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咸話 神策的秘密 第三十二章 奠于山之巔(三)

作者 ︰ 塵外樓主

神醫默默嘆了口氣。想起小殼背地里急得要瘋的樣子。

容成大哥,我哥他到底嚴不嚴重?

怎麼說呢……嚴重得不能再嚴重了。

什麼?!是不是只有找到第三顆回天丸……?

那倒不是。那個只是小事,只要好好調養,一時半會還不會有事。嚴重的是只有鬼醫知道而你們都不知道的病。

什麼病?

‘深’度心境障礙。

什、什……?

就是俗稱的‘抑郁癥’。

……有多‘深’?

病入膏肓。

啊?!

不覺得這個人喜怒無常嗎?不能控制自己嗎?整天愁眉苦臉時常想讓人抽他嗎?不知道為什麼就哭、哭起來沒完沒了嗎?沒有安全感、喜歡撒嬌耍賴嗎?無聊透頂經常冒險還不怕死……

等等,你說這是憂郁癥的病征嗎?

嗯,在他身上就是這麼表現的。要不我怎麼是神醫呢。

可是鬼醫也知道啊……

是啊,所以才把他弄我這來啊。

是說只有你能醫好他嗎?

大概是吧。如果不盡早治療的話,就會‘郁悶’而死了。

這麼危險?!那,你能醫好他嗎?

說不準。這個人這麼奇怪,只能用非常手段了。所以不管我做什麼都不要阻攔我……干嘛那種眼神看我?你不信我?

唉唉,事到如今也只好……

喂喂,你什麼意思?真是,跟你哥一樣一點也不可愛。

神醫淡淡一笑,「不用擔心,我會醫好你的。」

「……你?」

「喂你那是什麼眼神啊?」

「跟小石頭學的——」兩手手背叉腰像個下蛋的母雞,「就是我不信你啊,噦!」吐舌頭。

……切,跟他在一起久了,郁悶死的那個一定是我。「白你真是一點也不可愛!」

神醫扶著他,一路跌跌撞撞上到山頂。滄海一邊大口喘著氣一邊驚奇的發現,原本隆起的山頭已被人為的鏟平出一塊一丈方圓的平地,擺了供台,香燭,四色果點,等等一應俱全。台上的金漆長生牌位上寫著︰先妣任羅氏之靈位。

滄海愣了愣。這筆跡,是澈的啊。「這是怎麼回事?」

神醫略帶淒涼的淡笑道︰「不是跟你說了‘我知道’麼。」托起他的手臂走近,「這是藥廬附近最高的一座山了,我覺得這里可能會離姑姑近一些,」抬頭望了望月亮,「所以下午你暈過去的時候我已經叫大黑和小黑上來布置了。本來還想叫二黑的,不過……你知道的哈。」

滄海撅著嘴,卻沒說什麼。

香爐中殘余著一層淺色的香灰。

神醫眼望著靈位上的字跡,緩緩走近,仿佛那不是一個名字,而是如同生母的不可磨滅與忘懷的深愛。神醫點燃六柱香,捏在手中,回頭見滄海還有些茫然的遠遠站著,便道︰「過來給姑姑上香叩頭。」

滄海磨蹭了一會兒才走過來,卻躲得神醫遠遠的。

神醫道︰「你干嘛?」

滄海肩膀又縮了一下,才囁嚅道︰「我怕怨鬼纏身。」

「你說什麼?!」神醫憤怒的握緊拳頭。

滄海嚇得連忙躲到神位後面。「難道不是麼?你一定常常把人醫死才會儲備這麼多這麼齊全的香燭紙錢!因為你怕他們來找你所以就常常燒給他們!不過我看他們是不會放過你的!所以我還是離你遠點的好!」

神醫咬牙切齒的就要氣瘋了,「你什麼邏輯啊?!這些是大黑他們下午剛買回來的!我是神醫哎,你以為全天下的人都是傻瓜嗎?!」

「……真的?」

神醫氣哼哼道︰「假的!」

滄海走到神醫身邊,「那大概就是真的了。」接過他手中的香。

神醫開始頭痛了。

滄海將篷帽拉下,頭上也纏著白布,向著神位拜了三拜,起身將香火插入爐中。斗篷牽開,見他內里一身白衣,卻沒有穿孝。原來滄海的生母健在,是以重孝不吉,而神醫父母早亡,倒沒有忌諱。

二人繼了香,奠了酒,又獻了饌羹,從在桌前跪倒,燃些紙錢。滄海從衣內小心捧出一紙,顫著雙手展開。神醫一見立時跪直了身體,直指他,鳳眸瞪大道︰「你奸詐!竟然背著我寫祭文!」

滄海下巴一揚。

神醫道︰「不行,你要把我的名字加上!」

「……我不要。」撅著嘴,聲音很小。

神醫听了側首,怒向神位道︰「姑姑你看他!」

姑姑你看他!

呵,小澈要學會包容才是真的男子漢哦。

溫暖的語聲就像剛剛響在耳邊,神醫忽然間淚流滿面。猛然抓過一縷頭發,指鋒橫斬,將斷發拋入火中。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如今我母已沒,削發代首伴我母上路。願我母一路走好。

叩首。

神醫長久俯伏,不忍起身。

滄海悲慟將祭文宣讀。

「大凡生命之初,源自父精母血,然余嘗聞養育之德大于生身之恩,此言甚善。容成兄自幼失護,余則齠年離家,姑母任羅氏關愛吾等如視己初,恩同再造,天人共鑒,目今即以先妣之禮奠之。

維嘉靖二十三年,歲次甲辰,十二月丁丑二十五日丁戌,驚聞先妣駕鶴,致夜祭于高山之巔,而奠以文曰︰

嗚呼!無再見也!吾等尚且懵懂,而母卻于華茂之年早登仙界,遠隔千里,遲曉音訊,母之遺容,竟不得瞻。然則時刻思量,音容笑影,爛漫璀璨,宛如昨日。

余匿而飲泣,母尋而溫慰;余之所服,無論冬夏,皆母手中之線;如今不得見,往事憬然赴目。母為余繡帕,白綾芳芳,竹葉青青,而‘情’字歷歷,如今繡帕仍在,不見母也!不聞母聲聲叫喚!此生‘情兒’竟成絕響!

兒時妍妍若有女貌,同齡皆恥笑,趨而辱余,母聞之,急尋余于河畔之地,其時人散,惟余一人默而哭焉。母之言語不聞,但見手帕內糖糕一塊,余之鐘愛所極也。母笑而哺余,乃大哭抱母之頸,其時雖不言,然余已決然今生侍母至孝,嗚呼哀哉!未有時矣!

余與容成兄交厚如此亦仗母也。容成戲余,母則教之;容成悌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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