甯王府。
我睜開眼來,怔住。我盯著牆上的那幅畫,痴了。良久,一個人走到我的面前,淡淡道,「茉夫人別來無恙?」正是甯王爺。我並未理他,而是指著牆上那幅畫道,「她是傾城?」甯王爺垂下眼瞼,似乎對我的冷漠饒有趣味。我突然盯著他,笑了,我總算明白了他為何要殺我。因為傾城,因為無傾。
甯王爺盯著我,一臉冷酷,他淡淡道,「你的命果然硬得很。」
我歪著頭,眼角微微抽搐。良久,我嫣然道,「承蒙王爺您特殊照顧。」一臉深沉。
甯王爺眯起眼來,突然逼近我,捏住我的下巴,陰柔道,「你該死。」
我盯著他的眼楮,冷聲道,「我確實該死。」甯王爺一怔,似在咀嚼我的話中之意。良久,他松開我,不語。我淡淡道,「你又何必折磨自己?」甯王爺盯著我,一臉陰鷙冷酷。我不怕死道,「就算你囚禁無傾一輩子又如何?他始終不是傾城,他始終都是你的兒子,親生兒子。」我的聲音平淡,卻帶著異樣的冷酷,那種冷酷毫不留情地將甯王爺心底的脆弱戳穿,令他狼狽躲閃。
‘啪’地一聲,一個耳光扇得我的頭嗡嗡作響。我的臉腫了起來,一絲血從嘴角流出。我冷漠地擦了擦唇角,盯著手上的血絲,一臉邪惡。我突然抬起頭,盯著甯王爺,眼中閃爍著惡毒。我笑了,臉上的疤痕帶著詭異的猙獰,「甯王爺,你痛麼?他是你的兒子,可你卻愛他,無可奈何了麼?痛罷,想必那滋味不大好受。」我突然伸手放到他的心口上,冷酷道,「甯王爺,你有心麼?若不然,傾城又怎會用自殺來逃離你?你愛她麼?若你愛她,為何她要利用無傾來懲罰你?利用兒子來懲罰父親對母親的愛戀?」我的話尖銳冷酷,帶著嘲弄與不削,反正今天定然會命喪于此,我又何必太過規矩了?如此一想,我反而變得異常大膽張狂,骨子里的透徹人心毫無保留地顯露無遺。
甯王爺盯著我,目中竟露出恐懼之色,他盯著我那雙漆黑深邃的眸子陷入了沉思。見他那副深冷模樣,我不禁暗自一嘆,看來今日我休要僥幸逃月兌了。罷了,反正早遲都是死,我又何必強求?我收回氣勢,又恢復了平靜淡然,露出一副憐憫。我淡淡道,「就算你今日殺了我,你又能困得住無傾的心麼?他是人,不是你的寵物,就算你能限制他的自由,你總不能……」我突然一臉驚懼之色,唏噓道,「你不會逼他自殺罷。」
那一瞬,我的口無遮攔刺激到甯王爺敏感的神經,他突然一把掐住了我的脖子。我睜大眼楮,暗自哀嘆,心道,夏茉兒,你果然是一副死性子,終究還是死在了自己這張嘴上,果真缺德。我感覺到我的呼吸越來越急促,那種窒息的滋味並不好過。就仿若一個人被吊在懸崖邊,眼睜睜地看著繩子緩緩地斷裂,一點點地斷了。
我的臉色逐漸發青,渾身仿若煮熟的面條,突然就被繃斷了。就在那最後的一刻,我突然想到了無傾,想到了秋兒。我實在不甘心,不甘心,若甯王爺為了這個理由把我殺了,我實在死得冤枉。就在我還剩下最後一口氣時,一道深沉冷酷的聲音響起,「放開她。」他站在門口,一身雪白,手竟握著匕首抵在了自己的頸項上。他望著甯王爺,那雙深冷的眸子里渲染著說不出的冷漠。甯無傾,他竟用死來要挾甯王爺。
甯王爺大駭,一臉陰沉。他盯著無傾,咬牙切齒,卻沒有松手的意思。無傾眯起眼來,突然溫柔地劃過頸項,一絲血流了出來,那抹殷紅在他的脖子上顯得異常妖艷嫵媚,令他的臉孔變得歹毒邪惡。他突然笑了,準備加重力道,甯王爺趕緊松開我,恨聲道,「你敢。」一臉痛恨恐懼之色。
我軟綿綿地倒在地上,貪婪地呼吸著新鮮空氣。直到許久之時,我才緩過神兒來。而此時,無傾與甯王爺依然對峙,氣氛一時緊張怪異得很。我暗自吞了吞口水,狼狽地站起身來,不知所措。無傾突然淡淡道,「你過來。」
