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秋閣。
我扶著大太太站在門口,她痴迷地望著它,喃喃道,「自從你離去後,我就命人把這里封了。」頓了頓又道,「里面的一切東西都未曾動過。」她望著我,目中渲染著無可奈何的悲戚。我明白,每當她看到我時她就會想起秦頌,一想到秦頌她就會自責,痛苦掙扎,愧疚。可一切都已經過去了。我溫柔地擁著她,輕聲道,「娘親,都已經過去了……」
大太太點了點頭,突然老淚縱橫,訥訥道,「都已經過去了……可我卻總覺得,仿若昨天。」
我掏出手帕替她擦淚,心中有些痛楚。她這是心病。自從秦頌走了後,她就自責,把一切責任推到自己身上。而久之,這種壓抑就變成了折磨,變成了包袱。只是,這包袱,想必她已不打算放下了罷。良久,大太太恢復了平靜,她緩緩地推開了清秋閣的大門,一切如昔。那一瞬,我恍恍惚惚地望著那些熟悉的東西,記憶如潮水般涌來。有歡笑,有傷痛,有……我仿佛又看到了他那張溫文儒雅的臉龐。他望著我,眼神溫柔,如清風般醉人。他笑了,依舊淡然的微笑,熟悉,仿若隔世。他說,「茉兒,你還好麼?」我的淚落了下來,只覺得仿佛走了千百年,突然又回到了原地那樣,百感交集。往事的所有記憶都還在的,它們被我刻意地放置在了某個角落,哪怕沾滿了灰塵,卻依舊如昔。
我恍惚地走了進去,走到那棵樹下,站在石凳旁。我看到了,看到了曾經的夏茉兒,她正與秦頌下象棋。那時,她張揚跋扈,指著秦頌的鼻子罵他,罵他卑鄙,下圈套引她上鉤……可她還是鑽了進去。我望著他們,突然伸手想去撫模他熟悉的臉龐。我的手穿過了他的身體,卻無論如何都觸模不到他的臉。秦頌突然抬起頭望著我,笑了,他淡淡道,「傻丫頭,這是夢,這不是真的。」我一臉迷惘,我看到他們都望著我,在笑,帶著尖銳的嘲弄。我突然趴在石桌上,哭了。我握緊拳頭,指甲掐進了肉里。這是夢,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良久,我恢復了平靜。我閉上眼,這里的一切都是幻覺,都已經過去了。可我的耳邊為何還殘留著他們熟悉的笑聲?我仿佛听到了小凝的聲音,听到她懦弱膽小地呼我救她。听到她嬉鬧的聲音,帶著滿足,幽怨。最後,卻只剩下了一片蒼白。我睜開眼來,迷惘地走進了這個世界。我看到記憶中的人兒在我的面前穿梭,他們仿佛很忙碌。我叫他們,可沒人理我。我恍惚地穿過了他們的身體,想抓住他們,卻什麼都沒有。我痴傻地站在那里,小凝,秦頌,你們為何都不理我?我突然大叫,然後他們都頓住,驚奇地望著我,但轉瞬,又恢復了一片忙碌。我失落地蹲在地上,偷偷掉淚,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良久,一個人突然也蹲來,他捧起我的臉,柔聲道,「茉兒,不哭,不哭。」
我望著他,一把抓住他的手,卻一場空,「秦頌,秦頌,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他笑了,那張清俊儒雅的臉龐帶著迷戀與不舍,他說,「這不是真的,這是夢,只是夢而已。」他的身影突然模糊,所有人的身影都模糊了,他們逐漸消失,漸漸地,只有我一個人呆在這里。我左右張望,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突然,一只手抓住了我,「茉丫頭,茉丫頭?」
我恍惚地望著她,「我怎麼了?我怎麼了?」
