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苑,暮色黃昏。
文姬本想對妹妹好言撫慰,但不想又出了這事,當下再次冷了口,催文妃去追上官蕾。
文妃眼中再次濕潤,道了聲是,轉身就走。而鳳銘卻是一把將文妃拉住,道︰「不用,不用追。」
「鳳銘大哥,你讓我去吧……要不文妃心中也是愧疚……」文妃顫顫的道。
鳳銘嘆了口氣,拉文妃坐下,道︰「愧疚什麼?不用追了,我跟她什麼也沒有的。」
「那……那她剛才為何……」文妃不信問道。
鳳銘讓幾人坐下,自己又嘆了口氣,道︰「日前我從這里走,在西面那城就踫見她了。我知道她是第一次獨自出門,所以把我那點錢也都留給她,然後自己就偷偷跑了。誰知她也怕我沒了銀兩短了吃住,竟追我上來。」他看向文妃,「那次小鎮客棧,我真不知道她來了,本來我也以為她跟了上來,所以殺了個回馬槍,但客棧中撞見的卻是你……所以最後跟你還鬧了誤會。這次來,我就是想跟你說一下這個事情的,要不心里總是個疙瘩。她本也是答應幫我一起澄清此事,誰想她又如此……算了,隨她去吧……」
「鳳銘大哥,我……」文妃心中更是歉疚,「那次都怪我,其實我根本沒生你的氣,我只是……」
「算了,算了,過去了……」鳳銘擺擺手,「反正話我現在都說明白了,心里痛快就好……」
文姬和冰心對望一眼,心中有了數。文姬歉意道︰「鳳銘大哥,文妃總是給你添麻煩……我這個妹妹是有些不懂事,希望你能原諒她……」
「哪里話……我倒覺得文妃比上官蕾懂事多了……哎,不過她現在一個人走了,我還真有些擔心……這丫頭看著是挺聰明伶俐的,但其實……」
水冰心一笑,問道︰「你為什麼要把錢留給人家啊?她第一次出門,難道她師傅不會給她一些?」
「那怎麼夠啊?」鳳銘道︰「我在外頭跑這麼多年了,清楚的很,那些銀子就是不住店,只吃干糧,也不過維持兩、三個月。他一個女孩子,還年輕,第一次自己跑出來,總要時間習慣一下吧……」
「你還挺關心人家的。」水冰心微笑著道。
「冰心姐……你這話里有話啊!我鳳銘是個粗人,但不傻。其實我跟她的關系根本就不像你們想的那樣。她剛才還說呢,讓我不用跟她解釋,我又不是她什麼人。這話其實她經常掛在嘴邊的!所以啊……你說我們倆能有啥?」
「那你呢?」水冰心不依不饒的問道。
「我什麼?」
「你不是不傻麼?」水冰心竊笑著,眼神暗示他。
「哎呀……我們可都修真之人,我能怎樣?而且,即便在昆侖,我根本就無一點權位,是那種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弟子了。我有啥?我憑啥喜歡人家?我在外頭飄了這好些年,本來也打算回昆侖安穩一下,可是這一年又事情不斷。我唯一落下就是你們幫兄弟姐妹了,如今還缺了倆……我真是……」
「好啦……那你今後如何打算的?」水冰心問。
「當然是繼續找老大和老四了!明天我就走!」鳳銘道。
「嗯,我已經叫綰綰準備飯菜了。也不知道上官姑娘吃飯了沒有……」水冰心似故意如此說道。
鳳銘無奈把頭轉向一邊,不再接她話茬。但他心中到底是何滋味,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
魔界,確有廊閣水榭碧晴天的地方。
就是在那東魔界的聖地,魔姿將軍管轄的地區。此時她已卸去了那套暗金鎧甲,著一身雅色儒裙,正端坐在廊閣之內,目光穿過那浮萍碧水,一直遙望著天地相接的遠處,那片花海盛開的地方。寬大的袖衣掩不住她婀娜的姿,在一片景致的映襯下,仿佛那一直冰冷的雙目也漸漸溫柔了。
須臾,有一侍女至跟前,輕輕的道︰「將軍,魔葵大人是不是快要回來了?那邊葵花盛開了。」
「是啊……姐姐快要回來了……」魔姿輕輕的道。
那侍女又問︰「听說,童大人來看過?」
魔姿輕輕點了點頭。
※※※
是夜,水苑。
