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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一在阿牛懷里,身子雖無力,頭腦卻越發清明。剛才她體內爆發出超強的靈力,未開她的額眼,也沒有開阿牛的額眼,可這糅合了蘊藍醫力的靈力,卻比以往的任何一次更強悍,遠超她身體所能負荷。可恨,這身體不能一日長大,而今只能任人宰割。她將眼光靜靜地投擲在離魂臉上。
那是一張令人意外的面孔。若非眼嘴角的細紋述說年齡,任誰第一眼看他,都覺得他是個二、三十歲的年輕人。而且,這張臉有點溫和。難怪離魂常年以面具示人,要是擺出真面目,會有多少人信服他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族三大長老之一呢?
現在這副面容一一閃過嘲笑、鄙夷和殺機,卻不失一抹柔和,多少顯得怪異。
離魂彎腰,拾起地上幾片面具碎片,來掩飾他內心的逃避。他不想接這個小女孩的目光。她仿佛能洞察他的秘密。從她在他耳畔輕語那三個字起,他就心生畏懼。
沒來由的,離魂听見自己月兌口而出的聲音︰「你怎麼知道是他?」這個問題若此刻不問,待他親手送二少年上路後,就再听不到回答。
但小一無法言語,她微微張了張嘴,卻沒吐出一個音。懷抱她的阿牛卻忽然抬頭,望的是離魂身後的遠處。
離魂這才驚覺有人悄無聲息的靠近,不禁汗顏。他心神動搖之際,竟沒有察覺周遭的動靜,這實在有損他魔族長老之譽。
而他轉過頭去,卻是見了那人。先前小一說的三個字正是他的名字。
——利天羽!
不復當日的一身明亮黃裳,利天羽一身藍紫長袍,頭戴時日利國貴族少年素愛的紫陽冠,手中無劍,卻握著管碧綠長簫,出現于淡薄的曙光中。他臉上似笑非笑,腳下不見動彈,人卻在迅速接近。
古怪的裝扮,古怪的少年!這是阿牛對利天羽的第一印象。
離魂見是他,本能地收回裁衣玦。
「離長老,容我說幾句話。」言語才落,少年已翩翩而至。
離魂不語,後退一步。阿牛心念一動,莫非這少年也是魔族中人?卻見少年向他走來,阿牛立時警戒起來。
藍紫長袍不知質地,細看才知藍底紫紋,紋路是龍虎相爭。手持的長簫,更是世間罕見的珍品。
「你是何人?」阿牛沉著地問。
「我叫利天羽。」少年沒有行禮,卻止了步伐,注視小一道,「我們見過的,水拾遺。」
小一卻沒有望他,現在的她甚至連抬一下眼皮都覺得吃力。
利天羽停頓了一會,見她不答。仔細打量一番後,微微笑道︰「這位大哥,你給她點靈力,不然她說不出話。」
阿牛暗罵自己一聲愚笨,立刻奮起殘存的靈力,渡給小一。其實他剛死里逃生,又要時刻戒備強敵,哪有心力想到這一點?
小一得了阿牛的一道靈力,微做調息,便抬起頭來道︰「暗部馬上會追到這里,有什麼話你快說吧!」
利天羽收斂了笑容,正色道︰「那我就長話短說!水小醫,你知道多少人垂涎于你?多少人想著你的小命?你留在暗部太危險,為何不隨離長老去魔族呢?」
阿牛一皺眉,原來這少年的確是魔族,他是來當說客的!
