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時間,一個懵懂無知的小女孩變成了一架嗜血如命的殺人機器。」
篝火邊緣,復仇的狼群還在不斷嘗試,試圖從各個角度突破火圈,經驗不足的幼狼狼松油爆炸時濺起的火星灼傷,失聲嚎叫。餓狼隔著篝火,打量著吳伊南齊孟談,耐心等待著時機,碧綠色的眼楮里流淌著嗜血的渴望。
狼嚎聲打斷了吳伊南支離破碎的回憶,時光如流水緩緩流淌過九年。
九年,點滴記憶漸漸匯集成一片血紅的海。通過她的描繪,血海的輪廓漸漸清晰,一幅絕望的畫面出現在齊孟談眼前。
二千二百萬朝鮮人,頭頂烈日,佝僂著身軀,在一片無邊無際的荒野上撿拾麥穗,胼手胝足,腳下流淌著殷紅的血。
高中時代,齊孟談經常翻越長城網查閱地質資料,作為黑客,翻牆是一種習慣。有時候,無意之間翻到日本朝鮮鮮,看到一些與歷史書上描寫截然不同的資料,有些是聳人听聞,有些是莫名其妙,總之,它們听起來更像是引人眼球的恐怖小說。
齊孟談沒有想到,這一切都是真的。
為什麼這個世界要充滿暴力?
「後來呢?爸爸怎麼樣了?」
吳伊南看看身後的狼群,回頭凝視著齊孟談,面若桃花,被雨水打濕的長發早已經被篝火烘干,如一池秋水,停泊在女孩瘦削的雙肩,雨後微風輕輕拂拭,長發輕舞飛揚,顯得分外飄逸,齊孟談驚詫于吳伊南攝人心魄的美麗,不禁在心底問自己︰這般澄澈如水的眸子如何能映射出冷酷的殺手的背影?
「對爸爸的審判很快開始,為數不多的記憶是媽媽從爸爸書房里拿出來的藍色盒子。」
有一天上午,我記得,那是在平壤一年四季中最最涼爽的八月尾•••••法庭傳喚犯人家屬參加陪審,通知書發到我家門口,法警們不耐煩的催促著媽媽趕緊動身。我在一旁,抬頭听大人們說話,法警們說的很急,我什麼也听不清。媽媽被他們帶走之前,俯子貼著我的耳朵對我說︰
不要害怕,媽媽很快就會回來,爸爸也會回來,我們一起,媽媽給你說的話你還記得嗎?
媽媽指的是那個藍色盒子里的玩具積木,我當然記得,那是幾天前,媽媽已經流干了眼淚,還是沒有爸爸的任何消息。晚上,媽媽在爸爸的書房里走來走去,我站在那張巨幅地圖下,手指指著朝鮮版圖,隨口念出一個地名,後來,這個名字讓我終身難忘。
「媽媽!媽媽!元山!爸爸爸爸是不是去元山旅游了!」
在爸爸和外國客人的聊天中,我經常能听見遠山這個名字,今天終于找到了他,心里很是激動。
那時,我天真地以為,元山就像日本的富士山中國的武當山一樣,也是一個很美麗的地方。
媽媽猛一回頭,驚恐地望著我,一股看不見的寒氣從她腳底滲透出來,籠罩在死寂的書房里。我被嚇了一跳。
過了好久,媽媽才把目光從我身上移開,仿佛做出了一個什麼重大決定似的,低沉而堅定的對我說。
「伊南,媽媽要是陪爸爸去了,你就呆在家里玩積木,不要出去。然後媽媽轉身從抽屜拿出一個藍色盒子,盒子鎖得很緊,媽媽用鑰匙把它打開,里面是一堆我從來不曾見過的積木。
「伊南,這是你爸爸從中國帶回來的積木,整個平壤都沒有,是你爸爸•••••••」
媽媽哭起來,我忽然想起爸爸被壞人抓走了,哭嚷著要見爸爸••••••
媽媽抱住我,我哭了很長時間,我只想見爸爸我只想見爸爸••••••
齊孟談忍住快要決堤的淚水,沒有哭出來,吳伊南的肩膀開始輕輕顫動,時間好像又回到了爸爸離開的夏天,爸爸走了,悲傷泛濫在那個爛尾的八月,淹沒頭頂,讓小女孩窒息。
