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韻瀟瀟,晚風習習。
閉目站在林中,靜听竹韻清響。那一襲紫衣被鋪天蓋地的黑暗所籠罩。
身隨心動,心隨影轉,一柄折扇在手中舞出絕美的弧度。一招輕柔如彩蝶戲花,一式凌厲似勁風雷鳴。一丈之內,紫衣少女的身周籠成淡淡光圈,無形的劍氣令人只當遠觀而不可近視。
竹樓小閣里,青衫如柳的少年背手而立,遙望著那抹在暗夜里閃爍出朦朧紫色光暈的少女,輕聲問道︰「柳叔,今日是最後一天嗎?」
「祁君重令,明日啟程。」
身後,高大挺俊的男子沉聲回道。他的面容掩在鐵面具下,聲音平板不帶絲毫感情。
「難怪啊……」今夜盡情一舞,是想紀念這最後一夜吧。畢竟這兩年來,她于這里並非完全不帶感情。
「弄玉,你可還記得寫意?」
花弄玉一怔,隨即回道︰「月寫意?」語氣尚待疑惑,想是不明吟風為何提起這被遺忘了近三年的名字。
「疏朗清華,驚世之才……那般高華之人,自是一睹而終生不忘。」頓了頓,他又道︰「……雖則他的出身不好,但我記得,往日里你、曦兒和弄影都最能與他玩得開。不知他現在如何了?」琥珀色的眸光溫潤。即使今日,他依能清楚的記得那個奴隸少年不卑不亢之態,清風朗月之姿。或許有一些人便會這樣,只消一眼,便能叫人終生銘記。這與身份與地位無關,而在于那人內蘊的光華氣質。
「疏朗清華,驚世之才……」柳吟風忽然低低而笑,笑聲中有著壓抑的痛楚。他並不理花弄玉疑惑的目光,笑聲里略帶哽咽︰「弄玉可知,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若可以,我寧願他沒有那般驚世之才,至少那樣……至少那樣他不會因懷才之罪而死!不會因觸及我柳氏一族的利益而被活活打死!」
心底一震。花弄玉驚怔的凝視著面前的青衫少年,久久無言。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那樣一個驚才絕艷的少年啊,終是逃不過社會的摧殘,終是逃不過世人的嫉恨!
「三年前,你與柳氏一族鬧翻,是因寫意……」難怪柳弗然宗主會對外宣稱革了柳潛在柳氏宗祠的名,逐出柳氏一族。因一個小小奴隸之死而與家族翻臉,這在柳氏一族看來不啻于奇恥大辱。柳吟風縱有經世之才,也再難為柳氏一族所容。在世族大人眼中,名聲與臉面尤為重要,月寫意的驚才絕世威脅到柳氏一族世代才學第一的地位,而柳吟風的叛逆違令則令他們失了臉面。沒有將柳吟風「處理掉」,已是柳弗然看在親情的面子上格外寬容了。
花弄玉暗嘆一聲。有些事,縱使身為一族宗主的柳弗然,也多是無可奈何吧。畢竟,他的身上背負的是一族重擔。
「弄玉……」柳吟風忽然扯開一抹笑意,在夜色里尤顯詭魅。他的聲音輕柔似夢囈喃語,字字句句散入晚風中︰「你知道嗎?縱使古樹的表面看起來毫無異樣,但是它的底部……它的底部已被蛀蟲啃噬光了!這一課盤虯扎根了近千年的古樹啊……就快自內里腐爛光了!」
花弄玉眉頭不經意的跳了跳,眸中略帶幾分詫異。
身為柳氏一族的子弟,他就是這樣為家族做出預言嗎?
「很快……盤根千年的古樹……很快就會倒下了……」
如果是樹上的蟲,或許還無損樹的根基。然這棵樹一旦從內里腐爛,那麼倒下已是遲早的事。尤其在這風雨飄搖的時期,若稍有不穩,或許這棵樹更會遭人連根拔起!
花弄玉驀地擰緊眉頭。柳氏一族的家族秘辛,本不該為他這個外人所知。如今柳吟風將這些話說與他听,所謀為何?所求為何?
「不愧是柳吟風,這一次倒是我著了你的道了。」溫淡一笑,無喜無怒。
花弄玉猜不透柳吟風的心思。他卻清楚知道的越少越好,知道越多越危險。如今柳吟風特意將柳氏一族的秘辛告訴他,已經擺明了要拉他下水。他十分清楚柳氏一族對門面名聲過度到變態的維護,若被那些人知曉了他清楚他們的秘密,就算礙著身份他們不能對他如何,也必會對他窮追猛打,絕不讓他過舒坦日子。至少,他是沒有辦法搬到柳氏一族。
這是柳吟風的變相威脅,他知道。
「花弄玉,與你那些兄弟比起來,你從來不是斗得最厲害的。你的心思似淺而深,我到現在也不盡然能了解你當年為何要陷害從來與爭奪君王之位無關的弄影……相比起來,你的那幾位兄弟明爭暗斗,你似乎從來沒爭過什麼。或許這也是弄影願與你相交的原因……然而,一直以來,我卻是最討厭你的。」
暗夜冷星之下,那個溫雅如玉的白衣公子挺然而立。瀟瀟竹風過耳,他不聞不動,任夜風拂動雲錦織袍,任竹韻流轉在耳際。
淡泊似水,溫潤如玉。
柳吟風暗暗握緊雙拳。
當年,他就是以這般無欲無求的淡泊氣息方才打動弄影的吧。然而,當真可無欲無求嗎?帝王家的子孫,真的能不對那權力之巔生出向往嗎?
「你……因弄影而恨我,是嗎?」琥珀色的眸光微轉,流露出淡淡的孤寂與清冷。
「不錯。」柳吟風深吸口氣,坦然應承。「我因弄影而恨你,卻更氣弄影識人不清,否則也不必此時生死不知的受苦!可是與你那些兄弟比起來,我卻更希望你能坐上少君的位置。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花都潛藏的殺機太多,鳳凰兒是你兄弟們的眼中釘,她一入花都必是生死難料。如今她是我唯一的親人,我不想看到她受苦。」
「吟風,我很意外。我想不到你竟會為曦兒尋求我的庇護」他毫不掩飾的露出眼里的驚訝。就算是他再心多一竅,怕是也無法猜出柳吟風的這番威脅為的竟是與他素來不和的鳳曦吟。
「你不必擔心。照顧她是當日我答應弄影的請求。」他淡淡一笑,目光溫雅謙和,語氣卻是百分之百的堅定︰「只要有花弄玉在的一天,任何人都不能傷害鳳曦吟!——任何人!」
雙手,緊緊的握住窗欞。竹制的窗欞上,烙下一雙深深的掌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