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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如白夜所料,蘊藍王宮的侍衛很快大量調離王宮,加入全城大搜索的隊伍。同上次一樣,盧娜白琳以特制的香帕分別迷倒了二個侍衛後,與白夜換了他們的衣裳,跟隨侍衛隊伍離開了蘊藍王宮。
其中最難的一關是白夜上馬。盡管以易容術遮掩了額頭的傷痕,和失明的雙眼,但瞎子畢竟是瞎子,上馬之前多模了幾把。一個侍衛見白夜笨拙的樣子,不屑地罵了句︰「蠢貨!」盧娜白琳听後不禁一笑,竟有人罵可能是四國最聰明的人為蠢貨,真是個天大的笑話!
一路總算平安,白夜策馬跟在盧娜白琳後面,二騎逐漸落到侍衛隊伍的末尾,一處轉彎的街道過後,盧娜白琳與白夜與侍衛隊伍分道揚鑣。待到侍衛隊的首領發現少了二騎的時候,二人已經到達蘊藍西門。
上次也是這樣,這次仍是這樣,為什麼會屢試屢爽呢?盧娜白琳一邊思考一邊打量身邊的女子,換了一身侍衛服仍掩不住柔弱的體態縴細的腰肢。
蘊藍西門就在眼前,馬蹄的聲響逐漸放慢了節奏。盧娜白琳收回了思緒,展望前路,嚴陣以待的守城侍衛,空曠的街路,想來全城封鎖的命令已經下達。可是奇怪的是,西門旁竟還停留著一輛青色車駕。難道是元國的貴人,不肯遵循蘊藍封城硬要出西門而不果,滯留于此嗎?
正在她遲疑間,車駕的門開了,一青衣漢子沉穩下車,徑自走到大道中間,攔住了盧娜白琳她們的去路。
馬蹄聲戛然而止。白夜隨盧娜白琳停下。奇異的感覺迎面而來,一時間,一顆心跳躍起來,就是在這里,她的命運在等她。
盧娜白琳並不知曉身旁人的心思起伏,只顧拿眼打量氐彌。冷峻的面容,陰沉的雙目,高大魁梧的身形,周身散發著強烈的氣勢,給人非同尋常的壓迫感。這樣的人物,以前只有在利國宮廷里見過幾位。
「你是何人,膽敢攔下我們?」盧娜白琳變了一副尖利的男性嗓音喝道。她不愧為利國第一唱優,音線可隨心所欲的控制。
西門前的侍衛稍稍不安起來,元國人攔下的是宮廷侍衛。
氐彌眼中精光一亮,盧娜白琳頓時感到雙目刺痛。好厲害的男人!
「在下元國氐彌!」
六個字震懾西門。守城侍衛心中一震,西門衛長還真沒說錯,元國大將氐彌就在面前!憑他們幾個,拿什麼阻攔享有魔鬼將軍氐彌的行動?
盧娜白琳自然也听過這個名字。元將怎麼會出現在這里?難不成元將來攔蘊藍內史令出逃?連藍琬都算不出白夜的行程,難道面前這位氣勢驚人的武夫就勝于蘊藍國主?
她眉頭一擰,還打算隱瞞下去繼續演戲,卻听身旁白夜低聲道︰「不知氐將軍所為何事?」
即便沒有開口,以氐彌的眼力也早已從身形上看破白夜。而以白夜的智慧也不難猜到,能準確地攔下她,只有曾與她並肩作戰過的氐彌。
他緩緩向她走去,盧娜白琳緊張起來,卻不知該說什麼。
走到白夜身旁,氐彌沉聲道︰「大人請隨氐彌見一位貴人。」
盧娜白琳才開口吐了二字︰「可是……」就被氐彌打斷。
「請放心。」
他雖背對她,她卻知道是對她說的。
白夜低聲道︰「盧,沒事的,氐將軍不會害我。」
氐彌伸出大手,眾人還未看清楚,白夜便到了他手中。西門侍衛全然不知白夜身份,只覺好奇無比,而西門衛長則陷入了沉思。
盧娜白琳眼睜睜看著那高大的男人將白夜抱在懷中,往車駕而去。喉間仿佛被堵住似的,再說不出一個字,只能身不由己輕拍馬兒,尾隨上去。
元車青門無聲打開,氐彌雙手一送,白夜便輕飄飄地進去了。車駕門在她身後關闔,氐彌轉身,對視身後盧娜白琳,伸出一只手掌。
「不可逾越!」
盧娜白琳停馬,雖然居高臨下地俯視,卻不得不承認與氐彌天壤的差距。這位元國三大將軍之一的魔鬼將軍,隨手一個姿勢,隨便那麼一站,便是萬夫莫開,何況她只是個弱女子。
無能為力的感覺席卷心頭,盧娜白琳傷感地看著吞噬白夜的車門,她只能在門外守侯。
氐彌冷冷凝望她,穿透她的無助和焦慮。
車內,白夜一個踉蹌,被一只手冰涼地握住一手。憑著那手的牽引,她安然入座。手離開了,可是冰涼強大的靈力籠罩車駕,籠罩她的全身。這力量,衰老卻異常強大。
離開了白夜的手,多莫諾吃驚地打量白夜。面前的她身穿侍衛服裝,雙眼緊閉,面容由于易容的關系看不出本色,只有從容在舉止間隱約流露。被氐彌半途截下,被氐彌送進車駕,她未表現出一分一毫的驚慌。可是這份從容又能維持多久?
