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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子戳進了喉間。整座瑞雲殿忽然陷入了寂靜,每個人表情都是那麼古怪。
那一刻,青戌春感到心裂、心碎,心成一片片,他仰頭怒吼,龍嘯九天,直穿雲霄。整座瑞雲殿震動起來,瓦礫塵灰紛紛揚揚。
只是一丈的距離,他無法逾越。二十年的苦候,依然無果。絕情的心上人,以死拒絕,讓他親眼看她,絕世芳華,素手黑簪,刺入喉間。
「蕙心!」他終于喚出她的名,不再稱「神醫」二字。他終于邁過這一丈距離,藍蕙心終于在他懷里,只是簪子已在喉間。
青戌春握住她的手,怨道︰「蕙心……你讓我恨你!」
藍亞微離席,卻被眾多侍從攔住。「國主,您不能去呀……」
青牙嘆了口氣,喃喃道︰「好好的和親倒成了喪事!」
藍蕙心簪子在喉,說不出一個字。可是,她的臉色忽然變得說不出的奇怪。青戌春只以為她將要死去,心頭悲痛,竟不知懷中人體內巨大的變化。
藍蕙心感到了痛,卻沒有死亡感覺,甚至到後來,連痛的感覺都消失了。她說不出話,手又被青戌春緊緊抓住,想用眼神表示,但青戌春一點都不明白。她扭頭看一眼藍亞微,後者立刻就明白了。
「放開我!讓我先去救人!」藍亞微終于掙月兌了侍從,沖到了其妹身旁,大聲道︰「把蕙心給我!」
青戌春看都不看一眼,冷冷道︰「她已經是我的了。誰也休想從我手上奪去!」
藍亞微撲了上來,青戌春身子一轉,抱著藍蕙心竟遠去一丈。藍亞微急了︰「她還沒死!你難道真要她死嗎?」
青戌春一驚︰「此言當真?」
藍亞微心忖,此刻誰都不是元國主對手,想從他手中搶人萬不可能,也只有先救了蕙心再說。
「我蘊藍王族世代神醫血脈相傳!作為蘊藍神醫身具起死回生之能,想要自盡沒那麼容易!」
青戌春再看懷中人,只見兩顆滾圓的蘊藍之珠掉了下來。青牙等元人第一次見到淚化珍珠,不禁驚訝萬分。
「還不快點把她給我?」
青戌春渾身一顫,蕙心沒有死!蘊藍神醫想死都不能?他頓陷迷離,周身青光消散。
藍亞微見他迷失,乘機伸手將那枚簪子拔了出來。他自知沒本事奪人,只能如此。隨著他的動作,藍蕙心喉間散發出極其炫目的藍光,純藍之光,明亮得刺眼,眾人只得閉上雙目。只有青戌春、藍亞微與青衣宿將沒有閉目,將藍光底下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簪子拔出,沒有牽帶出一絲半點鮮血,而一經拔出,肌膚又恢復如初,仿佛根本就沒有被刺過。
「咳咳……」藍蕙心喉間少了一物,頓覺不適咳嗽了幾聲。
青戌春大笑起來,抱著她轉了幾圈,「蕙心佳人,你未死真是太好了!」
藍亞微皺起眉頭。卻听藍蕙心泣語︰「除非我自己想死……我自己想死,為何不成呢……玄君,你騙我!」
青戌春的笑臉慢慢僵硬,他听得明白,她說「玄君」。如此想來,之前她口中所言「心有所屬,不願負了君恩」原來說的乃是玄君而非自己。此君非彼君。
藍亞微束手無策,他雖然將她喉間簪子拔出,但她想死的心他卻拉不回。只見藍蕙心一手揪住青戌春衣襟,掩面而哭,蘊藍珍珠順著元國主身軀,「啪啦啪啦」往下掉。
青牙彎腰,俯身拾起一顆蘊藍之珠,放在眼前仔細瞧看,珠圓色潤,藍光熠熠,美不勝收。她本不服藍蕙心美色,此際卻被蘊藍之珠深深吸引。
青戌春與藍亞微相互凝望,兩位國主不知在想什麼。元國侍從、蘊藍侍從分站兩旁,情況非常玄妙。
只听藍亞微緩緩道︰「元國主,不管怎樣,蘊藍神醫已經死過一次了。關于和親,已經由蘊藍神醫一死而結束。」
青戌春想了片刻,點頭認可。青牙卻道︰「不可!父王,萬萬不可!神醫又沒死,怎麼能算呢?」
青戌春沉默。
青牙上前一步道︰「即便死,也要將她帶回元國!」
藍亞微道︰「青牙公主,你父王若是真心愛蕙心,決不會那樣做的!」
「你……」青牙想反駁,卻見青戌春仿佛一下子蒼老了十幾二十歲,心下不忍,再不言語。
藍蕙心在青戌春懷里動了一動,長袖里伸出縴手,攤開雪白手掌。藍亞微知其意,連忙將簪子放上去。還給她後,他立刻後悔。只見她握住簪子,使勁向自己胸口扎去,深深扎進,停一停,又拔出,再深深扎進,拔出——除了換回衣服上兩個洞眼,並無其它。