我知道你當時無力阻擋這一切的發生,不要再責怪自己,不要讓自己生活在痛苦里,你的痛苦我知道,你知道嗎?爺爺去世的時候我有多麼傷心,我說爺爺爺爺你不要走,為什麼他們不給你治病。吳伊南,齊孟談,你們的悲傷我都懂。
齊孟談下意識的輕輕抓住她的手,輕輕對她說。
「說吧,說出來就會好多了,以前我也是••••••」
吳伊南抬起頭,任淚水沖刷著悲傷的防線,握緊齊孟談的手,繼續說道,
我低頭看著那個藍色盒子,想起了爸爸的話。
小時候,爸爸常對我說,人們說藍色是憂郁的顏色,嘿嘿,其實它是希望之色,人們都誤解了藍色,
爸爸接著對充滿好奇的吳伊南說,
距今5.6億年前、游動在寒武紀海水里的三葉蟲,見證過滄海桑田美麗愛情;依舊盛開在萬米海底的海百合,還有你最害怕的專門吃肉的霸王龍,地球上所有的生命都來自藍色海洋。藍色造就了我們這個美麗星球,造就了美麗的人類,造就了可愛的小伊南。
透過藍色打量這個世界,透過一萬米深的藍色憂郁,美麗的海百合盛開著,熠熠生輝,歷經創傷,依然相信愛,你就能找到生命的意義。
爸爸的話我當時怎麼能听懂,不過,我記住了藍色,藍色不是憂郁,是希望。
媽媽吧藍色盒子留給我,是想留給女兒希望。
「媽媽說,這些積木爸爸留給你的,可是,現在,爸爸還沒有回家,我就先替他給我們的小伊南了,你要好好保管•••••••」
媽媽說完這句話不久就和爸爸一起消失了。
那天,媽媽沒有帶我去見爸爸最後一面,一個人和法警走了。
現在我才明白媽媽為什麼不讓我也去,她不想讓自己女兒看見爸爸被壞人嚴刑逼供,遍體鱗傷•••••••
那時,我什麼都不知道,媽媽走後,我一個人在院子里玩積木。
積木也都是藍色的。
每一塊積木都顯得很大,空間塞滿著爸爸送給我其他玩具,有透明玻璃珠,小紙人,史努比,有一塊積木里裝著一塊手掌大小的藍石頭。
我把積木擺成一只和平鴿,一只巨大地鴿子就這樣在院子里翱翔起來,我跪倒在地,向他祈禱,祝福爸爸媽媽早點回家。
「進去搜擦賣•國走狗吳恩光的老窩!」
院門被人踢開,沖進來幾個穿著警服的人。
「你他媽的就是叛徒吳恩光的女兒吧!」
和平鴿被一群皮鞋踩死。
我認出他們就是前幾天帶走爸爸的那幾個壞蛋,就站起身,猛撲過去,捶打一個壞蛋的腿,
「把爸爸還給我!把爸爸還給我!」
一個胖子把我掀開,另一個踹我一腳,我被他一腳踢飛,落在一堆藍色積木里,身體一動不動,全身都在疼,眼前仿佛有一片上漲的藍色海水•••••••
然後,警察把家里值錢的東西都拿走了。
他們像土匪一樣來了一趟又一趟,最後,客廳里只剩下一張舊沙發,我抱著積木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睜大眼楮觀察著一切,你知道,那時候,我的眼楮要比現在更加澄澈,我還不知道人們在干什麼,在我稚女敕的眼神里,人民警察迫不及待砸開爸爸書房鎖著的抽屜,兩塊珍藏的瑞士手表,幾條黯然無光的首飾,還有一小疊朝鮮人民幣,很快被人哄搶一空。有人開始搬電視機,
我坐在沙發上,望著穿梭在自己眼前的忙碌的人們,思考家里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呼喊著媽媽媽媽,跑到準備運走家具的卡車前面,想要擋住他們,胖男人把我推倒在地,回客廳把那張沙發扛到車上,我哭呀哭,最後在空蕩蕩的客廳里睡著了,醒來時外面已經黑了,打開燈,一塊石頭從手里滑落到地面,這時候,我看見,滿屋都變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