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後。
G城西郊,陵園。
豪華的商務轎車在陵園前面緩緩停下,豆大的雨點「啪噠啪噠」地打在車窗上,奏鳴著讓人肝腸寸斷的悲歌。一片雲霧籠罩間,樹影婆娑,把整個世界都點綴得極之陰暗。
前座的車門率先較人推開,一把黑色的雨傘出現,男人高大的身子在淋灕大雨中出現。他快速往著後門走去,拉開了車門。
一陣「呼嘯」的冷風拂過,雨線傾斜,把男人一身黑色的西裝都淋了個通透的潮濕。他挺直脊梁,保持著靜立,耐心等候里面的主子踏步而出。每年這個時節,天公總會下一場又一場的大雨,不休不止。而男人,總還是會按時出現——
車廂內,男人闔著眸子驟然張大,修~長的腿腳往外一邁,身子已經駐足于那暴雨中。
「行少爺……」程一峰眉峰一動,手里的雨傘罩在他的頭頂上方。
「到車里去等著吧!」男人接過了他手中的雨傘,抬了抬眸,眸光看向的地兒,是一塊修葺得光潔的墓地!
程一峰後退兩步,听從了男人的吩咐坐到座駕上。他的目光,卻片刻都不曾從那男人緩慢地往著草地方向的背影移離過。
那片土地,埋葬著那男人不堪回首的痛。不過千余個日夜,便已是滄海桑田。
雨,越下越大,初秋的風並不刺骨,卻令那靜立在墓地前的男子身子一片僵冷。
陵園種植著一片蔥郁的鮮花,在秋雨的洗禮下,落了一整地的白色花瓣。那些順著流水淌過的花朵有著撲鼻芬芳,卻掩蓋不住悲涼的味道!
男人的眸光,貪婪地看著墓碑那張照片,上面綻放著清麗笑容的人兒,歷經風霜,卻依舊嬌美如花。
可誰知,她一人獨自躺在這寂寥的地方,卻把他的心都帶離了!
此恨何時已。滴空階、寒更雨歇,葬花天氣。三載悠悠魂夢杳,是夢久應醒矣。料也覺、人間無味。不及夜台塵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釵鈿約,竟拋棄。
重泉若有雙魚寄。好知他、年來苦樂,與誰相倚。我自中宵成轉側,忍听湘弦重理。待結個、他生知已。還怕兩人俱薄命,再緣慳、剩月零風里。清淚盡,紙灰起。
腦海里,突然便浮出了納蘭為亡妻記載著的悲涼詩句,此刻用在他身上,似乎也不為過。
單膝往著墓碑前沿一跪,男人手里的傘從掌心滑落,那偌大的雨點,順著他發絲滑過,滑過他俊秀的臉。
指尖,輕撫上那墓碑,想像著自己能夠踫觸得到女子那如瓷似玉的俏美臉龐,卻最終只感覺到一片冰涼似霜。
雲閑、雲閑,你還在怨我吧?
那次的意外,你長眠于地,我的生命便好似再見不到陽光……
全世界都好像失了色,我依舊有呼吸地活著,卻失去了靈魂——
那僅僅只有二十一克重量的東西,讓我在暗黑的世界從此淪陷,心底,也再無法填充下任何的色彩!
腦海,瞬時有些混沌。眼前,一片迷離,千萬個影像,便浮現。
猶記得那年,那純粹又可愛的小丫頭,也是在這樣的雨景里出現在他眼前。那她從雨中而來,一身的潮潤,那細碎的發,一滴滴晶瑩剔透的水珠滑落,他便嘲笑她一聲「落湯雞」。小女孩兒不服氣,往著他身上便是一個沖撞,二人便一同滾到了庭院里,被磅礡大雨包圍。
那是他平生第一次淋雨,滋味竟然是如此的好。甚至,覺得入口的冰涼雨水都是甜的——
哦,原來淋雨,也是可以快樂的。
她說,被束縛著的世界很疲憊,她情願海闊天空。
他說,如果我們一直這樣淋雨到老去,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一個七歲的小姑娘與一個七歲的黃毛小子,從此拉開了他們人生的帷幕。
故事,有起,有落。
他們不能一直那樣淋雨到老去,她違背了諾言率先走了,只剩下他一個孤獨地站在這個地方,空悲切!
