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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鶴遣人叫送酒家的飯菜,藍伯九又問了落蝶城其它商戶的情形。對利國對商業並不熟悉的蘊藍神醫,仗著多吃了幾十年飯,豐厚的處世閱歷,倒也把該了解的情況逐一問明了。除了紙氏家族,落蝶城另有二個商戶,杓率和西記。杓率是近五十年崛起的新貴,西記則是利都一帶聞名的商團。此二者目前的產業商務都比紙氏做得更廣,杓率宗長更是對紙氏姐妹一直不懷好意。
藍伯九心下盤算,他們一行當務之急有二件事要做,一是慕容安得去利都了解仇怨,二是阿牛要去鏡湖尋父下落。這二件事都得離開落蝶,而輕雲則最好永不踏入利都。
小一自不必密語藍伯九如何行事,放心地與一眾吃起飯菜。這是眾人離開暗部後首次享用到的美食,她不免胃口大開,而紙鶴則熱情地給二孩子布菜。「來,多吃點,看你們二個小孩瘦的。」小改對紙鶴的好感頓時直線飆升。
飯後,紙鶴問及藍伯九如何打算,神醫老頭捋須道出斟酌之句︰「謀而後定,不急于一時。待我等處理完瑣事,自與姑娘合作。」
紙鶴一笑︰「那敢情好,還有什麼需要,盡管開口。紙鶴當盡力滿足各位所需。」若藍伯九開口就談入手什麼買賣,那這些人就不值得她另眼相看。
當下雙方又寒暄幾句,紙鶴便識趣的告辭了。紙氏姐妹一走,傀其多便打起精神,直問下一步該做什麼。小改斜他一眼道︰「當然是走人啦。」
「我知道,只是怎麼走,我跟著上哪?」傀其多對著小一,眼光閃閃。
藍伯九沉吟道︰「利都之行勢在必行。不過輕雲最好留在這兒,調養身子。輕雲也不便一人留守,他的樣貌誰見了都知道不是王族也是貴族。而我這老兒也不宜過多拋頭露面,誰知道利國有沒有廣布眼線?用藥水倒可改變膚色,但我煩那個,更別替易容之術。故此我二人得留在落蝶。」
阿牛立刻道︰「就你們二人留下,誰能放心?」輕雲幾成廢人,藍伯九除了毒術可以用用,武力上尋常一個末流勇士就能將他拿下。
慕容乜道︰「我不走。」
小一道︰「還得留一人。」她的眼光停留在小改身上,後者馬上撅起嘴。小一嘆了口氣,她分明比他年幼,卻要哄著他,「小改……那個其實你修為很高,又很機靈,留下來有很重要的事只有你能做。」
「哦?」
一旁傀其多捂嘴止笑。
「不止現在重要,將來更加重要。因為,你從拿錢袋那一刻起,你就是張文了,一個富甲一方的大財主。」
小改眼楮亮了起來。
「你現在要拋頭露面,同落蝶城的商戶們打好關系,等我們回來你就要大顯身手,以後……」小一虛構了小改一個美妙的未來,直說得他雙眼一閃一閃冒星星。其實小一的虛構可信度極高,十一枚皎玉就算給個敗家子都要敗上一世,何況小改不是個蠢人,而小改身邊還有一群人,各個腦子都很好使。
傀其多猛敲小改一記板栗︰「口水都流出來了!」好久不揍人,傀其多手很癢。
小改一手模著腦袋,一手擦嘴,辯解道︰「我是小孩子好不好,流口水很正常的。」
「不!」傀其多深沉地說,「你要記得,你張文,是個小老頭子!」
此言一出,連抑郁多日的慕容安臉上也有了笑意。
「我們什麼時候走?」制造笑話的人轉過頭問小一。
「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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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很華麗,還有點女性化。紅漆檀木的車廂,優雅精細的雕飾,坐在其中的人很舒坦,駕車的人卻很郁悶。
堂堂鐵血盟的少主,手持馬鞭,星夜趕路。謝絕了紙府委派的車夫,小一請傀其多駕車。理由是阿牛成天用縮骨功不好,慕容安從來沒騎過馬,而她太小。傀其多心下把窮小子出生的慕容安罵個半死,但還是老老實實地坐車頭駕馬去了。先前的雀躍蕩然無存,換一肚子郁悶把眉毛打了個結。
跑了幾個時辰,直到小一不好意思地鑽出車箱,坐他身旁陪他聊天,傀其多才換了副笑臉。
「你說天上為什麼那麼多星星?」傀其多想說今晚夜色不錯。
「都說一顆星星就是一個人,人死了後會變成星星。」小一卻很敗興。
傀其多想了想問︰「你想媽媽了?」從來沒听小一談及過她的家人,但傀其多揣測,她一定有一雙很特別的父母。
「我想媽媽,還想爸爸,還有很多人……他們都在天上看著我。」
傀其多心頭一重,天上,難道都死了?
