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的另一邊，國軍某新編師三團一連長拓拔嘯林率一排班左右戰士在撤退，嘯林繃著臉不說話，手下七嘴八舌。
略顯剽悍的老兵寧偉有些不屑︰「全打光了……」
黃二虎插嘴︰「軍統的少爺兵，就是不經打！」
「閉嘴。」嘯林怒吼。「我們經打？數數身邊剩幾個了？」
寧偉踫一下二虎，兩人看嘯林的臉色，都不敢說話了。
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嘯林揮一下手，戰士們立刻拉開陣形，埋伏起來。隨著急促腳步聲，一身血的龍嘯天持槍奔出，他實在是太累了，那麼累，他居然還在跑。
嘯林見是國軍，起身打招呼︰「軍統的吧？前邊什麼情況？」軍統人員一般都習慣穿中山裝，胸前青天白日胸徽。
龍嘯天眼神空洞，面無表情，一聲不吭，他根本看不見身邊的人。強撐著自己大踏步走著，與嘯林擦肩而過。嘯林回頭一把揪住龍嘯天，眼光交錯的瞬間，嘯林有些發怔，面前的人似曾相識，無意中他踫著了下嘯天那桿從不離身的狙擊步槍。
龍嘯天身心俱疲，可是長期訓練的職業本能使他超強敏感，幾乎在嘯林踫觸龍嘯天同時，他的槍刷地順在手上，子彈上膛，槍口對準拓拔嘯林。幾個動作瞬間完成，嘯林還沒來得及反應，腦袋已經被龍嘯天的步槍頂住。
嘯林手下動作也相當迅速，幾十人嘩啦一聲散開來，將龍嘯天團團圍住，幾十來支槍通通對準龍嘯天，一起吼著︰「干什麼你！放下槍！」
龍嘯天槍口仍是抵著嘯林的頭部，僵在那里，面無表情。嘯林看出龍嘯天情緒失常，氣不得惱不得，對手下喝道︰「都放下槍！」
戰士們不放，寧偉喝道︰「小白臉先放下！」
龍嘯天一動不動。嘯林暴聲怒喝︰「放下！」戰士們端著槍退下，人人眼中怒火中燒。
嘯林腦袋抵著嘯天槍口不動，故作一臉輕松，笑著說︰「你軍統哪部分的，我在上海駐軍，沒見過你啊？」
龍嘯天將槍慢慢收回，緩緩偏過頭，看嘯林一眼，臉上仍是冰冷麻木的表情，眼神深處透著喪心病狂的醉態，嘯林不由一愣。龍嘯天掉頭離去。
寧偉等端起槍要追，嘯林疲憊地說︰「算了。」二虎氣急敗壞地︰「連長，這小子都騎你頭上啦！你就忍了？」
嘯林像沒听見一樣，腦子走著神。對方的臉那麼熟悉，卻想不起在哪見過。
一旁寧偉哼一聲︰「連長能讓這狗日的小白臉欺負了？連長是可憐他，你沒看他那德性？喪家犬一樣，肯定是個雛兒，沒見過血。」
旁邊一個士兵手指腦袋︰「這地方受刺激，傻掉了。」二虎等幾個士兵附和著︰「就是，狼一樣！逮誰咬誰！不識好歹！」
嘯林卻像沒听見大家說話一樣，仍然看著龍嘯天離開的方向，痴呆呆的。
軍統上海站，小特務溫可原跌跌撞撞跑進站長辦公室，臉色蒼白，神情緊張。站長廖起凡似乎已經料到結果，面色難看。溫可原一板一眼地報告著︰「報告站長，我們的人……被鬼子包圍，全體陣亡。」
廖起凡一言不發。機要秘書龍曉雲大驚︰「龍嘯天和陳鳴呢？」
「陳鳴死了。」
廖起凡悶了一會兒，終于開口︰「龍嘯天怎麼樣？」溫可原搖了搖頭。「下落不明。」
旁邊的龍曉雲喃喃自語︰「怎麼會……」
廖起凡猛地轉過身，表情冷酷，步履有些踉蹌走出辦公室。
溫可原看著他離開的背影，要說什麼，只是嘆了口氣。
龍曉雲不吭聲，他在懷疑，那個有著狼一樣眼神和韌性的龍嘯天，怎麼會那麼輕易就倒下。
龍嘯天不知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走到哪里，一切憑本能，兩條腿把他拖到哪兒，就到哪兒。他們說他像狼也好，狗也好，就是不像人。他覺得自己不像人，身邊的人也不像人了。
回國後加入軍統特務處來到上海站，執行三次任務都以失敗告終，厄運一直圍繞著他，別人甚至開始懷疑他，是不是被惡魔附體了。每次執行任務，日軍都嚴陣以待等著他，每次都全軍覆沒，只有他自己活著回來。
六年的專業知識，龍嘯天當然不相信惡魔附體之說。內部出了奸細，情報泄露，可沒人相信他，他自己卻成了最大的懷疑對象。
他有多久沒和人交談過了？他就有多久在想這個問題？自己被成為懷疑對象，他不想連累龍曉雲。
龍嘯天突然瞎了，他眼楮越睜越大，卻什麼也看不見，迎面來人他沒意識到，和對方撞個滿懷。兩人都愣生生站住，瞪著彼此。