驟然,一道亮光刺穿了雲層,從天際灑落紅艷的光彩,把整個世界都籠罩。而陵園,那陰暗也漸漸開明。
雨後的墓地,有一絲清涼的氣息,一如那個女子的味道。
千里行薄唇微微輕抿,眼楮眯了眯,瞳仁里的亮彩,瞬時聚攏。
視線,投遞在那笑靨如花一般的女子照片上,心里默默起誓︰你,再等我一些日子,之後,你便不會再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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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雲頂。
夜如魅,光影重重如流螢,整個莊園一片喜慶詳和。
某個華麗的房間內,女子正坐在柔~軟的沙發翻閱著雜志,听到室內的衣帽間「 嚓」一聲響動,那道修~長的身影從里面踏步而出時候,立即便站了起身,對著她笑意盈盈︰「伯母,你這樣穿著,真漂亮!」
「今天你才是主角,說我做什麼?」洛真伸手搭上了蔡紫薰的手背,笑容親切和藹︰「紫薰啊,我盼這一天盼了三年,終于實現了!真可惜了,我家老頭子居然今天也死硬要去出訪,不願意回來!」
「沒關系的,伯母,家里不是還有你嗎?」蔡紫薰挽住她的手︰「你主持大局也是一樣的。」
「還叫我伯母?應該改口叫媽了。」洛真拍了拍她的手臂︰「叫一聲媽!」
蔡紫薰的臉頰浮起了淡淡的潮紅,道︰「媽!」
「真乖!」洛真拍了拍她的小手,道︰「紫薰啊,這幾年,辛苦你了。跟著阿行,無名無份的,你一定覺得特別委屈吧!」
蔡紫薰搖了搖頭,道︰「怎麼會呢?比起過去那十年里,現在我覺得自己過得更加充實美好。看著阿行的事業越來越大,靜希也越來越懂事,我的心很欣慰。」
洛真點頭︰「這都是你的功勞。」
蔡紫薰輕輕一笑,低下頭︰「媽,我們出去吧!」
「好!」洛真眼里積帶著滿是欣賞的亮光,與她一並踏步外出。
宴會大掌,人來人往,四周的人看到她們二人出現,都同時舉了杯,臉上堆滿笑容,道著恭喜。
蔡紫薰唇邊笑意融融,對著每一位賓客點頭,大家閨秀的風範展露無疑。
「媽咪!」有脆生生的叫喚從旁響起。
放眼看去,但見一道縴長的身子踏步而來,那少女亭亭玉立,嬌美的臉上綻放著如花笑容,一片清湛的眉眼里,透露著亮光萬丈。僅僅只是一眼,便有著足以讓人深陷的資本。
洛真與蔡紫薰相視一笑,同時展開了手臂,待那少女投入她們懷里。
千里靜希秀眉斜挑而起,唇邊的笑容清淺,她側過臉,看了一眼會場的入口,輕撅著嘴道︰「本來我一看到媽咪就想恭喜你的,可是爹地到現在都還沒有出現。今天是你們訂婚的日子,我又直升G大,他怎麼還遲到啊!」zVXC。
「靜希,你爹地工作忙,他應該快回來了,不會念叨了。」看著身高幾乎能夠與自己齊肩的少女,蔡紫薰眼里有著欣愉的神色。
這個女兒,不僅聰慧美麗,而且xing~情極好。從小到大都是知書識禮,多才多藝,早便已經是G城名聞的名媛千金,所有同齡孩子都仰望的對象。雖然曾一度被別人稱為私生女,但如今自己與千里行訂婚再結婚,那麼靜希就是千里家族名正言順的千金小姐了。
她們母女,從此以後都能夠過上幸福快樂的生活——
兜兜轉轉過後,是她的,始終就是她的!
「好吧,如果爹地在宴會開席之前回來,我就原諒他!」千里靜希嘴角吟著微微淺笑,道︰「女乃女乃,媽咪,常阿姨今天帶著Winner來了,我去看看他們。」
「好!」蔡紫薰點頭,嘴角吟著微微淺笑,目送她離開。
洛真眼里充斥著耀眼亮光,欣慰地道︰「紫薰,那些年你一個人把靜希帶大,肯定受了許多苦。不過靜希像你,又乖巧又听話,是個好女孩。阿行能夠娶到你這樣的媳婦,我也就放心了!」
「媽,你千萬別這麼說,這是我應該做的。靜希是我的女兒,母親照顧女兒,是天經地義的。」蔡紫薰微微淺笑,眼底,一片波瀾浮動。
洛真唇邊露出笑意,才想說話,卻听得門口一片噓唏,眾人矚目的對象出現。
男人一襲阿曼尼正統西裝,那俊秀的臉一如既往的冷峻。他眸色清淺,視線沿著周遭瞟去一眼,最終定格在蔡紫薰的臉頰上。
蔡紫薰的臉頰便泛起了微微的潮紅,對男人嫣然一笑。
千里行跨步而來,對著洛真喚叫了一聲,視線淡淡瞥了一眼一身雪~色衣裝的女子,淡而無味道︰「抱歉,我來晚了。」
「沒關系。」蔡紫薰臉上笑意深深的︰「我知道你工作忙。」
「我們開始吧!」千里行也沒有廢話,轉過身,便往著那舞台走去。
「這個孩子,真是心急。」洛真無奈一笑,推了蔡紫薰一把,讓她跟著千里行走向舞台。真得清身。
他們的訂婚儀式,要開始了。
這一切,都落入旁邊那道清冷的目光里,令那雙漂亮眼楮的主人,眸底寒意乍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