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1生死之局
事情是怎麼發展到現下這地步的,很久以後,見證了這場生死之局的人們已經白發蒼蒼,再回想今日場景,跟兒孫慷慨激昂陳述完之後,最後都會用一句話總結,大約是這位皇子開的另一個玩笑吧?
事情得從蒙仲答應與元魍比試開始說起。
元魍彎唇一笑,突然道︰「听說你是草原上公認的神射手,那麼我們今天光比射術,實在是太不過癮了。總得下點賭注,才會有激情。」
蒙仲還沒從之前的威脅中回過神來,此時再一听元魍這話,那顆心頓時又提了起來︰「你要賭什麼?」
元魍輕輕啟唇,吐出的話卻冷得像冰︰「賭命。」
在場所有人眼楮頓時都瞪成了牛眼。這位皇子實在是太奇怪了!分明就是一場對蒙仲的懲處會,怎麼就演變成了賭命之賽?
是因為這位皇子對自己的技術十分自信,才會如此高調行事還是因為這個皇子根本就是個傻子?
本來就是嘛。眾所周知,蒙仲在青年一輩中射技最是出眾,要想打敗他,實在是很難。這位四皇子卻如此輕率得賭上自己性命,除了傻還是傻。
其他人不知道,但是蒙仲是見過元魍的射術的,自然知道這位光是射箭技術,絕對不會比自己差,甚至是在自己之上的。
對于這個賭局,蒙仲自然猶豫不決。
卻听元魍又道︰「怎麼?害怕了?你果然就是懦夫!」
草原漢子向來是受不得激將的,蒙仲猛得站起身來︰「好!就跟你賭命!」他對自己也是有信心的,這多年射獵的經驗絕對不是這才十八歲長處中原的少年皇子能夠比得的。就憑經驗這點,他就能贏過元魍。
兩人各自穿好頭盔、護甲。這護甲跟平常的有所區別︰平常的自然是處處護得嚴嚴實實,心髒處更要添上護心鏡;這種護甲卻是心口處留下直徑兩公分的空檔,心髒不設防護物。
既然是生死之局,那就是射箭場上見真章。若被射中心髒,便是當場死亡,那也是不得怨天尤人。
這種比賽,要放在平常,簽個生死狀,比也就比了。
但是元魍身份到底特殊些,若一個皇子死在此處,那對當今陛下也不好交代。
元魍上場前,長老們自然是極力勸說元魍的,只可惜元魍下的決定,除了金藍,從來就沒有其他人能夠令他更改過。
實在煩了,元魍便自嘲了一句︰「你們放心,就算我死在這里,我父皇也不會為了我跟你們翻臉。」
趁眾長老愣神的當兒,元魍已經策馬進了場。
比賽場地是一個外圍一千米的圓形馬場。
元魍跟蒙仲各負大弓,遙遙對望。
只听一聲鼓響,兩人立刻夾緊馬月復、拉動韁繩,朝對方奔去。手上更是沒閑著,已經搭上了箭、張上了弓。
看來,都是想先發制人,一招制敵。
眾人屏氣凝神,生怕錯過關鍵時刻。
蒙仲確實經驗老道,在兩人相距十步遠的時候,立刻射箭。
在這種距離下,既可保證命中率,又不留機會給對方逃走。
畢竟,等對方意識到利箭飛來的時候,也來不及再逃了,不是?
利箭旋著風,朝元魍心窩而去。
看來勝負已分!
眾人心里正為元魍吁聲長嘆,可憐這位四皇子,甚至還沒來得及出手,就要命喪于此了。
哎,誰讓這位皇子如此自負呢?
卻在這時,眾人只覺眼前一晃,鐵箭剛剛要刺進元魍胸口的瞬間,那位四皇子卻不見了蹤影。
鐵箭直直飛出去好遠,才掉落地上。
眾人覺得自己可能眼花了,忙忙揉眼楮,再看場上,確實只有兩匹馬,一個人。
四皇子的坐騎上人影全無!
擦著元魍的馬而過去的蒙仲也是丈二和尚模不著頭腦,分明只要半秒鐘的工夫,那位四皇子就要中箭身亡了,怎麼突然就消失了呢?
只剩下那匹馬四處狂奔。
蒙仲舉目四望,這個場子里亦沒有樹木草林,根本沒有可以藏人的地方。
場外觀眾間更是大靜。
這簡直相當于神跡了。
符昊剛剛吊到嗓子眼兒的心終于放了下來,他原本也覺得四皇子這次是真要遭殃了。那利箭萬一真的插進了胸口,可就真的是要命的事兒啊。
手一軟,他剛剛心急拽下來的樹枝「啪嗒」一聲,就掉到了地上。
「唰」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同時轉了過來,落到符昊身上。
符昊被這些幽怨的眼光盯著直想找個洞鑽下去得了。
他第一次領悟到,原來掉根樹枝也可以是這麼大的罪過。
符昊同志裝作不在意得左顧右盼,還真讓他找到了些端倪。
他睜大眼楮,指著場中某一處,喊︰「你們快看!」
眾人順著他的手指望去。
只見場中草地上居然躺著一副黑色盔甲,掩在雜草中,竟是一下子沒能被瞧出來。
「殿下把護甲跟頭盔月兌了!」有人喊了一聲。
也就是說四皇子元魍此時身上已經沒有了任何護體之物!
