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婷室韻收了笑容,眼中閃現一層淡淡灰藍。她凝視君虛天道︰「人吶,最難過的是自己這一關。你最終還是決定,殺滅你最後的良知嗎?」
君虛天沉痛地說︰「從君龍降生人世開始,我整整困惑了十七年,看著他一天天長大,一天天更接近玄苦的臉,那麼純真善良的孩子,居然是我的兒子……」
一旁戚女侯道︰「君大人,已經決定的事情不必猶疑。」
牛金龍冷冷問︰「如此說來,尕尖偷襲君龍就是你命他二人做的?」
君虛天嘆道︰「他終究是我的兒子,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想親手殺他!」
牛金龍「呸」一聲道︰「讓手下殺他,和自己殺他有何區別?」
君虛天默然。
婷室韻道︰「你想徹頭徹底地淪落邪道?放棄你這十七年的辛苦努力?你可知道,這十七年間,你的仁善之名帶給貞國百姓多大的希望?你這個號稱貞國最接近神君的人,真打算就此放棄?」
君虛天打斷道︰「你錯了,卜師。最接近玄苦的人不是我,是我的兒子。我若不殺他,很快我就會失去一切。」
婷室韻喝道︰「心魔擾人!你該放下的,但你卻放不下!因為你不甘心,就這樣莫名其妙地輸給玄君!你看一眼君龍,他是你的親生兒子,你骨中之骨血中之血,你為什麼不敢看呢?是怕從他身上看見自己的良知嗎?」
君虛天身上淡淡發光,卻依然沒有看君龍。
婷室韻冷冷一笑,又道︰「我知道你最怕什麼!君虛天,你已知天命,你的兒子將在你還活著的時候就取代你成為貞國虛宿,因為他比你更適合。而君龍成為君虛龍後,你君家世代的浪子野心就會付之東流。也難為你了,君虛天,忍了足足十七年。」
君虛天身上的光陰沉起來,他周圍三尺之內都陷入陰幽的藍光之中。牛金龍身上的藍光也明亮起來,他鄙視地冷眼相看,一樣身為人父,之前他還以為是君虛天的手下設計刺殺君龍,此刻得知真相後,他心中已萌生殺意。
戚女侯道︰「君大人,你沒有錯。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別說是兒子了,即便是神明擋道,也是遇神殺神,遇佛殺佛!」
始終不言語的危立忽然道︰「尕尖是屬下失職,沒能完成任務。但現在也好,就同他們做一個徹底的了斷。殺了牛金龍、婷室韻後,君大人你一統貞國。」
牛金龍冷笑道︰「就憑你們?」
戚女侯笑道︰「牛將軍千萬不要不服,若論平時,還真難分勝負,但此刻卜師有傷在身,我們以三敵二,你們豈有勝算?」
牛金龍心中自然清楚,但大敵當前,豈能示弱?
婷室韻道︰「回頭是岸,君虛天!善惡只是一念間,你並非完全的惡人,何必?何苦?你君家世代與神君為敵,何曾贏過?收手吧,將一切交付君龍,就可振興貞國,一改四國局面。」
陰幽的深藍光中,君虛天放聲大笑,笑罷他冷冷道︰「我殺了君龍一樣可振興貞國!」
婷室韻搖了搖頭,身上卜光閃爍。
「為子所累,也勢必為子而亡。」婷室韻忽然嘆道,「你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啊!」
牛金龍聞言心中一振,即便看不見勝算,但只要是婷室韻說的話,他都深信不疑。
戚女侯周身放出明亮藍光,危立手生紅信,一場惡戰迫在眉睫。誰也沒有注意到,石桌後的君龍,他雖面無表情,緊閉雙眼,但他的手卻微微動了動。
他們說的是真的嗎?是父親要殺他?因為他將取代父親成為貞國虛宿?
雖然婷室韻令他關閉眼觀耳路,他也知道卜師是為他著想,但他還是听了,听到了那殘酷的真相。
慈愛的父親寬厚待人的父親一心為貞國的父親,現在竟要殺了自己!
