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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溫柔的手壓著蘊藍之珠,柔柔地貼在他的臉上,慢慢移動。完美的弧度,深凹的眼框,挺直的鼻梁,每一寸每一分,都是那麼精致。她模著模著,失明的眼忽然流出淚來。
過去的種種悲慘,過去的所有痛苦都得到了回報。她明白過來,她的這一生只為這刻存在。她是被命運選中的人。
出生的悲慘,幼年的流離,終身掙扎在死亡線上……這一切,都為完成今天的儀式。
白夜放開雙手,蘊藍之珠在她手里化為藍霧。藍裳滑下,紫裙飄落。她失去神格的額頭,自暗紅色傷口發出柔和的光芒,這光照在他臉上,浮現出血色的圖騰。他的手滑過她**的背,那時,夜空無聲地飄起細雨。
藍琬感到了她的變化,他微微驚訝後,將她摟得更緊。自她失去神格的那刻,他就再無顧忌。即便他身肩一國的命運,而她背負一國的詛咒。
無視于他的小乞丐,縱身跳下棠滔的小破孩,命運多舛的亡國女,早在十年前,他們的命運就糾纏在一起。身具卜師素質的他當時就感到了危險,不是對他個人而言,而是對蘊藍整個國家的危險。只是不同的是,當年他沒有選擇帶她回蘊藍,將她留在了山洞,而現在他再不能忍受自己如此懦弱、膽小謹慎。他為何不能改變她的命運,正如她改變他的。還有,他再不願失去她。他的身體隨著心越來越滾燙。
什麼地方不一樣了,他二人一起意識到,和之前完全不一樣了。他和她,變了。這天和地,也變了。她感到了熱,和生命的跳耀,以至于她如此強烈的需要他。而他被她的光照著,渾身的血脈沸騰,仿佛身體里沉睡許久的力量蘇醒,從血液里跳躍出身體。
宮廷華美盈亮的燈光下,一團紫盈盈藍閃閃的光圍繞住兩人。他們白皙無暇的肌膚上,緩緩浮現出血色的圖騰。遠古的圖騰,難以捉模的圖案,靈動的線條。她雖看不見,卻能感覺到,而他開始驚訝,後來沉醉。
傳說出現血色圖騰,必有非凡之事發生。異國男女結合,血脈相融才會出現圖騰,但並非所有異國男女結合都會產生圖騰。圖騰出現的概率很低,並且血色圖騰更少。但藍琬白夜二人,一個乃蘊藍王族,一個為白虎神族,作為異族結合,他們的血統不僅高貴而且相差極遠,因此才出現了血色圖騰。
圖騰越來越多,直到布滿身軀。
天旋地轉,他們相依相偎,心靈相通。開解的蘊藍之珠引發出白虎神族血靈神力,喚醒了二人身體里潛伏多年的真正力量。若非藍琬的蘊藍神珠之力,以白夜喪失神格之軀,圖騰不但不可能出現,更無法將兩人的靈神喚醒。
圖騰將他們吞沒,一股力量在他們唇舌間傳遞,肢體間交替。
四時迭起,萬物循生。陰陽調和,所常無窮。在紫藍光圈里,他們融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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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打濕湘簾夜,絮黏蝴蝶雙飛宿。枕畔唱罷天籟音,一聲彈指渾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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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國境內,北方卜師婷室韻的領地,玄室山頂,婷室韻的卜室。
這是一間奇怪的卜室,只有牆壁,沒有屋頂。牆壁是灰磚搭建,沒有裝飾,繁星閃爍的夜空充當了屋頂,簡樸一如主人。
著名的北方卜師少見的一身黑衣,長發披散,佇立在卜室中央。她仰望天際,面色陰暗。細雨簌簌撲打,在她身上泛出一層微弱的光芒。她正面的一堵牆上,一行七字,深紅色的字分外妖艷。
得蘊藍者得天下。
與多莫諾一樣的讖語,並且還是天讖。婷室韻豈能不驚。無怠之卜,調以自然之命,動于無方,居于窈冥,苦心孤詣了一年,不過追隨多莫諾開出一樣的讖語。
多莫諾吶,真不愧為四國第一卜師。
婷室韻黯然垂下頭,藍琬,她天資過人的師弟,絕才絕色四國第一良人的男子,也無法駕御蘊藍的命運嗎?
