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鳳鳴一路隨侍從進入小院,樸實無華的院落,簡潔的家具都沒給他留下印象,但是路經小一的房間,雖然只看了一眼,他卻深刻地記下了,不錯的書房。
內室牆上掛的畫同樣第一時間吸引了鳳鳴的視線。難怪王姐要來這里,想來屋子的主人和金鈴公主有舊。與小一不同,從小接受正統教育的鳳鳴一眼就看出,水無痕的畫技不俗,不僅將朱金鈴刻畫得栩栩如生,更畫出了氣韻。鋒麗,二字也用得恰當。
「來了,坐這里。」素顏抹去臉上的淚,示意他坐她身旁。鳳鳴面無表情地坐下,現下,屋內所有人都在望他,而他一個人都不看。小一和阿牛隨後而來,一樣還在打量他。
「認識下吧,鳴。這是牛伯伯,這是水伯伯。你身後的是牛伯伯的兒子阿牛,水伯伯的女兒小一。」
鳳鳴這才抬頭,逐一看去,到了小一這,卻跳過,而小一還在興致勃勃地看他。
「這就是我七弟鳳鳴了。」素顏略帶傷感,「他小小年紀獨自去利國,我還真舍不得……」
鳳鳴心下一動,宮里就數素顏待他最和善,但面上他依然無動于衷。
「有你們陪著同往,我就放心多了。小一年紀只比鳴小幾歲,一路上還有個伴。」
鳳鳴立刻皺起眉頭,他才不要那小孩跟著一起去呢!
別人對自己的喜惡程度,小孩子是極敏感的,更何況是小一這樣的孩子。阿牛看到小一的笑容一點點消失了。大人還在說話,討論著去利國的細節問題,小一忽然轉身回了自己房間,阿牛連忙跟去。房門掩上後,鳳鳴才意識到,那間書房是小一的房間。
「小一,怎麼了?」阿牛低聲問。
小一嘟囔了句︰「我不想跟他去利國。」
阿牛低聲說︰「我們只是路上跟他一起走,到了利國我們就自己過日子了……可是小一你知道嗎,鳳鳴王子到了利國卻會失去自由,而且是終身的。」
小一睜大了雙眼,只听阿牛繼續道︰「他其實很可憐的,他的父王不要他了,把他扔到了利國,名義上是聯姻,可他才多大啊?」
小一望了望門外,適才的不悅轉了憐憫。「難怪他一張冷冰冰的臉,原來是不高興啊!」
說到鳳鳴,鳳命就來了。門開了,一臉冷峻的鳳鳴王子,隨後的未叔解釋道︰「長公主讓殿下來和你們說話。」
房間里的氣氛頓時沉悶起來,好半天,小一才道︰「你不想說話沒關系,隨便找本書看吧。」
鳳鳴這才對她稍有好感。總算知道他不愛理她了。轉身,他瀏覽起一排排書架。最高的一層,以他的身高,目視都看不到,卻見旁邊有把木梯,想來這小丫頭平日就用它爬上爬下的。
阿牛走到他身旁,舉高雙手,合攏一抱,將最上層的一排書整排搬下,迅速放到一旁書桌上,供鳳鳴觀看。動作一氣呵成,沒有半分停頓。鳳鳴眼楮一亮,這魁梧少年,身手了得。未叔也有幾分眼光,客氣道︰「可以了,殿下不一定看的。再說,一會搗鼓回去也麻煩。」
小一幽幽道︰「不麻煩的,反正這些我都看過了,去利國也不帶了。」
鳳鳴眉毛一挑,總算開口說了句︰「你從幾歲開始看書的?」
小一道︰「二年前。」
鳳鳴思索,此刻她也不過五歲上下,難道三歲的孩子就認字了嗎?于是挑釁道︰「你看得懂嗎?」
小一道︰「爹說,不求甚解。」
鳳鳴這才注意到,這丫頭也不看他了。哼了一聲,他隨意從書架上取了本書,坐到一旁翻看。
過了一會,牛金龍叫出了兒子︰「阿牛,你來一下。」
房間里只剩三人,小一也不說話,安靜地坐著,看著桌上的那一排書。
又過了一會,鳳鳴也無心閱覽,目光停留在一邊櫃子上,那上面好象有一張紙,紅彤彤的好象是畫。
「那個能看嗎?」
小一頭也不抬︰「隨意看好了。」她以為他說的是書,當鳳鳴將那副小一版的金鈴公主拿在手里的時候,才羞怒道,「誰叫你看這個啦?」
未叔剛想說小一,卻見從來不笑的鳳鳴嘴角浮起了笑,雖然是嘲笑,但總算也是笑容。未叔心想,奇了怪了,難道這小丫頭投了殿下的緣?
小一搶回了一半畫紙,另一半捏在鳳鳴手里。小一很惱怒,但轉念想到鳳鳴公子的命運,便嘆了口氣。不跟他生氣!
