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尋苦之旅
貞國境內，地廣人稀，鏡湖往北皆荒郊曠野。邊陲小鎮閏羅，距離蘊藍地界五百里，距離元境亦是五百里。沒有別國邊境城市的熱鬧，只有三間簡陋的客棧，一條清冷的商街和無數低矮破舊的平房。
金鈴子那日失魂落魄而去，一直走到閏羅才回過神來。一路的風塵掩去了紅衣的艷麗，土了容顏，但耳垂上那串金鈴卻分外顯目，因而進入閏羅不久，她就摘了下來。但她踱步走入吉祥客棧後，身後還是跟了幾個男子。她也不管那幾人的鬼祟，徑自坐到了客棧中央的一張八仙桌上，叫了幾樣小菜。小菜難以下咽，不過囫圇幾口。倒是掌櫃見她是異國人，送了一壺清茶。付帳的時候，金鈴子才發現身無分文，于掌櫃尷尬神色中，她取出了金鈴，扯下一枚。金光閃閃，頓時吸引住客棧所有人的目光。
掌櫃掂了掂金鈴鐺，不信似的又放在嘴里咬了咬，這才道︰「姑娘，這……這是金子，小店可兌不出啊！」
金鈴子想了想︰「那就給我買匹馬，應該夠吧！」
掌櫃嘆道︰「夠是夠了，怎麼會不夠？但我們這里沒馬！」
金鈴子也嘆了口氣道︰「沒有馬總有騾子吧？驢也成，牛也成，總之給我找個能代步的。」
掌櫃苦笑道︰「叫姑娘笑話了！瘦一點的驢子還是有的！」
「就這樣辦吧！」金鈴子終于正眼望了眼掌櫃，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窮酸的掌櫃，黑布衣裳已洗得發白，腳下的布鞋也月兌了線。掌櫃也知她在看自己的鞋子，換了話題問道︰「不知姑娘要去哪里？」
金鈴子收回眼光，沒有答他卻問道︰「往北是哪里？」
「往北是尕佃平原吶。」
「再往北呢？」
「過了尕圃就是媧女山脈。」
「哦，那再北呢？」
掌櫃笑了︰「再北就更荒涼了，不過地名倒很好听，名叫鯤鵬。」
「再北呢？」
掌櫃疑惑，「難道姑娘想獨身一人前往祥源嗎？那里已經沒有水了！」
「我只是問問。」遲疑片刻，金鈴子又問，「祥源是什麼地方？原先有水嗎？」
掌櫃好奇地再次打量她︰「我知道姑娘不是貞國人，但即便不是貞國人也該听說過吧，祥源乃我貞國神君的誕生地。啊，我失禮了，可能姑娘真不知道。」
金鈴子心內一顫，好半響才低低道︰「哦，原來是貞國玄君的出生地。」
「呵呵。」掌櫃笑道，「看來姑娘還真不知道，那我就給姑娘好好說說。」
「嗯。」
掌櫃清了清嗓子道︰「上古以來，祥源就是個聖地。相傳千年以前，祥源是片大湖，草木葳蕤，湖水清澄。特別是那湖水，人喝了就能有病治病，沒病的延年益壽，常駐青春。人們爭先恐後地趕著堆地去哪里，湖水也沒有枯竭。但是有一天來了只怪物，獨霸了湖水。沒人能打得過它，去祥源的人死傷無數，漸漸的，去的人就少了。可那湖水乃是神地，豈容怪物猖狂？于是，神君就誕生了。傳說，神君降生的那日，湖放奇光，粼粼波光如劍，將那怪物萬劍穿心。人們非常高興，都以為怪物一死，他們就又有聖水了，可是神君卻立于祥源湖水上對他們說，再不會有聖水，如果再無節制攫取祥源的水，祥源就會干涸。但人們不信，依然蜂擁而去，連喝帶裝，果然，正如神君所言，那水失了神效，而祥源卻因人們的攫取，最終干涸……祥源吶，已經好幾百年沒水了！咦？姑娘，你在听嗎？」