我正準備走過去,甯王爺沉聲道,「你敢。」我一怔,僵在那里,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無傾沉下臉孔,一臉陰邪。我偷偷地看了他一眼,心頭一顫,我從未見過他如此模樣。再看甯王爺,一臉鐵青,像吞了三個臭鴨蛋。我不禁暗自一嘆,看來我今兒也不大好過了。我突然就直率地坐在了地上,淡淡道,「我保持沉默。」一副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的模樣,天知道我在意得要命。兩個男人見我這副模樣都不禁一怔。無傾突然莞爾一笑,似乎覺得我的舉動很有趣。
時間在二人的對峙中緩慢地爬走了。但他二人似乎就決定耗在這里,誰也不願認輸。我暗自哀嘆,心道,果然是父子。良久,無傾淡淡道,「放她走。」
甯王爺盯著他,不出聲。我一喜,趕緊從地上爬了起來,跑到無傾身旁。我一看到他頸項上的那絲血痕,眼皮一跳,胸口一緊。暗道,無傾,你可別干壞事才是。我抓住他的左手,一陣緊張。我不得不懷疑,若他要下手,定然絕不會手軟。無傾握住我的手,柔聲道,「你先回去罷,段飛在外面。」
我搖頭,「我不,要走一起走。」
無傾嘆了口氣,「你難道真要我死在這里麼?」
我一怔,突然釋然道,「大不了我陪你死。」一臉堅定。
無傾突然笑了,那張絕美的容顏上閃動著異樣的生機。他抓緊我的手,一臉溫柔。甯王爺盯著我們,唇角微微抽搐,眼底閃動著莫名的嫉恨之意,卻無可奈何。甯無傾,他是他的兒子,他是知曉他的,他說得到做得出,這點甯王爺非常清楚。
雙方又是一陣僵持。無傾微微蹙眉,淡淡道,「放我們走。」
甯王爺一臉冷酷,「休想。」
無傾盯著他,那雙深邃的眸子里閃動著狠辣。他突然笑了,笑得悲涼淒切。他淡淡道,「甯王爺,我甯無傾這輩子欠你養育之恩,可她不欠你。」他眯起眼來,突然道,「你不是要殺她麼?那好,我替她頂。」他突然反手一刀刺入月復部……
那一瞬,大片的鮮血開在他雪白的衣衫上。那些殷紅仿若紅梅般觸目驚心,渲染著生命流逝過的痕跡,就像雪地里默默綻放的淒涼,充斥著脆弱卻倔強的悲傷。我大驚,慌忙道,「無傾……」
甯王爺亦是動容,駭然道,「傾兒……」一臉緊張。
無傾一臉蒼白,額上冷汗淋灕,他突然緩緩地跪了下去,啞聲道,「放我們走。」他盯著甯王爺,一臉悲愴決裂,那種決裂狠狠地撞擊在甯王爺的心坎上,仿若是當年傾城一刀刺入他的心口時的疼痛。良久,甯王爺轉過身,一臉苦楚狼狽,厲聲道,「滾,給我滾。」無傾怔怔地望著他的背影,笑了。那抹笑容里飽含著太多的說不清,有憎恨,有憐憫,有不舍的疼惜。他知道他傷了他,他了他的父親,傷了他的心。
我小心翼翼地扶起無傾,想哭,卻不敢落淚。我突然發現,他們父子之間的感情並不是表面般的淡漠。他們無疑都是同一種人,不懂得表達自己,明明緊張對方,關心對方,卻又臭又硬。我敢保證,若甯王爺有事,甯無傾定然會毫不猶豫地沖過去。
我扶著無傾默默地退出了書房,他的步伐沉重,神情疲倦頹萎。我亦明白他決裂的背後又暗藏著怎樣的酸楚疼痛,那冷酷的外表下其實在流血,流淚。因為他不舍傷他,傷自己的父親,哪怕他關了他二十幾年,可他依舊是他的父親,依舊親情連心。一旁的寇大夫見無傾的衣衫上有血,慌忙地跑進書房,「王爺,少爺他……」
甯王爺一臉悲憤之色,恨聲道,「滾,讓他去死。」
寇大夫一怔,嘆了口氣,「你又何必如此。」說完便退了出去。