那個冰雪可人的孩子,玄君身旁伶俐聰穎的少年,英氣逼人雍容清雅的蘊藍君主,你可知道,那的的確確是真的,得蘊藍者得天下。只是,此蘊藍非彼蘊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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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了,笑容也醒了。長年的宮廷生涯埋沒了真實的笑容,雖然總在笑時常在笑,但他心里清楚,那都不是真正的笑。
面對強敵,他微笑。身處困境,他微笑。甚至面對死亡,他也微笑。絕世的笑顏,那又如何?在她面前,輕似鴻毛,她從不在乎他的容光,至少在他面前她從未表現過絲毫的動容。
現在他真真正正地笑了,如一個純真孩童清澈透明的笑容,只是遺憾,她已經看不到。
月暈而風,礎潤而雨。一夜纏綿,她的身體,溫熱而柔弱。
他在心底里發誓,回報她一生的幸福。她身負的厄運,他會為她破除。她失明的代價,他用半生償還。不管付出什麼代價,他都要她成為蘊藍的王妃。他是蘊藍的君王,他足夠強大!
清晨的陽光傾斜在他頭臉、身上,如絲般披散的長發,冰藍流動的眼光,白玉無暇的肌膚。血色圖騰仿佛只是夢魘,從未真實存在過。可是,他知道,今時的他已全然不同往日。
他披上藍裳,掩住春光,卻掩不住眉宇間的飛揚。
身旁的女子尤在沉睡中,一頭凌亂的黃發鋪呈枕衾,一角消瘦的肩露出絲被。他伸出修長漂亮的手,極輕柔地為她拉上被子。但一觸及她**的肌膚,指頭便難以離開。他順著她的香肩,滑過她傷痕斑斑的脖頸,撩起遮住面龐的秀發。不過想看看她的睡臉,但手卻靜止在半空,淡黃色頭發一縷縷滑出,落下。
藍琬驚住了。
那竟是一張絕美的臉!
疏散的眉,斜長的眼,圓潤靈巧的鼻,可愛憐人的唇,五官絲毫未變,偏偏卻驚艷絕世。甚至連額頭上那片暗紅,都掩飾不住楚楚動人的美麗。
原先隱藏在平凡背後的美麗如今光華四射。平庸褪色,凡常幻變。混沌開了,月兌胎換骨。
藍琬倒在她身旁,凝望不知多久。她是當年那個衣裳襤褸蓬頭垢面的小乞丐嗎?那個身受三道血羈忍著痛為他歌唱的小破孩嗎?那個含淚說公子騙我的小女孩嗎?
那個分別十年卻一眼就認出他的白衣女子?那個伏地效忠以吻封印的利國王族公主?那個飛身半空堅定獻出神格的內史令?