青戌春一把奪去簪子,哀嘆道︰「你死不了的,蘊藍神醫!」
藍蕙心痴語︰「他說過的,除非我自己想死,除非我自己想死……我放棄了永生,也可以活二百歲,除非我自己想死……」
「永生……」眾人全部驚呆。特別是具有王族血統的青戌春父女,蘊藍國主藍亞微,其中尤以青戌春野心最大,因而反應也最大。
「蕙心,你說什麼?什麼永生?怎麼永生?」他輕微搖晃著她,卻只能使她更迷糊。
「我不要永生,也不要做什麼神醫!你哪里知道,我只一心為你……我修習醫術,只為能得到你的贊許,我成為蘊藍神醫,只因為你希望……我什麼都不想要,我只想留在你的身邊,沒有永生的年華,至少也能陪伴于你直到老去……哪怕不能時時陪伴在你身旁,或者可以讓我遠遠望你一眼,可是,連這都不能……」藍蕙心掙扎著伸手奪那枚黑石簪子,卻被青戌春防住。
「給我!」她不搶了,卻微笑道。
青戌春問︰「告訴我,什麼叫永生?」
藍蕙心凝望簪子道︰「永生,就是永永遠遠活著,顏容不改,不死不滅!」
青牙等人各自思索,她說了等于沒說,但看她這般年輕,肯定得到過「永生」!但到底什麼是永生呢?藍亞微終于明白其妹常年容顏不改並非駐顏有術,而是與「永生」有關!
青戌春又問︰「誰給你永生?告訴我,誰令你芳容不改,幾十年如一日?」
藍蕙心望著簪子︰「沒有人能真正得到永生,即便得到又如何呢,生不如死……」
她又幽幽地嘆了口氣,美人嘆息,瑞雲殿又飄下些許塵埃。
青戌春忽然道︰「蕙心,我不管你什麼永生不永生,但此刻你萬萬不能輕生!你嫁不嫁我都無妨,但是萬萬不要生輕生的念頭!你死了,就等同我死了!剛才你簪子刺下去,刺得哪里是你呀,那刺的是我!我方才知道,我恨你也罷怨你也罷,終抵不過痴你!我也不管你什麼永生了,好生活著要緊!」原來青戌春听她那句「生不如死」恍然大悟,管什麼永生,倘若活著沒有藍蕙心,他要永生又有何用?因此青戌春不再問永生,只一心要藍蕙心求生。
藍蕙心還是凝望簪子。她已起了必死之心,什麼話都如過耳之風。
該如何死呢?利器戳入身體,刺開血肉,轉瞬間,就因身體里流淌的蘊藍神醫血脈而復原如初。再以簪子刺上千百次,都造不成損傷。藍蕙心苦思冥想,怎麼死呢,怎麼才能死呢?
瑞雲殿門忽然開了。一道藍光飛射而進。青戌春一個不留神,手中簪子竟被奪去。
藍光停住,眾人驚訝地看見一條模樣怪異的小蛇口咬簪子,漂浮在瑞雲殿半空。蘊藍諸人知道那是玄君之蛇,心中俱喜。青衣元人大多不識此蛇,見它厲害,也知其必有來頭。試問天下,誰能從青戌春手中奪物?
青戌春一眼不眨,與蛇對視,忽然厲聲道︰「玄武靈蛇!」
藍蕙心微微笑了,她第一次听到小靈大名,原來叫玄武靈蛇呀!卻見小靈咬著簪子點點蛇頭,藍光流動,分外可愛。青牙第一次見到小靈,驚訝之余十分喜歡。小靈本就知性,見青牙貌美,便送去秋波一雙。
「既見靈蛇,玄君何在?」青戌春往殿門望去,見一黑衣男子靜悄悄佇立,他身後是整齊列隊的蘊藍王軍。
黑衣男子長發披散,遮掩住兩側臉龐,卻掩不住眉宇間軒昂氣勢,雙目精光。「元國主,別來無恙。」
「你……」青戌春突然回想起二十年前的東關之戰,「你就是當日那人?」
阿苦道︰「正是。當日我不願與你交手,今日我仍然不想與你交手!小靈,回來!」
小靈不舍地看了眼藍蕙心,又看了眼青牙,然後轉身「咻」一下,就回到阿苦身旁。
阿苦從它嘴上取回簪子,苦笑道︰「藍蕙心,你竟想一死了之?太令我失望了!」
藍蕙心在青戌春雙臂里掙扎,轉過頭對他道︰「我活著也如行尸走肉,既改變不了現在,也改變不了將來。我活著,毫無意義……」
阿苦打斷道︰「想要嗎?」他將簪子舉起。
藍蕙心傷感道︰「你知我要的並非簪子……」
阿苦面無表情︰「你不是沒有機會,但是你首先要明白,你身為蘊藍神醫的職責!」
「我除了是蘊藍神醫,我還是藍蕙心呀!」藍蕙心痛苦地說,「可是我現在連簪子都拿不到了!」
她顫抖起來,確切的說,是青戌春帶動她,兩個人一起顫抖起來。過了二十年,青戌春方才明白,懷中女子喜歡的是誰,一顆芳心托付的是誰!
