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丹一邊走一邊轉身對著張杰解釋，「咱利水縣是國家級貧困縣，每年財政倒掛，而且數額相當大，以至于沒有補貼，我們的工資就發不下來了。而且財政負擔的不止是公務員的工資，事業單位包括醫院，學校的工資都在里面，省里面最近壓下來了必須優先保證醫療工作者跟教育工作者的待遇，所以各局的工資結算就成了問題。」
張杰一听就听出了話里的問題，省里為什麼下這個文，下這個文之前，學校跟醫院的工資是發還是不發的？要是不發，這些人怎麼過活，醫院還好說，病人的各種檢查費用在那里，肯定餓不死這些大夫，但是老師怎麼辦，他們能有心情教育人，孩子又怎麼辦？
「縣里研究決定，按各局的績效考核成績排名，最後三名的工資暫緩，公安局的情況您也了解，人員最多，事情最多，處理起來最難，所以咱一直都是倒數第一，這工資的事情就沒希望了。倒數第二的環保局跟第三的土地局都有撈錢的道道，沒工資一樣能活，公安局就不行了，四個月沒發工資，干警們的生活都無以為繼，更別說辦案子了，很多人都不來上班，做點小生意養家糊口了。」蘇丹嘆了一口氣，語氣中頗多無奈，窮，成了利水縣的最大特色，也成了利水縣生死存亡的關鍵。
「公安局不能散啊，整個社會的安穩系于公安局一身，要是讓鼠魅橫行，這社會不是亂了套，當下有什麼緊急的案子還沒有處理？」張杰問道。
「這個，棘手的案子有這麼兩個，一個是公安部督導的拐賣兒童案，另外一個就是何家灣的殺人案，王局長就是因為這兩個案子受到責罰，主動辭去工作的。」蘇丹似乎跟王局長有什麼利害關系，說道王局長的時候情緒明顯有些低落。
「到會議室了，開會！」張杰當先不客氣的坐在了環形會議桌的主位之上，蘇丹政委坐在他左手邊。
六位副局長挨個按著排名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瞪著大大小小的眼楮看著張杰，等著新局長講話。
「諸位，我再次為自己的遲到表示歉意，請求大家原諒，剛才蘇政委向我介紹了我們利水公安面臨的嚴峻形勢，現在已經到了生死攸關之際，諸位同志，有什麼想法要說的沒有？」張杰沒有提李家窯廠的事情，想必這件事不是個案，更跟面前這幾位有千絲萬縷的聯系，要根除，得從眼前幾人身上入手，所以還需要暗中布置，拿不到台面上來。
坐在張杰右手邊的是副局長宋可，按照座次順序來看的話，在座者當中以他年資最長，一般來說也應該由他來發言，「首先對張局長的到來表示歡迎，張局長所說甚是，我們公安局前有案件攔路，後面保障不足，人心都散了，就拿刑警隊一中隊的林建國說事，小伙子非常能干，但是現在每天只在早上來點個卯就走了，為什麼？沒有錢女朋友分手，老娘住院，讓他怎麼干活，這是個孝子啊，現在每天早晨在富國街弄早點攤子，上午下午去醫院照顧老娘，晚上還在富國街擺地攤，前幾天被城管把東西收走了，還是我去幫他要回來的。這是我們的精兵強將，破案能手，現在成了早點能收了。」
張杰問道，「我們沒向縣政府反映情況麼？」
「一直在反映，但是縣里的經濟也困難啊！所以至今沒有解決，誰讓我們的成績不好呢，部督案件都辦不下來，市局打拐大隊的人下來幫忙了一段時間，但是案子不好弄，後來就回去了。」蘇丹說道。
「打拐這件事情難在那里？」張杰問道。
「不好處理，就是找不到證據，拐賣兒童，一般若是由中間人經手，進行金錢交易，這樣我們抓住之後就可以處理人販子，至于買家，咱們這里的買家基本上不好處理啊。」宋可嘆氣道。
張杰問道，「賣孩子的不好處理？為什麼？」
「一般窮倒沒有能力撫養的情況下，只能賣孩子了，這種情況我們沒辦法處理,你把孩子的父母抓起來，孩子救回來了，也餓死了，兩難啊！」宋可回答道。
沒想到這利水縣窮困到如此地步，社會發展到現在，居然還有如此貧困的地方，就如同張杰踏足夏霜的出租屋之前，想象不到自己住得地方不遠處，就有那樣的蟻穴，怪不得這個公安局局長的位子空出來了，竟然如此燙手，這個張三江，想這樣把自己放在火上烤，然後沒幾天就灰溜溜的滾蛋，免得不知道自己背景如何，在不小心翻了船。
「你想我知難而退，我只能讓你失望了！」張杰想了一會兒，說道，「既然如此，也沒有必要開這個歡迎會了，宋局長，你讓人到醫院去頂替一下林建國，讓他到我辦公室來，對了，我的辦公室在哪里？」張杰問道。
