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劉老師告訴我，他們不該搬進藍玫瑰花園的，琴琴自己選中的地方，現在住進來後，她竟怕「鬼」了！說什麼園子里有「鬼氣」。原來住的地方，房子雖然小，環境差采光不好，她的臥室白天都昏暗，但她從沒有害怕過。我反復觀察了一下，其余沒有什麼不妥的，只是站在陽台上能看到西邊的墳山，對她構成了威脅。
一天，我見小莉又開車來，將琴琴接走了。就到劉老師家，了解琴琴近來的病情。劉老師告訴我，她的病還不算重，除有些反常的激動外，平時思路都是清晰的，她能夠上網聊天，而且明確告訴對方，她是個精神有點毛病的人，你與她聊天可要當心羅。她還能夠靜靜看書，看到高興的地方她會悄悄笑，看到悲慘的地方她會傷心落淚，與正常人沒有什麼兩樣。還能做一些家務事，譬如煮飯、炒菜，有時也與父母聊聊天。她自己也清楚，精神病是陣發式的，發作起來克制不住。譬如黎明的時候她要起床，站在陽台上唱歌。更多的時候，她還是站在窗前，呆望著遠方。劉老師與我講這些，我猛然想到，是不是可以請民間的醫生與她治療一下呢？這時我想到了柳河源周醫生，她不是懂一些「巫術」麼？好象還講能治精神病？可以讓她來試試，看能不能治好？我這個想法，得到了琴琴父母的贊成。琴琴自己要去嗎？她母親問。這次跟她上次不同，眼下她精神上有問題，萬一途中又遭受什麼刺激，出意外就麻煩了！劉老師這時緊鎖眉頭，文化信息中心有一個大項目正在搞，他抽不出空。當時我也正忙得團團轉，在搞「三講」教育。我愛人挺熱心，她說帶琴琴母親去，周醫生家她還記得。但她們兩個人去行麼？柳河源那個有點陰森恐怕的大山谷，她們兩個人能走麼？我猛然想到了天師，他就在柳河源。要他自己護送或派人陪她們走去。他現主要精力在抓藍玫瑰休閑山莊的經營，文化信息中心如今由豐經理負責，劉老師還是辦公室的主任呢。我給天師通了電話，他說小菜一碟！她們確定那天來，他就到雲霧山渡口接她們，既然是護送她們嘛，他還可以將山莊那條大狼狗牽去！
第二天她們就走了。琴琴就在家里。幾天後，她們將周神醫請來了。琴琴還記得她，琴琴害怕醫生，對她卻格外感到親切。周醫生用手模了一陣琴琴的前額，就講她神經衰弱，晚上睡覺不安，經常做噩夢。她說得對呀對呀，幾乎天天晚上都會從噩夢中驚醒。不怕孩子，弄碗草藥湯給你喝，琴琴就喝了。喝完藥不久就睡熟了。周神醫開始與她「驅鬼」，要將她身上的陰性附體驅逐干淨。說來也怪，這天晚上，琴琴睡得蠻香，黎明的前夕沒有醒來。白天還感到頭腦清醒多了！周神醫告訴我們，過幾天看，如果情況好，再開一副藥鞏固一下，如果不行就要另換種方法。可能要帶琴琴到靜妙庵燒束高香，讓菩薩與她沖一沖。這次請周神醫來，她吃住都在他們家，五天時間他們還給了她一千五百塊錢，是以每天三百塊錢記算。
可喜的是，琴琴神情已經穩定了！晚上不再做噩夢，清晨也不再起來唱歌。小莉生了一千金，挺可愛的。琴琴經常到她家去幫她帶小孩，有時還將小莉的小孩抱到我家來玩呢！只是她成了一個正常的人，她母親神情卻變得憂郁了。她開始做噩夢，老夢見女兒玲玲來敲門呢！她說媽媽，我怕呀，怕蜘蛛怕蛇！生前她最怕這兩樣東西。她還說冷，要她母親給她做棉衣。她還在深深懷戀著玲玲，又開始埋怨著琴琴，不是她約她去跳水，玲玲現在也讀完創作上取得了好成績，我愛人則進入到她政治生涯中的轉折點，她被組織上送去鐵道部黨校學習去了，有兩年時間。小孩在讀大學，我一個人在家。