「白夜……」過了許久,多莫諾終于輕喚她的名字。
白夜猶豫了片刻,試探性地問︰「多莫諾?」
一時間,車駕內的氣氛古怪起來。即便是失明的白夜,也感到了明亮的東西在車內四射。
「到底是利國的白夜啊!」多莫諾嘆道。
白夜嘴角慢慢浮現一絲苦笑︰「不愧為四國第一卜師,我逃得了王宮,卻瞞不過你!想必在這里已經等我一段時間了吧?」
多莫諾低聲道︰「我是來幫你的,白夜。」
「卜師何出此言?」白夜略微驚訝,轉念卻問,「難道卜師要帶白夜去元國?」
多莫諾搖頭︰「你身上的讖語端的厲害,我豈敢帶你回元國?」
白夜冷笑︰「既然卜師知道厲害,以卜師的智慧,應任由白夜離開蘊藍才是。」
多莫諾嘆道︰「是的。但是……」話音沒落。
白夜看不見他的面容,卻也知道他在掙扎。
「但是什麼?」白夜對這位開出驚世讖語「得蘊藍者得天下」的老人並無好感。
「但是,你的選擇關乎四國的未來。」多莫諾吐出一口濁氣,仿佛嘆息的言語,「我必須要听你親口告訴我。四國的未來……」
「四國的未來。」白夜重復了一遍,頓時恍惚。
片刻後,冷笑在臉上展露,「我一個亡國女,豈能告知你四國的未來。我自顧逃命還無暇,怎麼有時間琢磨未來?」
「不要那麼充滿敵意。雖然我是元人,但我同你一樣,身上同樣留著卜師的血液,背負著四國的明天。」多莫諾沉聲道,「一個人的明天,一個國家的明天,和整個九洲四國的明天比較起來,孰輕孰重,你難道還不清楚嗎?」
白夜頓時收起爪牙,恢復了平靜。「是的,你沒有說錯。我失態了。多謝卜師提醒。」
多莫諾嘆道︰「這不能怪你,你可能自己都沒發覺,白夜,你已經有身孕了!一個懷孕的女人,脾氣自然壞些。」
頓時,白夜渾身一顫。剛才進入車駕,雙手相交的片刻,四國第一卜師就察覺出了她的孕氣。
多莫諾道︰「藍琬的骨肉在你月復中,而你卻要逃離他。真是殘酷的命運。白夜,我不遠千里來到蘊藍,只為問你一句話,四國的未來是什麼?」
白夜雙手緊抓衣袖,這時候她說不出任何話,腦海里一片亂七八糟。她有了他的孩子,孩子還在肚子里,她就要離開孩子的父親。她的孩子,他骨中之骨血中之血,具有蘊藍王族最高貴的血脈,和她白虎神族純正的靈脈,會是個什麼樣的孩子呢?
多莫諾見她那副模樣,知道她已神游方野,無奈地嘆了口氣。掌握四國命運的女人吶,一定要想清楚未來是什麼。
初次邂逅的絕色少年,即便偽裝也難掩光華的彎月公子,風度翩翩的四國第一良人,她孩子的父親。和她,出生就厄運附身,亡國滅族的庶公主,身加雙重讖語,叛國另投的殘廢女,將孕育一個什麼樣的生命?
春雨打濕湘簾夜,絮黏蝴蝶雙飛宿。血色圖騰之夜的宿命……
白夜百思難解,忽然,腦海中靈光一現︰「難道我的孩子,就是四國的未來嗎?」
多莫諾點頭︰「開始我也不明白,為何你的讖語那樣可怕。前幾日我在元國開出不吉利的讖語,四國已經到了非常關鍵的時刻,而掌握未來命運的人,是你,白虎神族的庶公主。你的選擇決定四國的未來。來蘊藍之前,我本以為你的選擇決定一個國家的興亡,可是我錯了。剛才拉到你的手,我恍然了悟,此刻你月復中的生命,就是九洲四國的明天。這比蘊藍或者其它國家的國運更加重要!」
白夜陷入沉思。
四國的未來是什麼?她的孩子會是什麼模樣?
多莫諾仿佛看穿她的疑惑,輕聲道︰「因愛而愛,因恨而恨,受恩則恩,遇怨則怨。就在你一念間。」
白夜渾身顫抖起來。
「你為什麼不殺了我?殺了我不是更簡單嗎?管什麼愛恨恩怨,殺了一了百了,你元國來日一統天下,不是更好?」
多莫諾道︰「不,如果你此刻死了,蘊藍就會一統天下,對嗎?」
白夜顫抖得更加厲害。
「你也不能自殺,因為你若自殺就等于殺死了藍琬的孩子,未來繼承蘊藍國王位的蘊藍國主!」多莫諾有些殘酷地說,「重新再想一個四國的明天吧!」
白夜猛地一震,身子再不顫抖,一行淚卻從失明的眼里流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