「難道魔族于我就安全嗎?你魔族內何嘗不內憂外患?」小一反問之後卻轉了語氣,「與其擔心我,不如擔心你自己。你的一番好意,已經惹出了事端。」縱使利天羽掩飾的手段再高明,也難逃月兌蘊藍神醫的慧眼。當日甄選節上,小一就已察覺利天羽實乃魔族。而甄選節後,在蕭也等人遭逢不測的情況下,傀其多都沒有離開暗部,惟獨利天羽早早離開,因此不難推測,他是回魔族安排某些事宜。見到離魂後,小一就明了利天羽的心思。沒有他話上說得那麼漂亮,什麼暗部太危險,他只是想把她弄到魔族去。但接下來事情的發展遠超了利天羽的估算。
「我只是想帶你離開這里。」果然,利天羽苦笑道,「你不該留在暗部,你留在暗部太可惜了……」利天羽也察覺情況不對,親自前來接人,但看到的卻是兩敗俱傷。
「回吧!利天羽!這里對你同樣不安全。」小一淡淡道,「你既然稱我為水小醫,那麼你應該已經查到,是誰最想要我的命!」
利天羽不禁一怔,目光流露出欣賞。「是的,元國的勢力已經滲透到暗部,相信很快利人就知道你在遠藍的盛名,到那時候你又該逃離暗部了吧?與其亡命天涯,不如跟我走。你還太小,安定的生活對目前的你來說,才是最重要的!」
小一忽然一笑,反問道︰「與世無爭的平靜生活,你願意過嗎?」
利天羽頓時默然。他雖出生于魔族,卻因身份的不同,自小過著異于常人的生活。曾經他日夜仇恨日子的辛苦與艱難,但後來卻無比欣慰經歷過它們。現在的他已有能力游刃于那樣的生活,甚至生活稍顯平靜就令他乏味,修為的突飛猛進仿佛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難以平復的野心。他還如此年輕,乘著年輕不做些什麼,難道要等日後後悔不迭嗎?所以,平靜的生活決不是他想要的!
阿牛一旁聆听二人對話,想到了一個問題。以前的阿牛總是一次次忽略,他懷中的小女孩,真的只有五歲嗎?先前听她對奎生一番言語,他還一味認定她只是聰穎過人。可是,現在他終于無法自動忽略,她擁有超過年齡閱歷的心靈。
三人一起凝視這個女孩,只听她平靜地說︰「我該感謝你,利天羽。你是唯一一個沒有把我當作孩子看待的人。就這個意義上,我們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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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天羽面上依然平靜,心里卻起微瀾。妄想與他利天羽成為朋友的人都沒有好下場,可是眼前的女孩不同,鬼屋角逐和離魂一戰都證實了她的價值。他要她的臣服,而得到她的神秘力量後他將實現自己的野心。朋友,他嘲笑這個詞。即便水拾遺展現了她的手段,那也是在他保留實力的前提下。想到就做,利天羽手中的碧綠長簫慢慢變色,本已平靜的懸崖再次充斥詭譎的靈力。
阿牛緊緊摟著小一,看碧成朱。利天羽的靈力令他再次感到死亡的威脅。沒有離魂和自己的靈力充沛渾厚,卻獨出機杼專橫跋扈,決非尋常靈力。
而在小一眼中又是另一副景象。在這樣危險的時刻,她卻開拓了對靈力運用的認識。渾厚固然是種強大,但獨專何嘗不是強悍?如果說阿牛的靈力是一把力大無窮的錘子,那麼此刻利天羽的靈力就是柄尖利的鋼刺。若將自身所有靈力凝集于一點,那這一點會強到何種地步?當然,也要首先能做到凝聚壓縮到這一點上。其實這是較淺見的武學認識,只是小一未曾真正學習靈武,從沒人教導她任何武技,更不論靈力與武技的融合應用。水無痕懂些皮毛但他沒有教,藍伯九只知靈力的運用不懂何為武技,阿牛倒是都明白,但他只會學不會教。
現在利天羽就將他所有靈力凝聚到長簫上,簫色更紅。
「跟我去魔族吧,留在那平庸嫉才的暗部是對你自己的不珍惜。放眼四國,除我魔族,無第二處能令你琢玉成器。」
離魂在旁暗自點頭,不錯,正是如此。
小一心中一動,她所求的正是強大的力量,利天羽說到了點子上。雖然在暗部她結識的人不多,但就連奎生那樣的上位宿將也不能讓她心生敬佩,長期停留于暗部,可能真的對她的成長沒太大的益處。
然而當利天羽的長簫變成深紅,透出紫光,小一終于驚醒過來。誠然魔族能給予她長足的成長,但那終究是魔族的力量。身為蘊藍王族唯一的後裔,如何能投奔魔族?而更重要的是有藍伯九的暗部,對她來說就是最好亦是唯一的學堂。可笑她被仇恨迷惑了雙眼,竟被利天羽說動。天下強大的地方無窮之多,可若一人連自國的靈力術法都沒學會貫通,如何去學別國的?
