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涵與楚陽終于返京,聖上自是喜不自勝,又考慮到二人長途跋涉,疲乏不已,遂許他們先行休息,第二日再為其接風洗塵。二人將聖上的旨意傳遞給眾將士之後,便回到各自的府邸。其實二人並不那麼累,但是,楚陽惦念著青辰,想著收拾一番後便去看她。墨涵與長風也覺得應當回去看看柳依依了,畢竟這麼些日子,就她一個人守著那偌大的宅子,也著實難為她了。
「當初說要幾個丫鬟,依依偏生不同意,如今這府里就剩她一個這麼守著,也真是辛苦她了。」墨涵對長風說道。
「公子也毋須太過擔心,想來依依一切都還好吧。」長風安慰地說道,同時敲打大門,才一兩下,門便開了。
「公子,你們終于回來了。」門內站著的女子身著鵝黃色的衣裙,一雙眸子飽含珠淚,盈盈就要落下,忙抬起手臂擦拭,同時側身讓他們進門。
「依依,你這是,我們出去不過月余,竟惹得你喜極而泣……」墨涵看著依依的反應,一時竟有些無措,他在山上長大,少與女子接觸,下得山來,認識的青辰與紫玉又俱是喜樂之人,獨有柳依依動輒落淚,總叫他不知如何是好。墨涵一邊說著,一邊邁進門來,卻驚訝地一時無語,站在墨涵身後的長風望過去,也不由愣了。
「師父,姑姑,你們……」門內站著的兩人,俱是一身黑衣,顯得干練而又凌厲,不是蒼崖雲塵是誰?
「墨涵,你這一身戎裝,倒頗有將帥風範了。」雲塵不似蒼崖那般寡言少語,對這個孩子,她更多的是心疼。今天看到他的裝扮,由衷地贊嘆道。
在見過聖上之後,墨涵直接回府,因而未及換衣,便遇著了師父和姑姑。听了雲塵的話,墨涵便低下頭看了下自己的盔甲,而此時,墨涵感覺到蒼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掃視了一眼,便抬起頭來看向蒼崖,卻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絲蒼涼。墨涵心下一凜,師父必是想到了祖父和父親。
「師父姑姑,你們來了,這可真好。」墨涵上前對二人說道,雲塵微微笑了一下,而蒼崖則只是點點頭。
「墨涵,你先去換了衣,我們再好好聊聊。」雲塵對墨涵說道,于是墨涵和長風便和二人一同進屋。
事後,雲塵和墨涵聊了許久,蒼崖只是在旁听著,並不吭聲,而依依只覺听墨涵講那些戰場上的事就夠她驚心動魄了。而墨涵與長風才知道,原來他們出征之後不久,蒼崖和雲塵就來到了墨府,二人以墨涵的師父和姑姑自居,依依當時還不信,後來雲塵說了墨涵的一些習慣,依依方才確定,于是安排兩人住下。蒼崖和雲塵雖然住在了墨府,但在日里除了和柳依依有必要的溝通之外,幾乎極少待在府中,依依也不多問。只有雲塵,對這個楚楚可憐的小姑娘頗為喜愛,有時會和她說說話。也許是女子的天性,也許是雲塵在山中寂寞了太久,雲塵甚至會和柳依依說起墨涵幼時的一些事情,引得依依捧月復。
「對了,公子,有一個自稱尉遲武的人來過。」依依忽而想起一事,便對墨涵說道。
「尉遲先生?他來做什麼?」
「依依不知,但那位先生留下話,說是公子回京後,請盡快前去尋他。」
「喔,我知道了。」墨涵听了之後有些疑惑,但也並不打算今夜就去找他。
「墨涵,這尉遲武是甚麼人?」蒼崖忽然問道。
「這個,我以後再和你們細說。」墨涵本想直接回答,但想了想,還是決定以後再說。
是夜,蒼崖獨自站在湖邊,望著天上的那輪新月,心頭微瀾。白日寒墨一身戎裝的樣子回蕩在他的腦海,如雲塵所說,寒墨的確有將帥風範,就像……就像昔年澹台將軍府的二位將軍一樣,或許澹台世家的人,生來便是屬于戰場,屬于邊疆。寒墨改了名字叫做墨涵,這點是他無意間知道的,那一瞬,他的心里有些痛苦,如今澹台家仍然蒙冤,寒墨連這個姓都不能用,只怕打草驚蛇,畢竟澹台這個姓極是少見,容易叫人聯想至昔年的澹台將軍府。
月涼如水,星空稀薄,這漆黑的夜晚,人的傷痛得到釋放,因為黑暗把一切都隱藏不見。無淚之城尊崇黑色,是因為這黑色的莊嚴肅穆,與神秘莫測。然而這黑色之下,到底隱藏了多少不堪與無奈?