龍嘯天一身血跡斑斑的中山裝，沒有帽子，手里攥著那支狙擊槍，表情呆滯。廖起凡見是龍嘯天，疑懼道︰「你還活著？」
龍嘯天看著廖起凡那張臉，沒有反應，茫然地邁步要走。
廖起凡把他擋住，厲聲問︰「陳鳴呢？」
「死了。」龍嘯天面無表情回答。
「其他人呢？」廖起凡聲音歇斯底里，他在遷怒他，懷疑他。要是被他認定為漢奸，他會格殺勿論。龍嘯天死氣沉沉地回答︰「全部戰死。」
廖起凡緊盯著龍嘯天，聲音突然平靜下來︰「可你活著？」
龍嘯天一愣，迎著他的目光，他想回答卻回答不了。
龍曉雲聞訊趕來，關心地問︰「受傷了？嚴重嗎？」
龍嘯天仍是要死不活地答︰「沒有。」
廖起凡背對著龍曉雲說︰「你去忙你的事，我要跟這個人談話。」
龍小雲繞到廖起凡面前，提醒說︰「站長，你還有事情要處理。」話音未落，果然遠處有人喊︰「站長，電話。」
廖起凡離開後，龍曉雲面對龍嘯天，聲音盡量放緩︰「你寫個報告，把情況講清楚。」
龍嘯天一動不動。他這種精神狀態龍曉雲太熟悉了，這幾次執行任務回來，他大部分都是這種樣子，她也總是盡量安慰他。
某新編師三團駐地，一戶農家小院里，嘯林和幾個戰士擠一條炕上，戰士們都睡了。嘯林左翻右翻睡不著，白天那張臉他那麼熟悉，卻怎麼也想不起在那見過。
一不留神一將酣睡的二虎撞下炕去。二虎蜷在地上哼唧︰「娘啊，下雪了吧？」
嘯林伸手拽起二虎，拍拍他︰「夢里喊娘，你幾歲了？」二虎醒過來，瞪大眼楮看著嘯林︰「連長，你這老晚不睡覺，琢磨啥呢？」一邊的寧偉也被吵醒，歪著嘴壞笑︰「有心事了唄，想嫂子呢！」「想那個?！」
嘯林一巴掌拍過去。「別胡說，那是我妹妹。」
寧偉有些委屈，把腦袋縮進被子里。「過五代可以通婚，那個不曉得。」
嘯林當然也曉得，可他一直把靈兒當妹妹。嘯林翻身平躺，把雙手放在頭下。想到靈兒，那首先想到靈兒頭上俏皮的小辮子。快八年未見，她還好嗎？爺爺依恩去世時自己在北平讀書，十二太爺家出事，拓拔家包括爺爺在內十六口被土匪殘忍殺害，靈兒妹妹和嘯天弟弟這些年去了那里？思緒萬千，嘯林在回憶中睡去。
軍統特務處上海站辦公室里，廖起凡正在打電話，隨著一聲報告聲，門 地被推開，龍嘯天拎槍進來。廖起凡忙將電話掛斷，掩飾著慌張看著龍嘯天。
龍嘯天一直走到廖起凡桌前，將不離身的狙擊步槍放到到廖起凡桌子上，臉上毫無表情︰「我有個請求，我失職了，請處置我。上海站內部有奸細，請站長徹底查辦！」
廖起凡忽地站了起來，吃驚地問︰「內奸？」
「是！我部再次遭遇反伏擊，日軍部隊早就埋伏在我們陣地附近。我們那些弟兄，死的冤！」
廖起凡表情很嚴肅︰「情況屬實？」龍嘯天指著窗外語氣沉重︰「看那些弟兄，你就知道了……」
廖起凡和龍嘯天一起走出辦公室，來到操場。清理戰場結束的隊員們正用擔架將陣亡隊員的尸體抬回，擺放一排，身上是粗糙的麻布。
龍嘯天俯，掀起一塊麻布，隊員臉上露出驚恐表情，死不瞑目。龍嘯天又掀起塊麻布，麻布下是同樣表情。
龍嘯天不忍再看那些隊員，他背過身聲音發啞︰「看到了吧，所有人都是遭到突然襲擊，死不瞑目。」
廖起凡看著那些尸體，一時說不出話，輕輕將麻布放下，筆直站立︰「你完成了任務，這是最重要的，不要太自責！」
「我沒完成！你的命令是把人活著帶回來，我沒做到。我說過，我不適合帶兵打仗！我學的是狙擊、暗殺、情報搜集、跟蹤反跟蹤。陣地戰、伏擊戰不是我的強項，我不能為他人生命負責！為什麼非讓我帶他們！」
廖起凡非常冷靜︰「我告訴你，第一；非常時期，很多人不能學有所用，你完成了任務，目標雖然死了，仍立了大功。第二；如果我們內部果然有奸細，你要配合我們查清楚！三次任務都你一人回來。第三；你當下最要緊的任務是迅速找出奸細，並且想辦法打掉他！這是你的強項。別在這里婆婆媽媽，別想推卸責任！你是軍人，軍人！你听懂了嗎！」廖起凡說完，轉身離去。
龍嘯天呆呆地看著眼前成排尸體，心中一個一個地默念著他們的名字，他覺得自己無論如何都沒有辦法忘記這些名字，這是他帶過的兵，跟著他出生入死，就在他身邊倒下，長眠在這塊土地上。他眼睜睜看著他們倒地而去，卻無法完成軍官的責任，而他還活著，他不知道自己能否還能像昨天一樣戰斗，此時此刻，悲傷像濃霧一樣籠罩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