利天羽見小一猶豫,當機立斷說出了此次離魂率部入侵暗部的內幕︰「而你若不走,留在暗部只有死路一條。我要離長老帶你離開,就是為救你一命。你年紀雖小,卻比一般人都聰明,你該明白我說的意思。」
小一點頭,利天羽心中一喜,不想卻听小一道︰「多謝你的好意,但我意已決。」
利天羽一怒,手中長簫終成紫簫。都說到這份上了,那小腦瓜子還堅持留在危險之地。正當他打算敲暈那丫頭,身旁的離魂卻「咦」了一聲,「來得好快!」
一點銀光迎著日出之光,疾射而來。
如一束光刺破暗淡天幕,如一枚白籽瞬間成長成白色荊棘,射到眼前,徐風拂過,雲裳落定,正是消失幾日的輕雲。
利天羽平復了神情,竟難得恭敬地道︰「輕雲先生。」
輕雲並不看他,只凝目于小一。「我們回去。」
「好。」
輕雲伸出一手,拉起阿牛,阿牛抱著小一,隨輕雲施展身法而去。離魂上前一步,利天羽以簫攔下,簫色逐漸恢復碧綠。
離魂頓了頓後道︰「輕雲一路飛速而來,雖速度駭人,但也是強弩之末……」
利天羽嘆道︰「我自然知曉。」
「既然知道,為何不一並拿下?」
利天羽注釋遠方三人消失的方向︰「可是輕雲不能死啊……他是利國主的底線。」
離魂當即明了,若他們強行留下三人,怕是輕雲寧死不屈。
另一邊,輕雲他們才到暗部境內,輕雲就放開了阿牛的手,「啪」一聲摔落地上,一口鮮血噴出,人已昏迷不醒。
「輕雲先生!」阿牛驚呼,放下小一後翻轉輕雲身軀,才見他俊秀的面龐已蒼白如紙,虛汗密布。
不用阿牛說,小一抓起輕雲的手,無奈她自己也耗盡靈力,只能探得輕雲虛月兌,卻無力救醒。
「回藍閣。」
阿牛將輕雲扛在肩上,一手抱起小一,奮起殘余的力量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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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清晨的陽光照亮了山谷,經歷血洗的藍閣依然如舊。魔族與暗部爭斗的痕跡已被人清理,若非奎生依然佇立在原地,阿牛還真以為昨晚發生的一切只是個噩夢。
沒有任何人阻攔他,甚至連奎生看見他也只是凝視。擦肩而過的瞬間,小一與奎生對視一眼。這一眼提示了奎生,沉默緘言,暗部發生的所有一切,不能上報于利國主,不能說不可說。因為,該知道人早就知道了,不然輕雲也不會出現在阿牛肩頭。奎生不知是第幾回嘆氣了,利國唯一的卜師轉身,黯然失去了身影。
重入藍閣,阿牛發現原本在樓下的侍衛不見了,只是一頓足,樓上藍伯九便不耐煩地道︰「還不快上來?」
阿牛連忙上樓,將懷里的肩上的人放下。
傀其多一見到小一,便夸張地道︰「感謝彝神,好手好腳的回來了。」
藍伯九隨手一敲傀其多的腦門︰「老夫乃蘊藍人士,才不信你利國神明!」
小一落地後拉住藍伯九衣袖︰「他們還有幾天可下地?」「他們」問的自然是蕭也等人。
藍伯九先一探輕雲情況,然後扭頭道︰「且有得等了……」
小一放開藍伯九,掀開黑幕,徑自走了進去。只見小改正睜著眼望著自己,而另三人依然昏睡著。
幕外,藍伯九一邊醫治輕雲一邊听阿牛輕聲說昨夜發生的事情。阿牛說到輕雲趕來,只听幕內「砰」一聲響,然後就是小改嘶啞的聲音︰「小……一……」
阿牛急步掀開黑幕,只好看見小一昏倒在小改身上。
「發生什麼了?」
小改張大嘴,艱難地道︰「她……她在我……在我腦袋上……」
阿牛隱約猜出了幾分,身後隨之而來的藍伯九道︰「她在你腦袋上用了點靈力,叫你開口了?」
小改微微點頭。
藍伯九模了模小一的額頭,然後將她撥正位置,平穩地躺在四少年身旁,這才站起身道︰「太逞強了,一夜突變靈力幾乎耗損為零,還要施展醫術,這下好了,好好睡一覺吧!」
阿牛放下心來,藍伯九這樣說了,便是小一無事,但隨後他忽然聯想起小一之前問藍伯九的那句「他們還有幾天可下地」,頓時擰緊眉頭道︰「不好,小一急著救治小改,一定是想到了什麼。」
藍伯九也跟著皺眉,卻又舒展眉頭伸出手來,一顆蘊藍之珠在他掌心發出明艷光芒。
「老夫就不信了,把它時時握在手心,誰來找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