這位四皇子簡直是瘋了,卸了護甲,也就是整個身子都將暴露在一個神射手眼皮子底下,那位是嫌死得不夠快麼?
蒙仲自然也是一下子驚住了,以至于元魍那匹本來還在瘋跑的坐騎突然朝他奔過來時,他也沒有第一時間察覺到。
等到他發現時,已經晚了。
只見馬月復下探出大弓,三支鐵箭,劃破長空,直朝蒙仲心口處而去。
蒙仲跳馬不及。
三支長箭均勻射入心口圓圈外的護甲上一公分處。
外頭有人眼尖,高喊︰「沒射中心髒!」
卻又听「茲」一聲,那長箭踫上護甲,居然沒落到地上,箭頭竟然還直直插進護甲里頭。力道大得,把蒙仲的護甲前胸一片都給震碎了。
利箭去勢慣性更是讓蒙仲從馬背上落了下來。
「噗」,蒙仲吐出一口血。
情勢逆轉,只在一瞬之間。
眾人大驚。
再轉目看元魍坐騎,只見馬月復下緩緩升起一個人影,黑色異面,正是四皇子元魍。
——他竟然一直藏在馬月復之下,去掉身上鎧甲,減輕馬匹負擔,再利用奔馬,掩飾自己行蹤。
「你為什麼不殺我?」蒙仲捂著胸口,抬頭問元魍。
雖然元魍沒有射向他的心髒,但是長眼楮的人都能看出來,這位四皇子的箭術不管是力道、還是技巧,都是難尋的高手。
那三支利箭此時還呈等邊三角形圍住他的心髒插在胸口呢,雖然箭頭只是沁入皮肉,但沒人懷疑,若四皇子真想賭命殺人,此時這面前的就不會只是一個受傷的蒙仲,而是一具死尸了。
元魍馬蹄漸息,看一眼蒙仲,再看向圍觀眾人。
所有人腦袋上都頂著問號,想來心里的疑惑跟蒙仲是一模一樣的。
這賭命之說分明就是四皇子先提出來的,怎麼他又不取蒙仲性命了?
只听元魍揚聲道︰「勇士們,你們都是我大輿皇朝的好男兒。你們的生命,不是只能在草原上度過;你們的目標,不該是草原第一神射手。我元魍不會讓我的子民這般沒有意義得身亡。你們的激情,該燃燒在戰場上;你們的鮮血,該綻放得更加美麗!」
一番話,說得男兒們熱血沸騰、激情澎湃、志氣高昂。
四皇子那神級般的射箭技術、山岳般的威嚴氣勢、海川般的寬廣胸懷,還有之前識破蒙仲破壞比賽的明察秋毫,都不知不覺讓草原男兒們折服了。
北厥草原人天性中比其他民族都更要慣于崇拜強者。
此時,他們都不約而同得抬頭,仰望著場中這位四皇子︰馬場周圍旌旗翻飛,馬背上那人黑衣颯颯、凜凜生威,在陽光的照射下,似乎身影更加高大了,頓時光華萬丈、瑞氣千條。
本就羞愧難當的蒙仲听了元魍的話,竟是豁然開朗,頓覺之前的自己眼界太過狹窄,才會為了草原第一神射手的名號做出那種有損自己名譽的事情。
他真心誠意得伏跪地上︰「殿下睿智,屬下知錯。屬下願追隨殿下,共赴沙場,殺敵成仁!」
馬場外圍觀的人群如同波浪一般,一波緊接著一波,紛紛跪了下來︰「殿下英明!殿下千歲!……」
聲浪一聲蓋過一聲,響徹天際。
遠遠觀望的明老族長悠悠閑再喝一口茶。
這位皇四子果然有一套。
原來從一開始,都在他的計謀之中。
所有人的情緒與思想,都被他牽著在走。
不管是高傲如蒙仲、還是隨性如符昊,亦或是草原上這成千上萬的各色男兒,都這般簡單得收服了,令他們心甘情願得臣服。
明老族長知道,從今天起,大輿皇朝四皇子元魍的名號將響徹草原。
他抬頭看了看天邊的雲彩︰這天,確實要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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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元真帝下旨將太子元瑾圈禁兩年,但那位到底是太子爺,外頭有皇後、三皇子跟李氏一脈幫襯著,里頭元瑾看上去也很是規規矩矩。于是,其實被關了一年後,那位就大搖大擺得從東山出來了
元瑾出來後第一件事就是向元真帝進言,四皇子元魍打著為父皇守祖陵的旗號,在草原拉幫結派,意圖不明,需提早提防。
元魍在草原上人氣急升,這風聲元真帝自然早就收到了。
他亦早就對元魍此種行為有所留意了。
此時太子又特地提了出來,元真更是心上再增一層戒備。
只是,他一時還未想好把元魍往哪邊安置。
卻在此時,元真收到了元魍的告罪書。
元魍是這麼說的︰他本意是為了保衛大輿皇朝,團結草原人心,可是,卻有留言傳出他對皇朝有不軌之心;為表自己忠心,他願意離開草原,為父皇種田屯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