藍琬慢慢覺得心痛。以貌取人的利國國主,你豈能料到昨日你遺棄的女兒,換了副絕世的容顏,如月般皎潔,如蓮般出塵。
晨光照亮蘊藍寢宮,君王的龍榻上,絕世無雙的男子,冰藍如星的眼眸,傾心凝望身旁仿佛沉睡了千年的女子。他將唇輕輕貼上她額頭的暗紅,女子尤在睡夢中,卻將手搭在他肩頭。
只願一生一世美夢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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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藍色水柱自鏡湖水面飛速竄起,水花濺落。紅衣少女一身濕漉漉跳上半空,輕巧平穩地落在水面上,兩圈漣漪在她的小紅鞋下蕩漾開來。
金鈴子一展雙臂,水氣氤氳,一會兒紅衣干透。清晨的陽光明媚地照著清冷的鏡湖水面,照在她嬌美的面容上。
「從此後,天下之水,進出自如,哈哈……」她欣喜地往後一倒,「砰」一聲,像摔在軟床上,浮在水面,嘴上喃喃,「水影冰火已經練成,我真是天才呀!」實際上,她的確天資極高,早在棠滔之戰時,便借助藍琬全靈施展出水影冰火之水影的終極奧義,只是為了長時間留在阿苦身邊,金鈴子才每天裝模作樣地修煉靈術,偽裝著愚笨。
遠處,一條小蛇突然飛快地游來,攀上她的胸膛,紅信一長一短舌忝著粉女敕的頭頸。金鈴子嬉笑一聲,落下半個身子,游在水里。原來她與小靈約好,她在鏡湖修煉水影冰火,小靈在樹林外「放哨」,一見玄君回來,就馬上通知。
一如往常的早晨,阿苦提著籃子,一身黑衣而回。金鈴子遠遠看見他就喊︰「師傅,我能到水里去了!」
阿苦不動聲色,走到湖邊止步。
「師傅!」金鈴子「狗爬式」地游上岸,「怎的不說話?怎的不為我高興一下呢?」小靈盤在她肩上,依舊一長一短地吐舌頭。
阿苦將籃子上的藍布掀起,取出一個包子給她。
金鈴子接過,咬了一大口,一邊咀嚼一邊問︰「有個問題一直想問你。師傅,為什麼水里沒魚呢?」
阿苦微微一笑。「你不就是魚?」
金鈴子驚疑地說︰「可我已經上岸了,魚能上岸嗎?」
阿苦道︰「你怎麼知道現在的我們是在岸上還是在水里?」
金鈴子停止了咀嚼,不解地凝望他。
阿苦望著鏡湖,平靜地說︰「這世界原本就是由五行元素組成,無論水火都只是元素之一。你現在已經修成水影冰火,難道還不明白,水中有火火中有水的道理?不僅水火,五行都是一樣的!」
金鈴子大驚︰「你怎的知道我學會了水影冰火?」
阿苦笑道︰「傻丫頭!你的靈力能騙得了我嗎?」
金鈴子低頭,很沮喪。她那點伎倆對四國最強的神君來說簡直太白痴了!
「人家只是想留在師傅身邊多學點東西!」
「該來的,總要來的。」阿苦道,「你我總有離別時分,比如說……」
「不要嘛!」咬了幾口的包子落到地上,金鈴子雙手抓住他衣袖,「我不要離開師傅,我還有好多好多本領沒有學會呢!」小靈順著她的手臂滑下,爬上阿苦肩頭,舌忝著阿苦的臉,仿佛在為金鈴子求情。
阿苦微笑道︰「金鈴子,你有沒有想過,你們姐妹倆一起出嫁的場面?」
金鈴子一呆︰「什麼意思?」
阿苦的手模過小靈的腦袋︰「你難道就從來沒想過嫁給你師兄,蘊藍國主藍琬嗎?」
金鈴子飛快收手,往後一退,眼中流露出謹慎抵觸。「師傅開什麼玩笑?」
「姻緣不能強求,我也只是問問。」阿苦微笑道,「但是蘊藍王妃呢,好象已經呼之欲出了!」
金鈴子一放下心頭大石,就換了一臉好奇︰「會是誰呢?」
阿苦淡淡道︰「不如我們一起去蘊藍都城看看?」
金鈴子大喜,上前又一把抓住他衣袖︰「好喲好喲!都快悶死我了!我們馬上就動身去蘊藍吧,我倒要看看,是哪家女子如此有福,能嫁我師兄喲!」
阿苦深邃的眼里,流露出莫名的擔憂,但金鈴子沒有發現。而小靈與他心意相通,在他肩頭微微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