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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鈴子換了身黑紅相間的衣裳,洗過的短發服帖垂在耳側。她將她的金鈴藏入懷中,低頭看了眼地上換下的血衣,怔一怔,昨夜她真的大開殺戒了嗎?昨夜她真的見到他了嗎?
「姑娘,我家少主有請。」門外侍女道。
金鈴子微微抬起手腕,血衣瞬間燃燒起來,火苗竟竄到二尺高。金鈴子睜大雙眼,一夕之後,她的功力竟增了!
「姑娘,里面怎麼了?」煙霧的味道引起了門外的驚慌。侍女正準備破門而入,門卻打開了。
一張俏麗的臉上欠缺表情,金鈴子冷漠地道︰「你帶路,我去見你家少主!」侍女不禁打個寒戰,這位姑娘的氣質有如鯤鵬的冰雪,高貴卻拒人于千里。
「是。」她點頭,順便瞄了眼屋內,煙霧縷縷逐漸消失在空氣里,地上的灰燼被門外的風一吹,四散開來。
「請跟奴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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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已備好豐盛的宴席,客人卻姍姍來遲,老者嘀咕了幾句,少年不以為然。
「客人來了。」侍女稟告之後,出現在門口的少女頓時令老者閉上了嘴巴。倒不是因她的美貌,已經活了大半輩子的老者見識過無數美女,有比她更容光艷射的,有比她更嫵媚動人的,但卻沒有一個如她這樣。
黑色的底紋,紅色的刺繡,只是普通的華服,穿在她身上卻鮮活無比,仿似她天生就該是一只黑紅相間的蝴蝶。凝重而輕盈,凝重的是她面無表情的容光,輕盈的是她嬌小可人的身形,如一只誤入人間的仙蝶,一步步進入客廳內每個人的心坎。
黑色閃亮的短發,吹彈得破的臉龐,周身沒有任何的飾品,卻散發出奪目的光彩。不是嬌艷,比嬌艷華貴,不是華貴,比華貴多了清麗。
她真是昨夜滿身血污的孩子嗎?還是少主有眼力!老者不禁轉頭望身旁少年,卻見那雙清澈的眸子星光閃閃。
金鈴子走入廳內,第一眼就見到昨夜的少年。雪膚白裳,長臉薄唇,白天里看得更清晰。是很像,但卻絕對不是。
少年也在望她。一個大約十五、六歲的如花少女,眼里卻有著與年紀不相符合的沉重。昨夜昏迷之前,她的眼神並不是這樣的。那一雙眼,曾痴痴地望著自己,如泣如訴。
金鈴子停在客廳中央,依然沒有任何表情︰「謝謝你,還有這頓宴席。」
「你……」才開口,少年卻說不下去。她那清冷的聲音,顯然沒有任何感激之意。
「你已經見過我了。」金鈴子道,「那我可以走了。」轉身,衣裳擺動的幅度真如一只翩翩蝴蝶。
「等一下!」少年不禁站起身來。
「還有什麼事?」金鈴子背對著他,只想早些離開這個人的目光。
「你……你叫什麼名字?」
金鈴子想了想道︰「你可以叫我小三。」
「小三……」見她又舉步,少年忙道,「你能不能用完飯再走?」
金鈴子掃了眼宴席,貞國的菜肴。「謝謝,不用了。」
老者忍不住道︰「這位小三姑娘,難得我家少主開口留你,為何不留下來吃完飯再走?」
金鈴子側過身︰「雖然宴席很豐盛,但很遺憾我吃不慣貞國的飯菜。」廳內眾人皆瞪大了眼楮。要知道這樣的宴席在貞國境內只有少數人家才能享用,而這位姑娘竟推月兌吃不慣。
「你難道是亨國的貴族?」少年問。
金鈴子轉過身,略微驚訝地問︰「你如何猜到?」她心想血衣早分不出顏色,也被她燒毀,為何這少年還能猜到她是亨國人。
少年溫和一笑︰「因為我貞國女子大多高瘦,而小三姑娘的身形卻很嬌弱。加之我還听聞,亨國貴族極講究飲食,口味與我貞國相差極大。所以我猜你是亨國人。」
金鈴子點點頭,然後問道︰「還未請教公子尊姓?」
少年凝望她道︰「你可以叫我龍四。」老者驚訝地望少年。
「龍四。」金鈴子道,「好的,我記住了。」
龍四笑若春風︰「不知道小三姑娘離開龍四的府上,要去哪里?」
「祥源!」
眾人又是一驚,龍四擰起眉頭,老者一旁替他問道︰「小三姑娘,你單身一女孩家,如何能獨闖鯤鵬再往祥源?何況一路天寒地凍,你亨國南人最經不住凍。」
金鈴子抬眼,目光如劍︰「誰說我亨人不能去祥源?我想去哪就去哪!」
龍四不禁重新打量她,只是一霎時,冷漠矜貴就轉變為霸氣,這名叫小三的少女真令他好奇。
「我走了。」
「再等等!」龍四再次挽留她。
金鈴子轉過臉,冷冷凝望他。只見龍四低聲對身旁的侍女說了句什麼,後者便匆忙而去。
「我知道留不住你,但也不放心你就這樣一人上路。」龍四微笑,「我送你二樣東西,希望你用得上。」
金鈴子默然。他的笑容與玄君極為接近,一樣的暖人心扉。
禮物呈現在面前,一件極為罕見的白狐裘衣,一柄銀鞘匕首。龍四走向她,將匕首遞給她︰「這個給你防身。」
越近看得越仔細,龍四的臉,令金鈴子心內一片空白。她下意識地接過,只听他道︰「此匕首名為墨精,乃我貞國上等墨石所制。雖不比元國上等兵刃,但比起尋常鐵制兵器,卻不知強了多少倍。」
聲音如泉,悅耳之處不亞于她的朱雀靈聲。忽然周身一暖,猛然發覺他輕手將裘衣披在她身上。「北國風寒,此衣為你擋。」又是柔聲細語。失神之下,他已為她系上了衣帶。
「哦,還少只皮帽!」
金鈴子忽地退後一步,短發一蕩,拖地的皮衣,黑白分明。
「不用了。」那聲音連金鈴子自己也感到冰冷。
龍四愣了愣。
「多謝。」幾乎是硬擠出的字眼,「就此告別。」
眼看那白色身影飛出視線,龍四心頭一重,他只是一片好心。
過了許久,才听身後的人道︰「少主,小三姑娘已經走了。剛才奴婢在她的房間里發現她的那身血衣不見了。好象是她自己用火燒了。」
龍四忽然想到什麼似的︰「亨國貴族?」接著,他自嘲道,「恐怕是亨國的朱雀神族。」
老者點頭道︰「不錯,只有神族才會有那樣的氣勢,也只有神族才會使火。」
「會是哪一系的神族呢?」龍四輕輕問。
「目下,亨國國主已攜三位公主前往元國聯姻,她可能是亨國宿將之後。」老者擔憂地望著龍四道,「少主已經耽擱了時辰,就別再管小三姑娘了。」
龍四嘆道︰「我倒有心去看看,她到祥源想做什麼……我總覺得哪里不對,她的眼神里有令我心痛的東西。」
老者低聲道︰「少主你太善良了……」
「把我的馬也給她吧!」
「少主!」
然而龍四已經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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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門,金鈴子回頭,龍四的府牌匾無字,只繪了個不似字畫的符號。有點像「水」字,又有點像龍。
沒走幾步,身後奔出一侍從︰「小三姑娘,等等。我家少主送你一匹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