一天，劉老師告訴我，他愛人要回故鄉一趟，想干脆將玲玲的墳遷到這邊來。現在就擔心琴琴，怕她看到玲玲的墳又受刺激。我也建議，玲玲的墳最好不要遷來。琴琴現在雖然正常了，還很脆弱的。我愛人走後的第三天，琴琴母親也回故鄉去了。她的意思是，墳不遷來也要去看看玲玲，也要在她墳前燒束香……劉老師創業忙，正處于賺錢的黃金階段，他當然月兌不開身，不能陪愛人回故鄉去。還一個勁的埋怨我，怎麼不「入伙」？識時務者為俊杰嘛。你編那些長篇，現在有幾個人看？連王蒙的書都賣不出去啦！你看，幸虧我出來了！現在《柳河文藝》又垮了！浮躁的社會，浮躁的小市民心態，只有嘩嘩的鈔票能夠鎮住它！我還真在埋頭創作一個長篇，他創業干得正歡，我寫作靈感也正好。有兩次我干了一個通宵，推開窗戶一看，他那邊書房的燈光也還在亮著呢！突然有天晚上，我正沉浸在長篇小說的構思中，隱隱約約象有人在喊我，好象是琴琴的聲音！我趕快開窗，果然是她，她將頭伸出窗外，朝我這邊在急促的呼喊︰
瓊老師！瓊老師！你睡了嗎？！怎麼事？！快來！我爸不行啦！他坐在沙發上流口水，嘴巴也歪啦！象是病啦！
我奔到他們家，這時快到夜深十二點。只見劉老師斜躺在沙發上，眼楮都直啦！于是，趕快撥打120急救電話，打完電話就背他下樓，琴琴也跟在我後面。還算順利，在家屬區門口只等一會，救護車就來了。我們將他送上車，車子直奔地區醫院！到急救室一檢查，患得是腦溢血！
他送進醫院就下了病危通知書。今晚必須要開刀！將里面的溢血弄出來，不然性命難保！一位老醫生這麼說。另一位醫生沖著我問，你是他什麼人？開刀必須要親人在病危通知書上簽字！醫生沒有問琴琴，她卻趕快睜大眼楮插言，這個字我可不能簽，我可不敢簽呵！萬一手術不成功……她說到這里，突然哇得一聲大哭起來！將醫生都嚇了一跳！當時無法與琴琴母親聯系上，急中生智，要琴琴告訴我她叔叔家的電話！我用手機撥打這個號碼，好久才撥通。她叔叔听我急促的說明情況，果然委托我在上面簽字，救他哥的命要緊！現在他就準備到火車站，看有沒有到柳河的火車！在這種情況下，我麻起膽子在病危通知書上簽了字，表示同意開刀。
琴琴臉色慘白，開始想哭，卻露出了笑。還干笑出了聲，將我嚇了一大跳！見她這神態，我心里就發麻，知道她精神病又要發作了！琴琴不要緊，手術會成功的！你握著我的手，你的手怎麼這麼涼？！你一定要挺住，要堅強！你要听我的話，好嗎？她含淚點了點頭。我們共同與他祈禱，我念一句，你跟著念︰逢凶化吉，消災驅難，蒼天保佑，手術成功！琴琴也跟著念︰逢凶化吉，消災驅難，蒼天保佑，手術成功……她的變態神情被我這樣鎮住了！她邊跟我念淚水邊往下流。手術室的過道上只有我們兩個人，窗外開始刮著大風，大風在發出一種令人恐懼的怪叫。外面還有兩只貓在叫，象小孩似的啼哭！琴琴全身開始在發抖，我不由緊緊地摟住她，這個節骨眼上，她的精神病千萬不能發呵！我心里在大聲疾呼！是不是冷？是不是身體那里不舒服？是不是……沒有關系，是心里難過，這會好些了。我不能沒有爸爸呀！我不能沒有爸爸呀！他是我惟一的精神支柱呵！琴琴，會好起來的，一切都會過去的！我們不是祈禱了嗎？上蒼會保佑我們的……還有，琴琴！我情緒激動起來，將她的手握得更緊！我不僅是你的老師，你還可以把我看成是你的父親！在這個人世間，有我在，你就不會孤獨！有我在，你就有精神支柱！琴琴，你看著我的眼楮，看著我，是這樣嗎？
她鄭重的點了點頭，一顆晶亮的淚珠，滾落到了我的臉上……
我們從在那條長凳上不知坐了有多久，手術室大門突然開了！幾個醫生將劉老師推了出來，我忙奔了過去。大夫悄悄告訴我，手術還算成功。今晚不動手術，明天就很難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