文妃已被文姬帶回了家,甚至都沒給文妃與鳳銘說話的機會。而鳳銘也是睡不著,獨自坐在了外面的亭中。此時雨水已過,不久驚蟄,天氣雖是漸暖,卻也不乏寒涼之意。鳳銘在那亭中涼嘆。
須臾,水冰心悄聲而至,微笑看他,道︰「夜里涼,你奔波一日,怎麼不去歇著呢。」
「睡不著,在這不一樣歇麼?對了,怎麼沒見心月?」
「心月去找一些藥材了,要過三、五日才能回來。你若無聊,我陪你說說話吧。」
「好,冰心姐,坐。」
月下明,亭子邊的池水映那一圓柔和之色,有繁星掌了燈。水冰心看著他,問︰「想誰呢?」
「上官蕾。」話一出口,鳳銘立刻又道︰「別亂想啊,我確實是有些擔心她。不瞞你說,起初我也覺得她活潑伶俐,機敏好動。但相處之後才知道,她其實單純的很。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如何想的,就這麼跑了。現在我倆身上已經沒錢了,因為前些時候基本都是住店。今日我們只有早上吃了點東西,現在還不知她是不是還餓著呢……」
「那你當時怎麼不去追呢?」
「冰心姐,說句實在話,她若真是我媳婦,我一定追。她若我是親妹子,我也追。哪怕是你,我都會去追。可她說的也對,我和她萍水相逢,又有什麼呢……可能我真的是傻了些,不如二哥、三哥聰敏,前些日子和她一起,她總是會發脾氣,很多時候,我都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了她……」
「呵呵!」水冰心笑了出來。
「姐啊,你別笑啊,我說的是真的啊。其實你別看我大大咧咧的,但對女孩子一點辦法也沒有。我有個師妹叫鳳嬌,她有什麼事就會跟我這里磨,因為她知道只有我會縱容她……所以她跟我感情也好,我也就把她當親妹妹一樣看了……」鳳銘道。
「可是她整天跟你發脾氣,你就不煩她麼?」水冰心如此問道。
鳳銘搖了搖頭,道︰「不會,我也不知這是為什麼。有時候我明知道她是故意耍小性子,假裝委屈,可我就是不忍看她那個表情。所以我每次就是跟她嘻打哈笑,要麼就是瞎認錯,一直到她不生氣為止,我才能安下心來……但是最近幾日好多了,我說她什麼,她也不一定跟我頂著走了,每日我回到客棧,她也都會幫我準備好吃的……誰想今日又出了這樣的事情……」
「你……你是喜歡她?這里沒有別人,跟姐不妨直言。」冰心道。
鳳銘卻又是搖了搖頭,道︰「我不知道……其實前段日子我覺得挺平常的,只她這麼一走,我心里怪不落忍的……」
「那你當時為何不去追?」水冰心又問了回來。
「其實我不是不想追,可是人家把話都說到那份上了,我和她萍水相逢。大家都是修真之人,何況現在我是去找老大和老四,人家是外出游歷,我總不好把人家的時間都耽誤了吧……而且我們一男一女獨處這麼久,別回頭她回仙霞再招人話柄。仙霞你是知道的啊,晴姐和老大不就是……」
水冰心點點頭,此時正了語氣,道︰「你知道嗎,文妃那丫頭好象真的喜歡你。」
「啊?不是吧?你又是听誰說的……」
「她姐,文姬說的。」
「這……」
「怎麼?你看不上人家?」
「哪里話啊?我知道他們是狐妖,可她們姐倆一有人品,二有相貌,三有手藝。我知道文妃對我很好,可我真的沒敢往那里去想。就算,就算我和文妃在一起,可百年之後我就埋在地下了,她不是更傷心?而且她們姐倆不是說要修仙麼?所以這怎麼可能麼……」
冰心卻是搖了搖頭,感慨道︰「其實,我覺得她姐是她姐,她是她。文姬就是太疼愛這個妹妹了,所以才會想什麼事情都要他們姐妹倆一起才行。有時候啊,我就覺得文妃這丫頭反而心里苦。所以你看我就不太過問心月的事,她也大了,要怎麼樣都隨她好了,她自己能開心就行……」
「嗯……其實我知道文妃心里苦。那次我陪她去進藥,撞見那惡人了,那人好不是東西!居然還帶了兩個人來,想以多敵少,強佔他們姐倆!還滿口的婬詞穢語,我當時連殺人的心都有了!可文妃還是舍不得動手……我那個氣啊!最後我把他們三個都打了,可最後文妃居然求我,讓我饒那惡人一命……」鳳銘想起此事至盡不能釋懷,他搖了搖頭,接著道︰「那次就因為這事,我和文妃還鬧了別扭……所以我一直覺得她心里裝的是別人,又怎會看上我呢?」