金鈴子淡淡笑道︰「原來如此。」她一听到祥源的湖水神效，就聯想到玄苦數百載不變的容顏，面孔上的表情收不住，以至于掌櫃誤以為她走神。「這麼說來，我倒想去看看祥源。」
掌櫃連忙擺手道︰「不可，姑娘你一年輕女孩家，怎麼能獨身一人前往呢？路途窮山惡水不說，更有匪盜猖獗。只怕你還沒走幾里，就落了歹人手里。」說罷，他看看跟隨金鈴子入店的幾人，提高聲音道，「即便是閏羅，都有壞人，何況前面尕佃，媧女山脈，還有那鯤鵬之地，不是曠野就是荒山！」
金鈴子倦倦道︰「所以我要匹馬，你這沒馬，驢子也就將就了。」
掌櫃一愣，「姑娘莫非以為有坐騎就能逃過匪盜嗎？」
金鈴子笑了笑︰「多謝掌櫃好意，但我意已決。我是亨國人，我們亨國有句話叫做，沒有險境哪有美景？即便前路多磨難，我也會堅決走到底！」
掌櫃又勸說了一番，但金鈴子渾然不理，只執意他去買驢子。把掌櫃氣得渾身發顫，大約他從未見過如此任性頑固的女子。那幾個鬼祟暗自偷樂，已將金鈴子視為囊中之物。亂世之中，女人這種貨品比什麼都暢銷，何況還是位多金的異族少女。
拖沓了半日，掌櫃極不情願地將驢子買來。送金鈴子上路，他轉身喟嘆︰「愚勇是沒藥可救的！」
金鈴子自然听個一清二楚，她心內道︰好心的人吶，你還真沒說錯，我就是愚勇，還不是一般的愚勇！但是我敢做，而你們的神君卻不敢！
那頭瘦驢仿佛也感染了她的愚勇，馱上她後，居然精神抖擻地快步跑了起來。一地的塵土，午後的陽光照在這一人一驢上，都是瘦瘦的。
出了閏羅，路雖荒涼卻不時搖晃出幾叢野草，灰綠灰黃的。金鈴子本以為身後跟來的幾個家伙會出現，沒想到只走了半個時辰，就走丟了他們。不過她本來就未放在心上，繼續附身驢背上，走她自己的路。驢子同主人，貌似瘦弱，卻有幾分能耐。一個時辰過去了，竟然沒有放慢腳步。金鈴子仿似贊許，隨手模了模驢子的腦袋，不想這驢子卻跑得更快了。這下子，金鈴子更懶得坐直身子，直接趴在它背上，任由那畜生撒蹄子。一簸一顛，她慢慢閉上了雙眼。
這樣又過了多半個時辰，驢子才慢了腳步。金鈴子听得驢子蹄聲變化，知道它終于累了。她翻身下來，牽它到一旁雜草間休息。那驢子倒也乖趣，咬幾口草，卻始終不離她左右。而金鈴子早舍棄了一國公主的體面，一坐在地上，與那驢子眼對眼。透過驢子黑亮的眸子，她看見自己的落魄。短發亂糟糟，紅衣髒兮兮，原本嬌美的臉龐灰土土，只剩一雙空洞的大眼。
「這樣的我你不離不棄，回了亨國，我必將你養得肥肥壯壯。」
驢子仿佛听得懂人言，對她晃晃腦袋。金鈴子心中一酸，神君還不如一頭驢子。
片刻後，她終于再次听到那幾個鬼祟的腳步聲。原來客棧老板怕她半路就被人擄走，特意選了頭腳力最好的驢子，驢子果然不負厚望，甩開了鬼祟。但鬼祟也狡猾，繞了近道終于追了上來。
驢子警惕地抬起頭，尾巴一晃，蹄子踏幾聲地。金鈴子模模它的腿，它便安靜了下來，睜一雙大眼望著主人。
「沒事的。你看我怎的收拾他們！」
那驢子居然會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