甯王爺渾身顫抖,眼底隱藏著水霧,那張堅毅冷酷的臉龐一片苦楚。他突然暴戾道,「甯無傾,想我權傾天下,無所不能,卻唯獨對你下不了手。該死的你,你從未求過我,今日卻為她給我下跪。」他突然隨手將桌上的筆硯狠狠地摔到地上,咒罵道,「你該死。」一臉暴戾痛楚,心酸落淚。
鳳儀樓。
無傾靜靜地躺在床上,一身疲憊。我緊握住他的手,不敢落淚,我怕他難過。良久,無傾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笑了。那抹笑容溫暖如春風,令我深深地沉醉下去,不能自拔。他柔聲道,「我沒事。」我垂下眼瞼,突然把他的手貼在臉上,幽幽道,「無傾,不準再干這種傻事了。」
無傾盯著我,溫柔地笑了,「我保證,不會了。」一臉正色。我的鼻子一酸,只想哭。他為了我下跪,男兒膝下有黃金,可他卻義無反顧。但他的義無反顧傷了我,我怕,怕失去。無傾見我哭了,慌道,「茉兒,別哭,別……」
我抓住他的手,眼淚落到他的手上,灼熱。我仰起頭,「無傾,你心痛麼?他是你的父親,可你卻為了我與他撕破臉。」無傾不動聲色地偏過頭,眸子里滑過一抹悲愴。良久,他淡淡道,「我不想說這個。」我無奈地嘆了口氣,正色道,「無傾,我雖不知你與甯王爺之間的隔閡。但我明白,他是愛你的。他畢竟是你的父親,只是不懂得表達自己罷了……」
無傾垂下眼瞼,不說話了,我只得無聲嘆息。我能體會甯王爺,他也是個痴情種。他對傾城的貪戀轉嫁到了無傾的身上,那種折磨想必難堪得很。二十幾年來的糾葛被埋藏在心底腐爛,又承受著怎樣的掙扎無奈?可他對無傾的傷害卻令人難過。他的偏執毀了無傾,毀了他們之間的親情。他們就像兩只刺蝟,兩只不服輸的刺蝟。他們挑釁對方,惡意地刺傷對方,都不服輸。可最終傷的卻也是自己,流淚流血的還是自己。
那一刻,我突然感悟起來。世態炎涼,人情冷暖,其中暗藏的無可奈何與傷痛誰又能知?有時候我甚至覺得,有些事我們又何必較勁?何必如此?可當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時,才突然發現,原來我比他們更較勁,更偏執。
這幾日,我突然接到秦府的通知,說大太太病重。我的心口一堵,趕緊趕往了秦府。我實在是害怕了,前段時間楊媽去世,緊接著楊姜跟著走了,這會兒……
秦府。
大太太躺在床上,仿若睡熟了般,一臉疲憊。我默默地坐到床前,凝視她枯竭的容顏,心里一陣難受。我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眼中一片黯然。秦頌,我沒好好照顧她,對不起……我垂下眼瞼,越想越覺得難過,突然落出一滴淚來,那滴淚滴到大太太的手背上,滾燙。她突然睜開眼,望著我,那雙黯淡無光的眸子里閃動著欣慰。「丫頭。」聲音細弱無力。
我干澀地笑了笑,點了點頭,「娘親,我來了。」我想哭,她想必已經病入膏肓了。
大太太伸手撫模我的臉龐,突然道,「你臉上……這疤痕是怎回事?」一臉痛惜。
我捉住她的手,輕聲道,「沒事,我沒事。」
大太太嘆惜道,「想必你在外頭也吃了不少苦……如果頌兒還在……他定然會心疼的。」她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我慌忙地扶起她,輕拍她的背。好半會兒,她才順氣了些,我準備讓她躺下,可她卻阻止了我,突然道,「扶我去清秋閣罷。」我的心口一緊,莫名地一陣絞痛。我偏過頭,淚已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