蘇丹立即站起來答道，「張局長，跟我來，大家散會！」
眾人等張杰跟著蘇丹走了之後才起身離去，相互之間竊竊私語，「這毛頭小子也不怎麼樣啊，繡花枕頭一個，大城市里養出來的，到這里不知道該怎麼弄了。」
「不見得，這小子不簡單，昨天晚上被‘和尚李’關了一夜，今天竟然一句話沒提，城府很深啊。」
「城府深什麼，牛三斤剛才打電話說了，他找過去，人家根本沒鳥他，把他扔在窯廠了，不敢跟咱們發火，上來就開了個保安，慫貨！」
張杰不知道身後這些人具體會說什麼，也沒興趣听，他要的就是給這些人留下這樣的印象，不學無術，毛頭小子愣頭青，所謂扮豬吃虎，現在就該裝一裝豬了。
辦公室在二樓東首，一個大套間，外面的辦公室有四十平房，算不上奢華更算不上普通的巨大皮沙發，不是紫檀木就是花梨木的茶幾上，小巧的紫砂壺茶具擺放在上面，看著就知道價格應該不菲，可這些給張杰的觸動並不是最大的，最讓他難以置信的是，那張巨大的辦公桌，絕對是黃花梨木制成的，足足佔據了半間屋子，顯得那樣震撼。
從後面看著蘇丹一樣一樣的介紹這些家具的來歷，特點，出奇之處，「嗯，很好，那我自己熟悉熟悉？」
蘇丹識趣的主動退出去，「張局長您忙，辦公室鑰匙就在桌子上，我先回去了。」
強忍住把這些東西亂砸一氣的沖動，麻痹的，忍了，張杰不得不爆一句粗口，這些東西不能砸啊，回頭弄到舊貨市場上，怎麼著也夠全局民警半個月工資，對了，剛才忘記問了，這里的工資到底多少錢，想必不會太高，在南平鎮的時候張杰一個月兩千多塊，在這里，少說也得有一千塊。
坐在沙發上的張杰被一陣敲門聲從沉思中驚醒過來，「請進。」料想不會是哪位林建國，他應該沒這麼快的速度，推門而入的果然是一個熟悉的面孔，牛三斤。
「牛局長，我累了，需要休息一下，有什麼事情明天再說。」張杰沒給這位牛局長絲毫的面子，更沒給他張嘴的機會。
把手里的手提袋貼著牆邊放下，牛三斤知趣的沒說話，事成不成全看袋子里的財帛能否動人心了，希望這張杰家里並不是多麼富有，在利水縣，這已經是很大的手筆了。
裝作沒看到牛三斤的動作，張杰只想盡快把這些臭魚爛蝦處理掉，無人可用就只能自己發掘了，希望這位林建國不會讓自己失望。不多時敲門聲再次響起，在張杰應聲之後走進來一位干練的小伙子，有張杰在警校培訓時那位教官宋大偉的影子，精干硬朗。
「報告張局長，刑警大隊一中隊民警林建國報道。」看起來比張杰略微大一點的林建國很標準的部隊作風。
張杰挺直了身子，指了指沙發，「坐，建國啊！听說你家里遇到了點困難？」
依言坐在沙發上平視著張杰，林建國立即應聲，「報告張局長，我承認錯誤，不應該因私費公，但是我不忍心把媽一個人扔在醫院，而且要是沒有我打工的收入，恐怕我媽已經被醫院給趕出來了。」
「老人家什麼問題？」
「胃癌。」林建國回答完之後，神情落寞，兩只手都攥成了拳頭，看得出來他內心很激動。
張杰突然站了起來，指著辦公室里的東西向林建國問道，「這些東西值多少錢知道麼？」
「不知道。」
「你對利水現在的治安情況有什麼看法？」
「張局長，看你的樣子是想干一些事實的，這些話我就說了，要是說的不對，你開除我也行，反正都領不到工資了，利水的治安環境差，差就差在警匪一家，當然不是大多數民警，我也不指名道姓了，想必您也應該能猜的出來。你要是想動，我們一中隊二中隊的大部分人都跟著你干。」林建國仿佛激起了心中豪氣，或者是被壓抑太久的正義感爆發。
張杰道，「只是大部分啊，看來還有害群之馬，這樣，最近兩天你就先不要去醫院了，我讓宋可幫你安排護工，工錢局里報銷，你回頭開車帶我去趟市局，路還熟悉？」
林建國回答道，「熟悉，經常去市局匯報材料，我以前是汽車連的，開咱這兒的山路沒問題。」
張杰又說道，「那好，你現在就在這里把你掌握的黑磚窯跟拐賣兒童的思路整理一下，我等會回來你好好跟我匯報，不要怕涉及到任何人，我希望你不會讓我失望。」
林建國站起身子，立正道，「是。」然後目送張杰轉身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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