第二日,墨涵楚陽及眾位功勞顯著的將領在朝堂之上受封,皇帝龍顏大悅,給予眾將領豐厚的賞賜,其中滕從青更是受到皇帝的大大贊賞,授予虎威將軍的封號。朝堂上頓時歡悅一片,眾位大臣均恭喜各位受封賞的將領,而眾將領也一再表示感激,高呼萬歲,喜氣盈庭,自不必多提。皇帝大喜過望,更令墨涵楚陽下朝之後,與皇帝在御花園一敘。
「高燁高愛卿,你與墨楚兩位將軍一道吧。」皇帝忽然想起了什麼,又補充一句。
高燁一陣恍惚,臉上的神色不明,卻還是說了一句︰「是,謝皇上。」
雖然已是九月的天氣,但是御花園中四季如春,依舊是群芳艷麗,美不勝收。墨涵、楚陽與高燁在一名侍衛的帶領下,穿過回廊,行向涼亭,遠遠望見亭旁有一位白衣佳人倚欄,眼楮卻是望著水中的藍蓮花。蓮花的盛季已過,略見蕭肅,盛衰之事,縱是皇宮之中也無法逆轉。高燁在看見那名女子身形的時候,身體不為人知地一顫,已然認出前方那人正是秦可顏,也就是當今聖上的獨寵——顏妃娘娘。
「呵呵,原是如此,青辰,你可真有你的。」皇上的聲音傳來,將眾人的眼光移至一旁。墨涵與楚陽頓覺訝異︰竟是青辰!的確,那淡青色衣衫的女子笑得花枝亂顫,正是青辰,墨涵明明已有月余未見青辰,但此時看見那襲淡青色的身影,只覺好像是昨日分別一般,十分熟悉和親切的感覺。
「參見吾皇萬歲!」幾人行至涼亭,向皇帝行禮。顏妃聞聲,也便站了起來,卻呆滯了目光。另一端,高燁也是極為復雜的眼神,目光交接處,竟忘卻了旁人。
「愛卿平身,這位是顏妃娘娘。」
「參見娘娘千歲!」
「……」出人意料的,顏妃並未作答,依舊望著高燁,眾人俱是不解。
「顏兒?」皇帝走到顏妃身邊,喚道。
「哦,皇上,臣妾失禮了。只是沒想到這位大人竟然是我久未謀面的朋友,所以一時間有些驚訝。」皇帝的聲音喚醒了顏妃,顏妃立刻調整好情緒,解釋道。
久未謀面的朋友?青辰突然想起顏妃在出征那天,在城樓上送別的人,顏妃沒說,但是從他們的神情看來,定是這位大人了,那麼這其中……而墨涵則想到了高燁遠望京城的情景,莫非這兩人之間,另有隱情?
「呵呵,說來微臣也是好久未見到顏妃娘娘了呢。」上次見著她,是在她披上嫁衣的那一天,還是在某天她回秦府時,街上的驚鴻一瞥?
「如此,朕倒是成人之美了,呵呵。」皇帝說道,言下卻是一語雙關,成人之美?叫人好生無奈。
「青辰,你如何會在這里?」楚陽不知個中情況,只注意到青辰出現在這里,昨天卻並未听青辰說起此事啊。
青辰聳聳肩,示意回去後再詳述,墨涵也看了她一眼,卻換來青辰一個大大的白眼。那樣久沒見,你倒這樣來對待我了,墨涵心里說道。
「听青辰說,你們幾個原來是相識的?」皇帝的話打斷了所有人的思緒。
「不認識。」異口同聲,來自墨涵和青辰,楚陽一陣錯愕,而後笑了。
「哈哈,你們還真是。兩個是我無淚之城的將軍,還有一個,也頗與顏妃投緣,朕倒是有些羨慕你們呢。」軒轅玉珩方二十齡,與楚陽同歲,但是在這皇宮之中,哪里有這些交心的朋友呢。
「皇上這話真是折殺我們了,如果皇上不嫌棄我們,我們也可以多來這宮中陪陪皇上和顏妃啊。」其時,青辰早已與皇上和顏妃相知甚篤,因說道。
有青辰的存在,饒是威嚴如當今聖上,漠然如顏妃娘娘,也會被她的笑容感染。于是幾人說說笑笑,竟似尋常百姓中的朋友,也許與人相處,正該如青辰,拋開這些加之于人頭上的一些虛名,如此方能獲得真正的快樂。其實皇帝,又何嘗不需要尋常人的這份愉悅呢?今日之相聚,恐怕只有顏妃和高燁的情緒最為復雜了。
而後,楚陽建議大家再小聚一番,但是墨涵想起尉遲武之事,便謝絕了楚陽的好意,獨自回府。打開門之後,才發現原來府中也是種滿了菊花,如今正是盛放之時,分外燦爛。墨涵記起自己出征前說過的「待菊花滿城,必膺榮而還」,心中又涌起一陣豪邁與憧憬。
「公子,您回來了?醉紅樓的秋池姑娘送來帖子,邀您前往。」柳依依迎過來,遞了張帖子給墨涵,面上有些古怪,估計是對墨涵和醉紅樓的姑娘有交情感到奇怪。也是,青樓女子一向為人所輕視和不理解。
「嗯,好,我知道了。咦,長風呢?」墨涵當然明白其實是尉遲武的原因,至于他這次為什麼又借秋池的名義,那就不得而知了。同時,墨涵發現長風不知道去了哪里,按說長風在這京城之中,並無甚麼相識之人才是啊。
「長風讓蒼崖師父給叫走了,不知道是為什麼。」依依的確是什麼都不知道,所以對于墨涵的問題,她也只能是依言而答。
「喔。」墨涵覺得,蒼崖師父定然有事瞞著他,但是既然他不說,自然是有他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