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請你去看看大哥。」楚夢婷正在插花，這個人以前見過，好像排行第六，名叫少波。
「叫我楚夢婷吧，他怎麼了？」她現在不是程子健的什麼人，所以不必這樣叫她。
少波的眼圈瞬間紅紅的，一字一句的說︰「大哥，他胃癌晚期，沒有多少日子了，我希望你能陪他度過這段時光。」
夢婷手中的花直直地掉在地上，肯定是她的耳朵出問題了，不會的不會的。「程子健讓你來騙我的，對不對？」
「我也希望是騙你的，去年5月底，大哥突然昏倒了，被查出是胃癌，切除了大半個胃。之後的日子，我們一直不敢讓他勞累，幾個月里癌細胞沒有擴散，直到今年五一的時候，大哥突然又暈倒，醫生告訴我們癌細胞瘋狂的增長，抑制不住了。」
她魂不守舍的跟著少波去醫院，程子健看到少波身後的夢婷，臉立刻冷下來，聲音更加冷︰「誰讓你把她帶來的。楚夢婷，你給我走，我這輩子都不想看見你。小六，把她帶走。」
少波站著不動，夢婷走到他面前，說︰「莫如風，你真的要趕我走嗎？」
「什麼莫如風，我不認識，他們告訴你的都是騙你的。」
「他們什麼都沒有告訴我，是我自己親眼所見，莫如風是程子健，程子健就是莫如風，在你消失前的那一天，我的眼楮突然可以看見了，雖然我的近視有600度，可是你站在我面前我還是看的清，即使是有些模糊。你照顧我這麼長的時間，你可以陪著我，難道我不可以陪著你嗎？」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我也不想看見你，現在，立刻，馬上給我離開。」
「我沒有同情你，我也不會離開你，即使你趕我走，我還是會死皮賴臉的賴在你身邊，因為我發現我比想象中還要在乎你。你不是說過要給我做一輩子的飯嗎？說的是一輩子，少一年，少一個月，少一天，少一個時辰都不算一輩子。從現在開始我要每天陪在你身邊，在你生病的這段日子里，把你欠我的次數一一記下來，省得到時候你賴賬。」程子健沒有再讓她離開。他睡著後，她走出來，靠在牆上，身體抑制不住的發抖，用手捂住自己的嘴，才沒有哭出聲。她不明白，為什麼命運總是翻手為雨，覆手為雲，全世界的人都在癲狂而忙碌著，而程子健這樣的人卻只能呆在醫院里。她去洗手間用冷水狠狠的拍了拍眼楮，才回到病房里。
「眼楮紅通通的，像只小兔子，偷吃胡蘿卜的小家伙。」程子健刮了刮她的鼻子。她對他笑了笑，問他晚上想吃什麼。
他說︰「我什麼都不想吃，就想吃你。」
「你正經點可不可以？」
「我一直很正經啊。」
……
程子健每天都要打好多點滴，吃很多藥，他現在每個星期都要化療一次，有時候疼得身體蜷縮成一團，而我只能在一旁干看著，無能為力，只有袖手旁觀，但是他依然會勉強的對我笑笑。這個時候，我總是忍不住，可是我現在還沒有嚎啕大哭的資格，我只有沖進洗手間默默的流淚，哭完，我又回去膩在他身邊，我只要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就好。
程子健今天化療完，精神還不錯，他拉著我的手，對我說︰「夢婷，回去吧。我不想讓你把我最丑的樣子記在腦海里。我本來是想好好照顧你一輩子的，可是現在我連自己的脈搏都無法掌控。還好你並不愛我，否則我死了都會恨自己。你知道嗎？那天你出車禍，我就在不遠處看著你。我看著你沖過去，我來不及阻止你。那一刻，我才知道，我的心有多疼，我有多愛你。《泰坦尼特號》里Youjump，Ijump，當年看的時候我嗤之以鼻，如果不是Rose那個笨女人，Jack也不會死。可是那一刻，我知道，原來這種感情叫生死相隨，你可以為了沐文昊連命都不要。夢婷，你肯定不知道你自己有多麼愛他，那次清華自行車校友協會我背你的時候，我整整叫了你十八聲，你才听見。我一直想要離你近點，再近一點，我一直以為我可以慢慢地來贏得你的心。可是當你說除了我，你誰都會嫁的時候，我的心頓時被潑了一盆冷水，原來你是這樣恨我，不過現在這樣很好。」
「我扮成莫如風照顧你的時候，你發呆的日子比你講話的時候多得多，你不講話的時間幾乎都用來發呆，我知道你想你的沐文昊。我看你跟我說話時候那僅存的一點開心，我開心得都想跳起來，你難過時我跟著你難過，只是我一直站在現在而你卻永遠停留在過去。我一直以為我有足夠的時間可以照顧你，可以等你，即使你不愛我，那也沒關系，你可以一輩子讓沐文昊活在你的回憶里，我依然可以用我的生命去愛你。沒想到我還是什麼都來不及，來不及照顧你，就像當年我來不及看宛宛最後一眼，我的生命里，于我都是來不及。」