鳳鳴將半張畫放回原位。「其實你畫得很適合那種人,無知,任性,刁蠻,還不講道理。」
小一豎起耳朵,他說的都是啥啊?
鳳鳴心中所想,卻是亨國後宮里一群獻媚任性的金枝玉葉。
半日無語,直到阿牛回房間,三人才驚詫起來。幾乎同牛金龍一般身高的高大少年,一會兒功夫回來後,卻矮了不少,甚至連容貌都變了。若不是認出說話的聲音,連小一都不相信他就是她的阿牛哥。
「小一,輪到你了。」阿牛笑道。身後的井在野滿意地看到三人的表情,他傳授了阿牛鎖骨功,改變了他的體型。至于易容,那是素顏公主親手所為。
素顏從侍從手里拿來一套紅衣,來井國的一路上早想好了,將小一打扮成鳳鳴的小侍從。
傍晚時分,亨國王室車駕起程,斜陽與井國主一路相送,直到邊境。素顏站在井在野身旁,忽然問了句︰「牛將軍和無痕公子呢?」她只見阿牛攜著小侍從上了車駕,卻不見二大人。
井在野一聲嘆息。素顏心中一驚︰「井在野!你還有什麼瞞我?」
三言兩語將無心追殺的事情一說,素顏芳容大變,縱馬而去,丟下一句︰「我要一路護送他們去利都!」
井在野只得一句︰「公主珍重。」
他原請素顏就是希望她一路送他們去利國,因元國王妃這一層關系,無心不敢對素顏如何。但半路上听了牛金龍的一番話,卻棄了這個主意。素顏公主對亨國的重要,不言而喻,萬一在利國境內有個三長兩短,他擔當不起,所以才一直遲遲不決。可素顏到底還是去了。
素顏追上車隊後,徑自進了小一的車駕。已被她改頭換面的孩子,一身大紅的華服,外表象個伶俐的小男孩,正疑惑地看著她。
阿牛問︰「公主,發生了什麼事?」看素顏氣色,定有大事發生。
素顏伸出手,將小一抱在懷里,低低道︰「小一,我還是不放心你,所以親自送你去利國。」
小一只感覺她心跳得極快,柔軟的胸膛微微起伏。好半天,才道︰「公主姐姐,你哭了……」
素顏抹去淚痕,笑道︰「被風吹的。」懷里的孩子,她自見她第一眼起就想抱了,雖然遠沒有那人的俊美,卻同樣有一雙微藍的眸子,淺淺的,清澈見底。
小一和阿牛均知,她決非被風吹沙入眼。關于素顏與蘊藍國主的淵源,二人多少知曉些,因此只當作思舊情深,緬懷故人,沒有多想下去。
素顏放開小一,握著她的一只小手,對阿牛道︰「你們此去利國,應更名換姓。阿牛,你想取個什麼新名字呢?」
阿牛憨厚地說︰「還是公主為阿牛取吧!」
素眼沉吟道︰「換姓為鈕,更名為遠。姓氏諧音,名取自遠藍城。」
「鈕遠?」小一重復了一遍。
素顏笑問︰「不好听是嗎?」
小一想了想道︰「我的名可以自己取嗎?」
果然沒有獲得小一的認可,素顏苦笑了下,看來她沒有資格為蘊藍之後取名。
「當然可以。」
小一道︰「我爹姓水,我不換姓氏了,我叫水拾遺。」
素顏心下巨震,這樣的一個名字涵蓋了多少意義,多少事情?這就是水無痕教出的孩子嗎?
另一車駕里,未叔對鳳鳴道︰「殿下,我看事有蹊蹺。我們出使利國,為何要這個時刻離井?還有,那二個一大一小的孩子為什麼要易容?恐怕長公主給殿下帶來了麻煩。」
鳳鳴微一皺眉。
未叔擔憂地說︰「還有,我們剛才落腳的地方,是遠藍神醫的如鉤小院,可公主卻稱他為水公子。這水公子既能畫出金鈴公主,那想必是認識金鈴公主的了。他該是蘊藍水氏,可只听說水氏一族風流成性,從未听說過會治病救人吶!」其實這風流成性,僅指水無痕一人耳,可他聲名太大,蓋過了所有水氏族人。
鳳鳴沉思了片刻,卻以少年人少有的果決回答了他︰「我們已經惹了這個麻煩,但沒什麼可擔憂的,我朱鳳鳴只剩小命一條,還怕賠不起嗎?」從受命出使利國,他就再無所懼,大不了,一死而已,總比待在亨國宮廷看那些討厭的面孔舒服得多。其實心底下,鳳鳴是極願去利國的。不就是從一個牢籠換到另一個牢籠,也許新牢籠的同伴面目沒那麼可憎。
「殿下……」未叔激動起來,說了一大堆。正說到興頭上,卻听侍從來報,素顏公主來了,去了那小侍從的車。
未叔一愣,鳳鳴默然。素顏公主太親近那小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