初鐵了心阻止他們,就不會造成今天這種局面。

我憎恨地望著小凝窒息的臉龐,憤怒道,「小凝,你這弱丫頭,你怎能如此心狠?如此絕裂?」

秦殃呆呆地望著我,不說話,神情頹廢黯然。他默默地低下頭,痴痴地望著懷中的人兒。那頭散亂的青絲令他顯得落拓,那身刺目的鮮紅與小凝的雪白相對應,渲染著說不出的詭譎。他緊緊地握住她逐漸冰涼的手。心,已隨之而去了。不在了,死了。

天地間,突然變得寂靜下來。待秦老爺和幾位太太們趕來時都大吃一驚,原本喜氣洋洋的大喜事,卻……秦老爺哀嘆一聲,喃喃道,「孽緣吶。」

三太太情不自禁地後退一步,不自在地偏過頭,內心惶惶不安。她的異常都落入我的眼里,我突然瘋了似的向她撲去,嘶聲道,「是你,是你逼死小凝的,是你……」聲音尖厲暴怒。

三太太心虛地躲開,急道,「你別含血噴人。」

我瞪著她,眼中布滿了熾熱的怨恨,「你昨天可曾見過她?」語氣咄咄逼人。

三太太縮了縮脖子,「那又如何。」

我冷笑,突然像瘋子似的向她抓去,淒厲道,「你還我小凝,還我小凝,我要你償命……」旁邊的僕人想制住我,卻被我掙月兌。我的指甲狠厲地劃到三太太的手上,頃刻之間,就留下了一道血痕。我不依不饒,死活抓住三太太,揪她的頭發,咬她,盡顯女人潑皮本色。眾人見我眼中一片怨毒之色,都不禁駭然。三太太一臉蒼白,想掰開我的手,卻無能為力。只得向秦老爺求救,「老爺,老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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