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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龍的感受,牛金龍也感到了,他陰沉的臉更加陰黑。他原就不願帶她去見婷室韻,若非念及金鈴子與玄君的淵源,即便金鈴子當場死在眼前,他也不會答應君龍。
雪花紛紛,落到眾人身上,惟獨到了金鈴子面前三寸就消失不見。她冷冷道︰「你們一個要我去,一個不願我去,有沒有問過我想不想去呢?現在我告訴你們,我不想見這位卜師!我要去的地方是祥源!」
君龍與她幾日相處下來,知道無法強她,以柔聲勸說︰「是我的不是,疏忽了你的感受。不過金鈴公主,我真的想讓你見一見她!」
金鈴子的神色稍稍緩和了些︰「君龍,我知道你為我的傷擔憂,我很感激你,但我並不在乎我的傷能否痊愈。阿牛的老爹不想帶我去,你何必強求?我倒喜歡身上帶著這傷,讓我時刻清醒,我的翅膀沒有了,永永遠遠沒有了,拿什麼都無法彌補。」
許多明白的侍衛驚訝地張大了嘴巴,目光里充滿了深深的憐惜。朱雀神族失去了翅膀,失去了神格,對王族來說,等同剝奪了朱雀血統。
君龍閉上眼,任誰都看得出他的傷感。
「啊!」突然幾個侍衛驚呼出聲。
君龍急忙睜開眼,卻見金鈴子軟倒在牛金龍手里。牛金龍打暈了金鈴子,沉聲道︰「君少主,現在卻是我強要帶她去了!」
君龍眼里藍光一閃即逝,默默凝視牛金龍良久,才道︰「也是,以她的性子,只有這樣才能令她去見卜師!」
牛金龍與他對視︰「不知君少主是否有膽,單獨與我去見卜師?」
侍衛們頓時緊張起來,君龍道︰「她去哪,我就去哪。」
「少主!」
「你帶著大家在此等候,不,還是盡快回尕圃!」
吹笛侍衛猶疑地看一眼牛金龍,君龍知他心中所想,淡然一笑︰「與貞國最強的將軍同行,我怎麼會有事?你們不用擔心!速歸尕圃!」
「是!」侍衛想了想,終于答應。鑒于之前危立與戚女侯的算計,也許與牛金龍在一起,才更安全。
牛金龍欣賞地投射君龍一眼,轉身道︰「你隨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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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蜿蜒,盤旋往上,但牛金龍走的是直線。他的身法一點不輕盈,卻是迅捷實用,在山地上一踏足,便能縱身數丈。君龍咬牙苦苦追隨,但他的靈力只有平日的一分,牛金龍幾個縱身後就將他遠遠拋下。好在牛金龍很快就發現了這一點,抱著金鈴子急墜回來。
「我疏忽了,你全靈之後,無法跟上我的步伐。」牛金龍換了單手抱住金鈴子,另一手遞給君龍,「抓緊我!」
那手也出奇的大,君龍不假思索地握上,一股渾厚的力量頓時傳入他體內。
「走了!」
風吹起君龍的長發,山上的景色流水般後退,但君龍的目光卻停留在牛金龍臉上︰「將軍不擔心君龍是宵小之徒,乘機偷襲將軍嗎?」
牛金龍沉聲道︰「你這問題未免愚蠢!」
君龍一愣,單薄如線的嘴唇微微開啟,卻沒繼續問下去。他自降身份假充宵小之徒,首先損的是他父親的聲名,其次低的是金鈴子看人的眼光,再則,以牛金龍身手,別說一個他這樣的對手,即便危立、戚女侯齊同偷襲——這種事情早已發生過多次——他也能應付從容。
「君龍並非這樣的人,與我開什麼玩笑?」能令金鈴子出手相助,能為金鈴子付出全靈且絲毫不保留,若說是宵小之徒,真是玩笑。
