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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琬推開馥藍殿的大門,明麗的夕陽從他背後斜射入殿內,水晶琉璃瓦折射出七彩麗光使他周身隱約閃動彩虹般光暈,而他的笑臉可穿透世間一切塵埃。仿佛春風吹進了殿堂,藍琬走進馥藍殿。
笑容逐漸僵硬,冰凍。身為卜師的直覺告訴藍琬,他最不想的事情出現了。他越走越慢,空蕩蕩的殿堂,越進越暗,落日的余輝帶不進馥藍殿深處。
「白夜!」藍琬喊了幾聲,沒有人應他。
「來人吶!」藍琬的臉突然蒼白。他原本就膚色白皙,此時竟慘白如大病之人。
殿外的幾個侍女匆忙跑來,齊齊跪下。「國主。」
「白夜呢?」
其中一個答︰「內史令大人一直沒有出過殿。」
藍琬手一揮,他身旁的一張沉香椅頓時碎成木屑。侍女們唬得渾身發顫,曾幾何時,她們的國主如此憤怒?
藍琬深吸一口氣,竭力平靜地問︰「最後一次看見她是什麼時候?」
「大概一個時辰前……大人召見了蒼翠院的侍女……名字好象叫……白……白琳。」
藍琬緊鎖眉頭︰「一個時辰前。」
他環顧殿內,忽然看見王座上的一帕藍紗。一個箭步,藍琬上前抓起藍紗——那是白夜的面紗。他心下一痛,聰明如白夜,留藍紗的意圖再明顯不過。
她告訴他,她走了。
「只用了一個時辰嗎?」藍琬凝視藍紗,忽然大笑起來,「你以為我蘊藍王宮如利國宮廷一般,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嗎?」
抓著面紗的手握成了拳頭,藍琬冰藍的眼里閃出了火。
「傳我口諭,迅速封鎖都城各大門,捉拿一位年約十八的美貌女子」他略微沉吟,想起白夜的易容手段,又更正道,「不,不一定是美貌的年輕女子!只要是瞎子,全部拿下,不分男女無論年紀!」
「是。」
侍女們跑出殿門前,藍琬想起什麼似的,又道︰「另外,喚王宮總管速來見我。」
「遵命。」侍女們離去後,偌大的馥藍殿又剩下藍琬一人,孤君寡人手握藍紗,怨道︰「十年前不信我,十年後還不信我。你到底要到什麼時候才信我?」
藍琬將藍紗貼在臉頰,鼻尖嗅到隱隱她的暗香。君王的臉,絕美淒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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蘊藍都城西門前,出現一輛奇怪的車駕。青漆木廂,青色流蘇,乃蘊藍境內少見的元風青車。它所經之處,蘊藍人如避毒蟲猛獸。城門前少數幾名過路的異國人雖然驚訝,但轉念一想便明白了其中緣故。元國與蘊藍素來交惡,元的野心四國皆知。如若不是最近元亨聯姻求助蘊藍,向蘊藍低下了傲慢的頭顱,元車豈會出現在蘊藍都城?
眾人遠遠避開那元車,心下卻均在思量︰看那元車雖不華麗,卻大氣恢弘,想來是此次出使蘊藍的貴冑之車。西門的侍衛也覺出端倪,一名侍衛轉身去請示,剩余的全部目光炯炯,盯著元車。
不多時,西門的衛長出現在城門,但他並未走向元車,只簡單地吩咐了幾句,便轉身進了西門內城休息。離城門較近的幾名路人听得清楚,衛長如是說︰
既然元車只是停在那里,並沒有明顯意圖出城,咱們自然不能打攪。我看那車式,應是氐彌將軍的車駕。他若要出城,憑你們幾個就能抵擋?莫開玩笑了!你們守好西門便是了,我自有主張。
車駕內,氐彌以深厚靈力听清衛長話語,逐一重復給多莫諾听。後者微微點頭︰「是了,守衛西門的衛長,自然是蘊藍世襲貴族西門水氏中人,听他說話,也有幾分水無痕的味道。沒想到此次前來蘊藍,竟發現了如此有趣的西門水氏。」
氐彌對西門水氏一點興趣都沒有,只礙著多莫諾的面子,勉強哼了聲。氐彌心里,水無痕那樣的人物不過是紈褲子弟。
「據史料記載,九十九年前,東關之戰中的蘊藍軍總共一十三人,其中有一男子便是當時西門水氏的唯一繼承人。」多莫諾低頭思索,「快過去一百年了,西門水氏恐怕也要滅族了。」
「啊?」氐彌這才微微驚訝。
多莫諾嘆道︰「當年的西門水氏直系單薄,一脈單傳也可傳承百年,可如今人丁興旺了,反倒要滅族,真是嘲諷吶!」
「請教卜師,為何西門水氏會滅族?」
多莫諾沉默了片刻,然後道︰「還不是因為藍琬。」
氐彌更不明白了。