「這我就不知道了……感情的事,很難說的……」冰心感慨,輕輕搖搖,又道︰「既然你心里也沒有文妃,那也不用太放在心上。文姬也是怕文妃一頭熱,別回頭再受傷,所以總是擋在你倆之間。那上官姑娘呢,你到底怎麼想的?」
「什麼怎麼想的?該說的我都說了……」鳳銘此時確也不是在裝傻,而他確實也是道不出什麼來。
水冰心道︰「鳳銘,女兒家的心思你不懂。你說上官姑娘總說自己和你沒關系,但我覺得她越是經常如此說,就越說明她心里有你。若真是沒有什麼,那也不肖一說了,你說不是麼?若真是沒有什麼,今日又何必見你和文妃一起,她就決然要走呢?而且你說的上次你們三人在客棧門口誤會一事,很明顯也是她們倆個在相互吃醋,難道連這個你也看不出來麼?」
鳳銘似有所悟,卻依然搖了搖頭,只是道︰「我只是覺得太突然了……我真的沒想過這些的……」
「那你現在知道了?」
「呵呵……知道又怎樣……人都走了……」鳳銘輕笑,搖了搖頭,他轉頭看向東天的皎月,默默的道︰「我答應過要帶她去東海邊看那個石像的,結果眼看都到跟前了,我還是沒能兌現……」
「哦?你和她還有這樣的約定?嘿嘿……」冰心壞壞一笑,「看什麼石像?」
鳳銘把自己和上官蕾在蜀山是如何相識,還有那個淒婉的傳說故事大致講了一下,水冰心立刻明白多來,道︰「哦——我知道了,你說的是納西娘娘像,我也去那里看過的。」
「對!當地人是這麼叫的!」鳳銘點頭道。
「這個傳說不知是不是真的,听人說這個石像也就百余年,如果是真的,那真是有些太淒涼了……」水冰心想到這里也動了情,竟是問道︰「你說,那個變成魚的男子為什麼再也沒回來看過她?」
「呵呵,這我怎麼知道?既然是魚,那也活不多少年嘛……」鳳銘道。
「說的也是……哎……」水冰心嘆息一聲,轉回了思緒,道︰「不說這個了,你剛才說你和上官姑娘曾經共敵魔將?那你們應當是生死之交了,又怎會是萍水相逢呢?」
「有什麼區別嗎?呵呵……」鳳銘笑了下。
「哎……算了……有些時候就是造化弄人,以後就看你們是不是真的有緣了……」說到這,冰心卻是想起了那個手持七星寶劍的人。那一聲哀怨的嘆,也贈給了那年桃花下的二人。
「好啦,冰心姐。我回去睡了,明早起來我就直奔蓬萊那邊了。先找到老大和老四再說吧,別的事情我也沒時間多想了。」鳳銘道。
「嗯,明早吃了飯再走,不許直接跑了啊!」
「知道啦——」
※※※
東海邊的月下,是上官蕾孤單的身影。
那本是縴美的身姿,還背著那個藍布白花的包袱。讓人看上去也有些疲憊。
她已不覺月復中譏餓,只想趕緊看到那尊傳說中的女子石像,看看那段淒美離奇的痕跡。
好似是在追逐尋覓,卻已不知為了什麼。
或許,只是想趕緊了結這一切,還自己一個寧靜吧……
有些時候,當人們再也得不到了,那也會不停的追逐著一個安慰。
要不然,不甘的心總是會給你無休止的折磨。
但,上官蕾已是按鳳銘所述的位置,沿著東海行了二、三十里,卻依然沒有看到那尊石像。
海風一點也不溫柔,和著咸咸苦苦的味道,伴隨著仿佛永遠也不止歇的潮厚聲陣陣而至,吹打在那個孤單的身影之上,讓她在執著中暗暗顫抖蕭瑟。
終于,她從空中落了下去,望著一望無垠的東海,走在這月色的沙灘之上,默然了表情。
狠狠踢了一腳死去的貝殼,揚起了沙。上官蕾怨道︰「死鳳銘!死鳳銘!騙我……騙我——哪里有什麼石像?明明就是在騙我!一直都是在騙我——鳳銘——你這個混蛋!我恨死你了——再讓我看見你,我非打死你不可——」
海聲淹沒了她的聲音。
海風卷起沙子迷了她的眼楮,讓她不得不流淚。
她揉著雙眼憤憤的向前走去,繞過了那個巨大的石崖,濕了腳。
腳步在海水中停下,濕紅的雙楮怔然望向前方不遠處一尊女子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