君龍耳里消失了言語,只听見卜室在顫栗,拳頭與拳頭猛烈踫撞,**與**沉重撞擊的聲響,寒冷的風呼嘯,不時尖利的喝聲,還有那輕微到難以察覺的流血聲,血一滴滴滴落到地上,是卜師的還是父親的?雪花無情地冰凍君龍雙頰,寒凍籠罩他全身。
對戰的五人同為貞國上位宿將,同屬水系靈力,藍光明艷下,卻是場類似肉搏的戰斗。原本貞國上將最擅長的就是近身搏擊,重拳腳而非詭靈術,加之這五人彼此都知根知底,二廂打斗起來,均是最基本亦最徹底的攻擊。
牛金龍戰戚女侯、危立二人尤佔上風,他的拳風出奇地凶猛,即便是危立的掌中紅信,也無法傷牛金龍一分反被他彈開。戚女侯始終面帶笑容,一掌掌陰損出招。雖然每次都被牛金龍震得虎口發麻,但他清楚,再堅持一會,等到君虛龍殺了婷室韻,戰局就會改變。
另一邊,婷室韻月復間受了君虛天一拳,一口血噴出,染紅卜室雪地。她的灰藍卜光又弱一分。但君虛龍沒有給她喘息時間,又是幾拳襲來,接連打中,竟將她打飛,跌落到石桌旁。婷室韻撞到桌上的金鈴子,又是一大口血噴出。牛金龍失聲而喊︰「卜師!」
血濺到君龍手上,他的手卻沒有顫動。十七年的親恩,難道都是虛幻?顫抖的是心。父親的野心他何嘗不了解?最近幾年越來越疏遠他,任他管理尕東,原來是怕見他那張臉——更接近玄君的臉!
君虛天揉身上前,越過倒在地上的婷室韻,一拳對著君龍的腦門打去。
風是那麼急,雪是那麼冷,「 」一聲,仿佛心碎的聲音。
拳頭生生停在君龍面門前,手的骨骼在輕顫。君虛天凝望兒子的臉,二行淚自君龍眼角滑落,瞬間凝結成冰。
「你都听見了?」君虛天一愣。
婷室韻重傷在身,已經直不起身來。牛金龍被戚女侯、危立死死纏住,無法搭救二人。
「那是你兒子!」婷室韻低吼,「殺了他你也無法勝過玄君!」
君虛天長臉上逐漸浮現猙獰︰「我君家沒這樣的人!陰險、計謀、野心什麼都沒有,有的只是最無能的善良!我再不要被他影響!我兒子又怎麼樣?妨礙我的人都得死!」
這時候君龍輕聲道︰「那好吧!父親,你殺了我吧!」他淚流滿面,就這樣死在親生父親手中,成全了父親的野心,也許父親真能一統貞國。淚水滾落,在他臉上形成冰霜。
君虛天恨恨道,「到死還這副德行!」停在半空緊握的拳頭又打了過去。
「不要!」婷室韻驚喊。
牛金龍側身,依然被擋。
君龍感到火熱的血在臉上暖開冰霜,頭腦一陣眩暈,卻沒有想象的痛。
「我決不會讓你死!」金鈴子冷冷道。
君龍猛地睜開眼,看見她一手擋在面前。那縴細的手腕白骨折出肌膚,鮮紅的血染流淌而下。
君虛天後退一步,看著自己染血的拳頭,驚詫地問︰「你這是什麼血?」
金鈴子慢慢坐起身,雙手破空驚現。她冷漠地說︰「你管我什麼血?」
地上婷室韻道︰「金鈴子,你的血乃破靈之血。所到之處,破靈壞血。」這就是她為她止血停傷反而加重傷勢的緣故。
「哦!」金鈴子忽然對君龍一笑,「我說過我不會讓你死!我說過的就會做到!」那笑容如春花般燦爛,而君龍早已說不出話來。
轉而面對君虛天,少女的臉卻陰沉下來︰「即便是你父親,我也決不放過!」原來剛才婷室韻一撞之下,她便蘇醒了過來,但听到他們的對話,她怎麼也不相信做父親的會親手殺死自己的兒子,要知道她父親朱袈可是把她們姐妹當寶貝寵愛之極,于是她一直沒有動。可到最後發現君虛天真要殺君龍,她才出手相救。只是她靈力極弱,而所擋的右腕曾為婁庥重創,舊傷雖復但較往日更脆,重拳之下,竟是生生折出手骨,鮮血迸出,若非她破靈之血神奇無比,怕是連手都會被生生打斷。
牛金龍一旁听得清楚,心下暗嘆,果然這一戰于君虛天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