阿苦沉聲道︰「你難道就為了一己之情棄世而去,置蘊藍千萬蒼生于不顧?身為蘊藍神醫,以救死扶傷救濟天下,你一死倒輕快,可那些一心盼望你前去救治的病人呢?身為蘊藍公主,你置國家于不顧,你難道忘了那日我告訴你……」他不便再說下去,只將雙目凝望她。
藍蕙心的視線逐漸模糊起來,而青牙一雙妙目卻亮了起來。阿苦大義凜然的樣子,比之她父王的威嚴,更令她折服。
「玄君……」藍亞微感動了。他知道當世只有玄君才能說服蘊藍神醫放棄求死,但不想玄君的話處處為蘊藍著想。玄君身為別國神君,卻如此關心蘊藍,如何不令他動容?
阿苦收回簪子,淡淡道︰「我現在不能給你,但希望有一天我能親手將它交托于你。藍蕙心,你想要的話,就必須活下去!」
藍蕙心珠淚直下,泣不成聲︰「真有……有那麼一天嗎?」
青牙一旁插話︰「你既相信他,就要相信會有那一天!他既是貞國神君,自然說話算話!連我一個元人都相信了,你還懷疑什麼?活下去吧,蘊藍神醫!為我父王,為你自己,為蘊藍的百姓蒼生!」她說完見小靈對她直點頭,不由莞爾。
藍蕙心無地自容,是呀,她怎麼能不信玄君呢?連青牙都信玄君,她還要懷疑嗎?藍蕙心心念一動,體內忽然翻江倒海,氣血上涌,面色驟變。阿苦見此情形,立刻道︰「快封她三江五海!」
青戌春何等精明人物,立時出手,封住藍蕙心逆流的血脈。血脈一經封定,藍蕙心便暈了過去。同時,青戌春也察覺到了蘊藍神醫的異常︰蘊藍神醫的五海非正常態,死海和靈海竟合二為一;而若是普通的修行者三江五海血脈被封,靈力立時盡失,等同功夫全廢,而她被封,血脈運行被強行遏止,卻不見靈力散失,只硬生生固定在各處,仿佛一支大軍被拆散地支離破碎。
阿苦沉聲道︰「接下來的事,就交給你了,元國主!」
「等一下!」青戌春問道,「你告訴我,她之前是不是遭遇了血行脈逆的巨變?她怎麼會變成這樣?」
阿苦嘆道︰「十年前,她折了壽命……而今,萬不能再讓她吐一口血,不然,必死無疑!」
青戌春目光閃爍︰「是你害的?」
阿苦苦笑,他該說什麼呢?他沒辦法回答他,所以轉身離去。
青戌春本有心與他一戰,但封了藍蕙心三江五海後卻打消了念頭。他知道,打了也沒意義,無論勝敗,都無意義。贏了不過破了四國傳聞「貞元利亨」的排名,輸了也就是證實的確技遜一籌,無關其它。藍蕙心還是對他死心塌地,貞元兩國的大戰要打總是要打!更重要的是,看上去貞國玄君並不領藍蕙心之情。所以,青戌春沒有留他,任由他悄然離去。
藍亞微卻喊他︰「玄君慢走!」
阿苦卻道︰「你不必擔心,元國主不會強搶蕙心的。經過剛才的事情,連他也生了同死的心,怎麼還會逼蕙心呢?」
青戌春一驚,玄君竟看透了他。
「小靈,我們走了!」
小靈不舍頻頻回頭,看的卻是青牙,不再是藍蕙心。把青牙高興得,只差沒喊出聲來。但望他飄然黑衣,攜蛇而去的背影,心里未免一空,貞國玄君畢竟還是要回到貞國去的,元貞兩國不合已久,要想再見他一面,不知幾時?
蘊藍王軍整齊地分成兩群,當中筆直地讓出通路,讓他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