君龍眼中流露出敬意,雖然敵對,但牛金龍其人當真百聞不如一見。
一峰越過,又是一峰。媧女山脈逐漸花白了面目,雪如鵝毛,密密麻麻地墜落,落入世間,落入山間,如千萬精靈舞動羽裳。
「其實君龍真正想問的是,將軍起初不願,後來為何又答應了帶金鈴子去見卜師?」
牛金龍面無表情︰「你見了卜師就會知道。」
君龍心中一動,莫非婷室韻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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媧女山脈第二十一峰,即最高峰,玄室峰。只有牆壁,沒有屋頂的灰磚卜室,此刻已覆上了一層白雪。卜室之外,佇立著一群黑衣人,黑衣也覆上了一層薄雪,顯見他們已經等候良久。
卜室之內,淡藍灰光彌漫,如灰色迷霧,雪花落到灰光之上,紛紛消失。霧中隱約一人修身獨立,她的言語仿似申吟︰「該來的終究會來,牛金龍,你說呢?」
聲音雖輕,卻遠遠傳出了卜室,傳入半山上的人耳里。君龍只覺這聲音柔美無比,雖弱卻充斥靈力。再看身旁牛金龍已然變色︰「我不該帶他們來!」
牛金龍停住腳步,君龍隨之停下,遙遙望去,山頂上淡淡一層灰光。
「昨天是我不想見任何人,但現在卻是我想見他們!帶他們上來!」語音依然低柔,卻充滿不可思議的力量。
君龍心頭一震,「他們」——她竟知道是二人。
牛金龍猶豫著。
「還要我再說一遍嗎?」接著一陣輕咳,牛金龍立刻臉色發白。君龍忽然明了,婷室韻此刻定然傷病在身。
「卜師!」山上有人在喊,「請珍重啊!」
「我還死不了。」她低低笑,「我不會死在君虛天前頭的!」
君龍眉頭緊鎖,他本該怒的,但卻做不到。
「上來吧,君龍!讓我見見你——君虛天的獨子!」
君龍大驚,她如何知道他來了?難道這就是北方卜師之能?更令他驚訝的是,一旁牛金龍道︰「我知你一直很想見君龍,但選擇這個時候見他,有點勉強了!今天的你還不如昨天!」原來剛才牛金龍听她聲音,知她靈力比昨天更弱,所以在半山腰上他停住了腳步。
然而婷室韻道︰「我不過開了道讖,趕緊上來吧,不然以我目前的狀況,怕維持不了多久。」
「這種時候還開讖!」牛金龍責了聲,腳下卻飛快地動了起來。君龍只覺眼前忽然風黑雪白,身子完全不屬于自己般——這速度遠快于剛才一路!
「將軍!」卜室外的人行禮。
牛金龍放開君龍,改為雙手抱住金鈴子,徑自而入。君龍沒有空閑驚訝無頂的卜室,緊隨其後。
卜室內,灰霧朦朧,只能隱約見到她的身影。君龍走了十幾步,忽然愕然,停在牛金龍身旁。他們的斜左方,一堵灰牆上映出了四個紅字,發出朱紅色的光,詭異地穿越迷霧,射入他們眼中。
——為子所累!
紅光慢慢減弱,字卻沒有跟著立刻模糊,原來是霧散了。霧散盡後,紅字終于淡去,隱入灰牆中。君龍這時才看清婷室韻,她正側對他們,面對著消失紅字的灰牆。
同貞國大部分女子一樣,她身形高大修長。花白頭發憔悴面容,一身灰色卜衣在冬雪里更顯單薄。
婷室韻轉過身來,高聳的顴骨,狹長的雙眸,寬大的嘴唇,卻令君龍過目難忘,許多年後,君龍還這樣以為,婷室韻是他生平所見最美的貞國女子。那種美超越了容顏,超越了年齡,超越了俗世凡塵。
她微微一笑︰「其實我想見的是你,君龍。」
大雪紛飛,落到她身上,落入卜室,君龍的心神莫名不寧起來。「君龍見過卜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