大太太嘆了口氣,訥訥道,「你做了夢罷,那是夢境。」我緊緊地抓住她的手,做夢?那只是我的幻覺……我難過地說不出話來。她突然溫柔地把我擁進懷里,柔聲道,「別難過了。」頓了頓又道,「我恐怕時日不多矣,你來陪陪我罷。」我咬了咬唇,苦澀地點了點頭,再也說不出話來。
這段時日,我把鳳儀樓委托給無傾替我打理。他的體貼人心令我感動,因為他明白我,懂得我的心,也因為,他相信我。他的體貼令我感到了溫暖,也令我更加堅信我的選擇沒有錯。無傾,他值得我愛,值得我甘願臣服。為了他,哪怕失去了一切,我都無怨無悔。
大太太要求我同她住進清秋閣。我心知她是在緬懷,也不多說,她已將是入土之人,我怎能……不禁黯然落淚。這人,終究逃不過這一劫。
我在清秋閣里穿梭,想找回過去,卻只找回了惆悵和苦澀。不在了,一切都不在了。我仰起頭,閉上眼,暗自一嘆,就哄哄她罷,陪她度過最後的日子,開心地離去,就算我盡最後的一點孝心。
自從我來陪大太太後,她的心情也放開了些,臉上也多了幾許笑容。只是,那抹笑容背後,總帶著揮之不去的落寞和陰郁。我明白,她始終都放不開心底的自責,那種自責就像吸附在骨子里水蛭,拔不掉了。
這日,天氣較好,我陪著大太太在後院里曬太陽。她的精神很好,臉色也紅潤了些,她突然興致勃勃地向我講起了秦頌小時侯的一些事。而我也樂得傾听。她恍惚地望著不遠處的高牆,陷入了沉思。良久,眼底漸漸地浮現出一抹母性的柔情。她突然笑了,那抹笑容帶著說不出的溫柔。她望著我,輕聲道,「頌兒小時後很頑皮,他最喜歡拔老爺的胡子……」我與她同時輕笑出聲。她繼續道,「頌兒與秦祭小時候經常打架。那時,每當他們打架時,秦殃就去勸架,結果他們總是聯合起來欺負秦殃……」她無奈一聲輕笑,喃喃道,「這幫孩子總令人操心。」她垂下眼瞼,眼底突然滑過一抹憂愁。我亦明白她的憂愁,而今,這秦府已經敗落了,那時的他們已經長大成人,走的走,散的散。我安慰道,「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大太太望著我,眼中突然閃過一抹狡黠。良久,她淡淡道,「你跟……秦祭……」
我微微蹙眉,平靜道,「已經過去了。」
大太太小心翼翼地觀察我的神色,試探道,「茉丫頭,你真就……死心了麼?」
我一怔,嘆了口氣,淡淡道,「我與他,已無任何瓜葛。」一臉堅定。
大太太低下頭,喃喃道,「我也知道秦祭傷你很深,但他的心性我倒也知曉些,他若不在乎你,又……」我打斷她的話,「娘親,若你真希望我幸福,就莫要把我跟他綁在一起。」
大太太見我神色不善,改口道,「罷了,感情之事也無法強求。」一臉失落。
我不禁暗自哀嘆,她莫不是想把我與秦祭湊一塊罷。無奈地搖頭,若真要我吃回頭草,還不如拿把刀給我抹脖子算了。秦祭,他始終是個危險物。更何況,我也不敢去招惹他了。是的,不敢。
這天夜里,待我伺候好大太太睡下後,便獨自去了那片桃園。我抱著手臂,靠在一棵樹下,靜靜地感受著這片寧靜。良久,我閉上眼來,陷入了沉思。我記得,在這里,是我與秦頌最後的別離……正當我沉醉時,我突然察覺到了一股陌生的氣息。我警惕地睜開眼來,但轉瞬,就被他一手攬進了懷里。秦祭死死地將我禁錮在懷里,似要將我揉碎。我越掙扎,他就越用力。良久,我安靜下來,瞪著他,沉聲道,「松手。」
秦祭盯著我,那雙漆黑深邃的眸子里閃動著灼熱的迷戀。他不語,就這樣盯著我。我微微蹙眉,嗅到了一股危險的氣息,心底一寒,他別動手動腳才是。良久,他突然溫柔地撫模我的臉,輕聲呢喃,「我要瘋了。」眼底隱藏著痛楚,卻又充斥著霸道的佔有欲。我偏過頭,他突然扳過我的臉,盯著我,眼中渲染著**的愛戀。我從他的眼里看到了不甘的苦苦掙扎,是的,就是不甘心。轉瞬,他突然低頭吻住了我,帶著思戀的渴求與斬舍不斷的糾葛。那種掙扎令他痛苦得似要窒息,卻又拔除不掉,只得苦苦支撐。