「你肯定不會知道我第一次看見你是在什麼地方，你那天穿著一身白色連衣裙，長裙飄飄的站在清華池卷著舌頭練發音，我問你建築學院怎麼走，你伸手一指，甚至都沒有看我一眼。你不知道，你的伸手一指，可把我繞苦了，那個時候我就想我記住你了，下次看到你就讓你好看。沒有想到我會那麼快的再次見到你，那天你急匆匆地從我車前跑過，我差一點就撞到你，你慌著跟我說對不起，然後就飛快的跑開，臉上洋溢的全是幸福的微笑。我不得不承認，我當年把你留在我身邊，確實是因為你的眼楮很像宛宛，當時一來我出于對宛宛的內疚，二來我是真的很喜歡她。後來，我就知道你不是她，你有你的倔強，你的溫柔，你的調皮，你的善解人意。那天，我真的不是故意推你的，我不知道你懷孕了，陳怡跟陳宛一樣有很嚴重的心髒病，我當時真的怕她有什麼不測。夢婷，我很自私，想自私的要求你，在你離開之前我們把未拍的婚紗照拍完，等我走了之後，你把照片放在我的墳前燒掉，我想我以後踫到沐文昊的時候，我可以跟他炫耀，你有這個嗎？然後我下輩子可以比他更早一點遇見你，我會緊緊地握住你的手，不會讓你有瞻仰別人的縫隙。」
夢婷伏在程子健的腿上，慢慢的說︰「子健，拍完婚紗照我也不會離開，我會陪你到最後一刻，我的生命中已經有過一次遺憾，我不想再來一次遺憾，你想讓我今後的人生都帶著遺憾，帶著悔恨去生活嗎？從現在開始，我要把我們相處的點點滴滴都記錄下來。以前我總跟沐文昊說，我才不要寫日記，我會把我所有的開心都記在腦子里，把不開心的事情通通忘掉。可是現在我怕我白發蒼蒼的時候，會把開心的不開心的都忘記，只記得你們模糊的面容，我不想要這樣，我想把你們都清晰的記在腦子里，老的時候，還能拿出來曬曬我曾經多麼多麼幸福。讓我留下來，好不好？」
「好。」一顆豆大般的眼淚滴落在我的手背上，夢婷的手不可抑制地抖了抖，這是她第二次看見一個男人的眼淚，她的身體甚至都在瑟瑟發抖。她抬起頭，將自己的唇輕輕的印在他的唇上，她對程子健從來不曾這樣主動，她總是被動的接受。程子健愣了一會兒，終于記得自己要反客為主，淚是咸的，吻是苦的，血是澀的，所有的呼吸都糾纏在唇齒纏綿間，他熟悉而霸道的氣息侵佔了全部呼吸。
「媽，陳怡，你們怎麼來了。」夢婷听到開門聲，趴在程子健身上，羞得頭不敢抬起來，臉紅通通的。
程媽媽說︰「我明天要去四川，得2個多星期才能回來，特意熬了點粥給你帶過來。夢婷也在啊。」
听到被點名了，夢婷抬起頭，轉過身甜甜的叫了聲︰「阿姨好。」
「不出意外的話，你現在都應該喊我聲媽媽，不過現在這樣也挺好，去幫我拿只碗倒點粥給子健。」有哪個母親會不心疼兒子，程媽媽轉過身，抬起手，往臉上抹了抹。夢婷一勺一勺的喂給程子健喝，程子健笑她們都拿他當小孩。
「姐夫，我可不可以向你借用一下姐姐，我要去買點東西，想請姐姐給我作參考。」陳怡說。
「你們年輕人去吧，正好我跟子健說說話。」
陳怡挽著夢婷的手，倆人像姐妹一樣走了出來。來到醫院的草坪上，夢婷冷冷的說︰「現在可以放開你的手啦，我跟你沒有那麼熟。」
「姐姐還在生我的氣嗎？」
「你有什麼話直接說，沒有的話我要上去了。」
「你會不會把我故意摔倒的事情告訴姐夫？」陳怡拉著她的手，目光祈求的問她。
「如果是以前，也許我會，現在我不會了，我不想讓他徒生遺憾、更加後悔，我希望他看這個世界是美好，是快樂的。但是我不會原諒你，如果不是你，我的寶貝現在會追著我們喊爸爸媽媽，我們會是幸福的一家三口，我們不會錯過那麼多日子。」
「對不起，我並不知道當時你懷孕了。」
「我不想再提過去的事情，如果對不起有用，還要警察干嗎。」她跟陳怡一前一後的回到病房，程子健看她們兩手空空的回來，笑著說︰「沒有買東西？」程子健最近越來越喜歡笑，夢婷的心里越來越發酸，她也笑著對他說︰「這邊的東西不太好，陳怡要的那種，好多顏色沒有，有的顏色又不太喜歡，以後再去商場看看。」程子健沒有多問，程媽媽開始跟她們講程子健小時候的樣子，陳怡在一旁時不時的會插上兩句，偶爾程子健也會說媽媽，你太夸張了，而她則是安靜的听著。如果日子能夠這樣一成不變的過下去，那多麼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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