多莫諾嘆道︰「蘊藍國力雖強,軍力卻弱。蘊藍天生就是個弱戰的民族。目前蘊藍國只有二股兵力,一是雲霧山的霧都族,二就是西門水氏了。國主一旦發動戰爭,這二族自然難逃滅族厄運。」
氐彌眼中靈光閃動︰「卜師的意思是,主上即將起兵,全面入主蘊藍嗎?」
多莫諾銀白色的胡須微微顫動︰「將軍已經期望了很多年,是嗎?」
氐彌臉上難掩欣喜之色,四國第一卜師多莫諾嘴里所說的話,不啻為一種預言。
「是的。」他的聲音高了三度,「氐彌隨時隨地都在為主上的霸業準備著。」
「那請將軍听我一言。」多莫諾身子一顫,低低地說。
「卜師請講。」氐彌高興之中,並未察覺多莫諾的異樣。
多莫諾嘆了聲,極低極怪地說︰「請將軍記得,千萬不要對蘊藍王族趕盡殺絕。如果國主非要殺光所有蘊藍王族,將軍也要記得手下留情,萬不能將蘊藍王族滅族。」
「為什麼?」
多莫諾抓住他的手臂,沉聲道︰「記住我的話!千萬不能讓蘊藍滅族!」氐彌驚訝之極,這才發現多莫諾身子顫抖,
「究竟為什麼呢?」氐彌又問,「主上取得蘊藍,自然要斬草除根,將王族全殲,為何要留下活口?」
「別問為什麼!」多莫諾干枯的手指嵌入氐彌衣袖,「相信我,我身為元國卜師決不會害元國的!將軍此刻只要答應我,萬不能對蘊藍趕盡殺絕!」
氐彌見他如此激動,只得點頭。
氐彌一點頭,多莫諾就立刻癱倒。
「卜師!」氐彌緊張起來,手中的老頭干瘦輕盈,抱在懷里沒有分量,可他的重要,不亞于半個元國。
「沒……事,我只是老了!」多莫諾輕輕說。
氐彌抵住他的手掌,卻被他甩開。
「不要浪費靈力了,何況……你的靈力對我起不到作用。」多莫諾喘了口氣,繼續說,「西門馬上就要戒嚴。蘊藍王宮的侍衛即刻就會趕來,你留心听他們的話,然後告訴我。」
「是。」氐彌慎重地回答。他雖然不知道多莫諾究竟想見誰,但能令四國第一卜師不顧年老體衰,千里迢迢來到不歡迎元人的蘊藍都城,那人一定關乎四國的命運,關乎元國的命運。
果然,片刻後,王宮方向飛速趕來一隊王宮侍從。駿馬藍衫,馳騁而來。
氐彌一字不漏將王宮侍從的話重復︰
西門衛長,傳國主口諭,封鎖都城各大門,捉拿瞎子。只要是瞎子,不分男女無論年紀,全部拿下,請入王宮……
氐彌說了一會,不再說話,正如卜師所言,西門戒嚴。而多莫諾听完,半天沒有言語。
四下很快就陷入沉靜,蘊藍國人向來遵紀守法,听到國主下令戒嚴,打算遠行的也回了家,更別說閑游在外的。少數幾個異國人見此情形,也紛紛回了暫住地。所以到最後,只剩下元車孤零零地駐留在西門旁。
盡管隔著車箱,氐彌也能感到來自西門城下侍衛,尖利的目光。他望多莫諾,卻見後者突然張了張嘴,一口血吐了出來。鮮血掛在銀白的胡須上,分外刺目。
「卜師,你怎麼了?」氐彌大驚失色。
多莫諾微微擺手,抹一把胡須上的血跡,卻紅了一片。
「卜師請珍重啊!」氐彌擰緊眉頭,他不難猜測,多莫諾因為卜算,苦思冥想而傷神損靈。可到底是什麼人竟令卜師到如此地步?
「請恕氐彌說句不中听的話,藍琬捉瞎子,同我們又有何關?氐彌以為,卜師的健康遠勝于見個瞎子。」
多莫諾低聲道︰「將軍愚笨,藍琬要尋的瞎子就是我們要見的人吶!」
「阿?」氐彌疑惑,「即便瞎子很重要,但重要到值得卜師為他傷神吐血嗎?」
多莫諾緩緩道︰「她本來不是瞎子。但她現在瞎了。足可見,天命可測,天意卻不可違。我揣測天意,天意卻嘲弄于我。她居然瞎了……」
氐彌不懂。
「這個人你也認識,她叫白夜。」
氐彌頭腦中發出「轟」的一聲。白夜?瞎了?跑了?藍琬到處捉她?
西門侍衛听得異常清楚,那輛討厭的元車里發出了震耳欲聾的笑聲。
「哈哈哈哈……太好了!真是天助我主!」
氐彌渾身亮起青光,少見的大笑。一想到白夜以絕世之才靈海之能,從四國第一良人身邊逃跑,他就興奮無比。
笑停後,他冷冷道︰「到底忍受不了那樣的男子,以內史令之平庸姿色,如何承受求美一人的壓力呢?何況她現在居然瞎了!嘿嘿,白夜,到底是利國第一才女,跑得好!只要我們把她帶回元國,別說蘊藍,四國大統都指日可待!」
多莫諾卻搖頭道︰「你錯了。」
他的眼一直埋在帽檐下,此刻卻略微露出了一線。清冽的眼光,看得氐彌不禁心中一怔。
「白夜逃離蘊藍王宮,只有一個原因。」多莫諾忽然笑了,但笑容卻多少帶著殘酷,「因為她愛藍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