我任他索取,懶得理會。似乎察覺到我的冷酷,秦祭松了開了我,突然把頭埋入我的頸項,悶聲道,「茉兒,我要怎樣才能不想你……」
那一瞬,我怔住,渾身一顫。我突然深深地吸了口氣,平靜道,「把我忘了。」聲音平靜淡然,不帶任何感情。我的冷酷刺傷了他,他抬起頭,那張魅惑人心的臉孔突然變得邪佞。他捏住我的下巴,陰柔道,「除非我死。」他盯著我,眼中閃爍著狡詐和狂妄。那種狂妄令我有些退縮,竟感到了恐懼。我暗自定了定神兒,盯著他,與他對視,一臉倔強堅韌之色。我突然笑了,笑得奸佞惡毒,「那你死罷。」聲音冷如寒冰,戳進了他的心髒。
秦祭一怔,他突然垂下眼瞼,溫柔地摩挲著我的唇,也不知在想些什麼。好半會兒,他突然也笑了,笑得邪氣奸詐,甚至嫵媚。他輕咬我的耳朵,甜膩道,「我倒要看看你如何玩死我。」
我呆了呆,氣得差點站不穩腳。我要冷靜。我突然不動聲色地捏住他的下巴,抬起頭,瞪著他,暗自咬牙。可嘆的是,總覺得比他矮了個頭,氣勢有些弱。我深深地吸了口氣,妖異道,「別惹我,若不然,我定要你死無葬身之地。」
秦祭眯起眼來,一臉慵懶模樣。他揚起唇角,漫不經心道,「若我真要除掉甯無傾……你又能奈我何?」
我只覺得我的頭頂仿佛冒煙了,恨聲道,「你敢。」
秦祭冷笑一聲,不屑道,「我辦事的方法向來有很多種。」一臉冷酷。我驚恐地瞪著他,恨得咬牙切齒。他似乎很滿意我的這種神情,突然優雅道,「你必須回頭。」一臉狂妄自大。他的狂妄令我憎恨不已,我惡狠狠地踢了他一腳,突然抓起他的手狠狠地一口咬下。因為除了做這些,我實在想不出別的法子來表示我的暴怒。秦祭皺了皺眉,顯然被我咬痛了,但他似乎更喜歡看到我氣急的模樣。我突然怔住,抬起頭,對上他的眸子。我突然嬌媚地笑了,陰柔道,「你上次對無傾下手,結果呢?」
秦祭干笑一聲,不自在道,「那是個意外,小小的意外。」我盯著他,故作親昵地貼到他的身上,手不知不覺地伸到了他的背後……戲謔道,「意外?」
秦祭突然一把推開我,驚道,「你敢對我使毒?」一臉陰郁。
我淡淡道,「你不是要看我如何玩死你麼?」一臉歹毒的嘲弄。秦祭眯起眼來,我見他面色不善,暗自計量著逃月兌的機會。但顯然,我的小算盤已被他察覺。就在我準備溜走時,他突然一腳巧妙地勾到我的腿上,我重重地倒了下去。我們滾到了地上,要命的是,我差點被他壓死。我暗自咒罵,奮力掙扎,卻被他死死地困住。更要命的是,他的手開始不安分了,起了賊心。我大駭,突然厲聲道,「秦祭,你若踫我,我非得把你毒死。」我瞪著他,眼神閃爍。秦祭一怔,我的警告無疑起到了作用,他不得不小心起來。我見他失神兒,趕緊不動聲色地爬了起來,拔腿就跑。待我跑遠了後,我突然扭過頭,對他做了鬼臉,嫣然道,「二公子,今晚你恐怕徹夜難眠了。」說完就跑了。想對老娘下手?也不看看我夏茉兒是哪種女人。
秦祭似乎還沒回過神兒來,但轉瞬,他就明白了我的意思。他中毒了。因為他突然發現,他的手腫了。而更要命的是,他突然覺得渾身都開始發癢,那種怪異的癢,仿佛連心都癢了起來,不禁惱怒地咒罵一句,「死女人。」一臉鐵青。果然最毒婦人心。
這夜,秦祭確實徹夜無眠。因為他一整晚都泡在涼水里,這是曾大夫的意思。因為他中的毒名叫寮蟲,據聞那種毒一旦沾染上皮膚就會發癢,而解毒的方法就是泡涼水,而且還要越冰越冷的水才越好……
現在,秦祭一臉發白,氣得咬牙切齒。不過幸好,這涼水恰巧可以降火。只是,長夜漫漫,那滋味恐怕有趣得很。色字頭上一把刀,這是至理名言,怎知他偏偏死性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