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自然猜不透這小兔娃說的是真是假，不過，他也沒多少心思去猜。
什麼親和，什麼靈力，他根本一無所知。
他擔心，若是這樣深入下去，遲早對他「土地神爺爺」的身份不利。
怎麼辦呢？
他掙扎著。
忽然，他眸光一亮，便裝出一副什麼都知道的樣子，搬進另一個話題︰
「對了，您真是河神大人嗎？」
他裝得很自然，任誰都看不出，他在裝。
就算小尋看得出，她也只能認為，那是「土地神爺爺」故意的。
果然，他這一問，還是成功地把所有的目光重新轉移到那河泥身上。
那河泥必然也不知道老人與小尋之間的游戲，它也沒多想，虛弱的身體也不允許它多想，它頓了一下，又咳了一聲，答道︰
「大人？不過，我只是個小河神，我父親才是真正的河神大人。」
「您父親？」老人繼續問道。
「嗯。」
「它現在在哪？」
河泥又頓了一下，這樣回答︰「有事忙，月兌不開身。」
老人也沒多想，他看了看小尋，腦中突然閃過個念頭，便有些傻氣地問道︰
「哦，河神，都長這樣的嗎？一堆泥？」
其實，老人這樣問，完全是故意的，他只是想讓孫女小尋也加入到話題里來，免得她胡思亂想。
自然，他成功了，小尋一听，登時就站出來，說出她的想法︰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吧？一定是像《千與千尋》里邊說的吧？河神是不幸被垃圾臭泥腐蝕了的，才會變成這樣的吧？」
小尋看了看老人，又將目光移到河泥身上。她似乎認為，「土地神爺爺」之所以會這麼問，完全是在逢場作戲，只是為了配合自己，事實上，他什麼都知道的。
「嗯。」那河泥依舊沒懷疑什麼，悶聲悶氣，緩緩答道，「的確不是這樣，這些都是河里的污泥，不過，也沒有什麼腐蝕之說。小尋，《千與千尋》……里邊的河神，是被腐蝕了嗎？」
這一問，倒把小尋給難住了。
這會兒，小尋搔了搔腦袋爪子，眸光炯炯，如同水晶，那臉蛋上，白里透紅，滿是天真傻笑，叫人無比憐愛。
片刻，她傻呼呼地回道︰
「呃，這個嘛，是吧？不是吧？不清楚了，反正河神是弄髒了，呵呵，呵呵。」
她這一笑，氣氛當即好多了。
河泥輕輕咳了一下，說道︰「哦，呵，小尋挺可愛的。」
卻在這時，小兔娃又突然闖上前來，一臉沉重的驚色，仿佛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情，只听它嚴肅地朝著河泥問道︰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河神大人？您怎麼，怎麼會變成這樣？河神大人？娃？」
也許，小兔娃已經認定，眼前這堆河泥就是山里的精靈向來所敬仰、所愛戴的河神大人之一了。
那河泥抖了一下，抬眼，望著小兔娃，那深深的黑色眸子，既可愛，又有些嚇人。
「還未請教，你是？」河泥問道。
小兔娃不假思索，便扭起三片嘴唇，樂滋滋地答道︰
「哦，娃是山里的精靈，娃叫小兔娃，娃平日里最喜歡幫助弱勢群體，山里的精靈都認識娃，娃現在也是小尋的朋友，娃。」
「小兔娃……」
這個名字不自覺引起了河泥的思索。
小兔娃見狀，不由得抖了一下，眸光又是一番狂閃，神色很是詭異，它連忙擺起雙爪，說答︰
「不記得沒關系，這事不重要，您只要告訴娃您的事情就足夠了，娃。」
小兔娃的思想，總是凌亂得讓人無法捉模，真不知它在想些什麼，在懼怕些什麼。
河泥听了這話，頓時便沉默了，那對漆黑的眸光，也似乎有些黯然失色。它又輕輕地咳了幾聲，又長長地嘆了口氣，之後，才開始緩緩地敘述它的苦楚︰
「其實，只不過是件丑事罷了，並不值得說。你們也看到了，河里有很多垃圾污泥，因為它們，河水髒了，河水一髒，河里的小生命就會生病，就會死亡，山里的小動物也一樣，它們喝了河水，也會生病，也會死亡。于是，我們河神誕生了。河神的使命，就是用法力，淨化水體，將垃圾化為污泥，吸附到自己身上。然後，再把這些污泥搬到別處，或用來肥沃土地，供養花草樹木；或把它變成山石，暫時儲存起來。事實上，我們河神的法力並不高，一直以來，都是有了慈愛的土地神和槐樹仙的援助，我們才能完成任務，繼而保護了河流，也保護了生命。」
河泥頓了一下，喘了下氣，又輕輕咳了一下，繼續講道︰
「可是，四十年前，自從那場台風把海邪魔帶到這里之後，可怕的事情就發生了。土地神慘死，槐樹仙也不慎落入魔道，成了樹妖。一旦成妖，善心就會墮落，邪念就會滋生，它不破壞就好了，更別說幫助我們了。于是，從此以後，清理河道、保護河流的所有使命，就都由我們父子倆來承擔了。雖說，這四十年來，我們過得非常艱辛，甚至，常常因法力嚴重虧耗，無法退去身上的污泥，就像我現在這樣。不過，我們還是蠻開心，因為……我們不辱使命地保護了河水，也保護了許多生命。」
河泥越說，語氣越發低沉緩弱，也許，身體已經相當疲憊，而下面這段話，它還是帶著滿滿的哀傷和自責︰
「可是，現在情況又變了。自小就體弱多病的我，因為長時間勞作，積累成疾，身體變得越來越虛弱，沒清理多少垃圾，就感到非常疲倦，甚至昏迷，最後還要讓勞累的父親為我輸送法力，幫我治療……我真的很沒用，越來越覺得，自己跟那些垃圾廢物一樣，我這算什麼河神啊，我保護不了我的河水，也保護不了我的朋友，還拖累了我的父親，我真的很沒用……」
說到這，河泥隱隱地哽咽了一下，聲音也沉默了，它微微喘著氣，依稀可見，那對黑眸，似乎正流淌著清澈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