小一忽問︰「你想你爸爸嗎?你離開鐵血盟很久了,難道不想回去見一下你父親?」
傀其多悶悶道︰「我老爹很忙,回去也不定見到,見到還會凶我。」
「有的凶其實是為孩子好。有的凶卻是……」小一閉嘴。
傀其多卻挑眉道︰「是啊,我對小改凶就是為他好!小孩子不揍不行!」一說起小改,他就眉飛色舞起來,落蝶被小改欺負現在都從聲討中找回來了。
「說實話,有時我覺得你被小改欺負是活該,連我都忍不住想欺負欺負你!」小一微笑道。
「切!你難道沒察覺傀少一直在讓他嗎?要照我以前的脾性,這小子早被我扁成沙包,打成肉醬了!」
阿牛和慕容安靜靜地聆听二人對話,這時候車外坐著的女孩多少讓他們覺得正常了。阿牛想,背負蘊藍滅族亡國之仇的她,幸而有傀其多這樣的人時常插科打諢,才讓她能暫時變為一個尋常的孩子。而慕容安則想,他自以為不幸,幼年被賣入豪門,轉進暗部又同阿姐分離,可世上不幸的人太多,天賦奇高聰明過人的小一一樣悲慘。父母都在天上,還有很多人都在天上,那會有多少仇家?要一個個殺死,能殺得光嗎?慕容安再次思索他的報仇心結,也許傀其多說得對,要讓仇人追悔罪孽才是真的手段。
「哎喲!你打我?」傀其多怪叫起來。
「再叫你胡扯!」
傀其多厚顏無恥地道︰「你凶我,是對我好!」
小一無奈︰「你沒藥救了!」
傀其多心頭那叫樂啊,能讓水小醫無藥可救,真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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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小一和阿牛第二次來利都。上一次跟著鳳鳴,沿路鮮花人群風光無限,沒能細看這座城市。現在細看了,如艷婦卸妝。大道依然繁華光鮮,瓊樓玉宇,可是華麗的建築的背後,小街民宅之陋舊,貧民身上眼中流露的淒苦,叫二人驚訝。反觀身為利人的傀其多和慕容安,前者略有遲疑,後者見慣而沉郁。
傀其多介紹︰「北邊一個街區更淒慘,那里住的都是……平民。」
「我們還是找個地方先落腳。」小一道。
四人在進城前都經小一易容,她的易容術學自素顏,雖不高明,也能瞞過一般人。當下傀其多將車停在一家規模不大卻很整潔的客棧前,車馬托付給客棧伙計的時候,慕容安順便打听了陶府的位置,不想傀其多卻多問一句︰「你可知王族,比如像錦瑟王爺府在哪里嗎?」看在傀其多打賞豐厚的份上,伙計答了。
待四人出客棧走到街上,慕容安問︰「你要去找白重牧?」
傀其多拉著小一的手道︰「我很好奇,說是白樂邪,那真正的白重牧長什麼樣呢?」
小一道︰「也好,我們順便走走,看看利都的商鋪。」
傀其多當即瞪目︰「你還真想把小改弄成小老頭子哇?」
小一不好意思地低頭︰「其實我是想我們多掙點錢。」
這下連阿牛也好奇了,蘊藍神醫要錢做什麼?
只听小一又道︰「現在我覺得錢越發重要了。」
傀其多眉毛在跳,莫非用錢就能收買她,莫非他傀少又被白樂邪比下一截?幸好小一及時解釋道︰「以前我只知道貞國很窮,蘊藍流亡的人生活很艱難,但現在看看利國百姓的日子也不好過。」聲音越來越輕,「還有,我欠了巨債,一百一十枚皎玉,我該怎麼還啊?」
听到最後三人瞠目結舌,這個女孩現在一點都不聰明了。
同一座城市里,白樂邪的樂府殿堂,白樂邪打發了蕭也和挪嚴遷練功去,自個卻到了書房。
書房里,一位四旬男子正在等他,見他來了,連忙跪下。
「梅先生,怎麼啦?」
梅先生半帶哭腔地道︰「公子啊,你把奴辛苦積攢的皎玉全取走了,叫奴以後怎麼做事啊?」
白樂邪淡淡道︰「我拿去放債了。」
梅先生臉色稍微好轉︰「敢問公子利貸多少呢?」
白樂邪沉吟道︰「說是十倍償還,不過什麼時候還很難說。」
梅先生一听十倍就知道不能指望了,利貸高得離譜就是壞帳。他往後一坐,面色慘白。
「沒打算要她還。」
「就知道是這樣……」
白樂邪微微一笑︰「你說用十一枚皎玉買一個四國,這買賣合適不?」
梅先生自然不信,「奴還是自己想法解決目前財務危機。」
白樂邪一腳踢飛了他,「知道該做什麼還跑來煩我?」
梅先生被踢到半空,卻輕飄飄落地,顯見身手了得。他苦著臉道︰「那奴去了。」
 
;白樂邪懶得再理他,說與他听他也不懂。得蘊藍而得天下,他要的就是她還不起,最好就不還。白樂邪坐了下來,明亮的冬日陽光透過窗子照進書房,照亮了他的臉。他依然頂著白重牧平淡無奇的臉,但眼卻不一樣了。若不假留意,很容易忽視。白樂邪的目中,烏黑眼珠里二點瞳仁外,有著極淡極小的陰影。
雙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