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走上高台的那一刻,那道幽藍色的水紋結界突然顫了下。似乎被一道銳利的光劈開了縫隙,而在兩個空間的交界之處,逐漸現出兩道模糊的人影。
「夫人!——」
喊出這個響亮聲音的,正是那兩道人影中較為粗獷的一道。在進入結界的瞬間,他已經一眼看到那個高台上的白衣女子。
「哦……俞將軍,你也來了……你是來送我的嗎?」她的聲音減低,也越來越虛弱。
那高大的身影很快沖至高台前,卻猛地跪地在地!「夫人,俞鴻來了……俞鴻來晚了,沒有攔住賊人,累夫人受苦至此!」只一眼,他已經看出高台上的女子已是氣息奄奄了!
「命數如此,豈能怪你?」白骨夫人自然知道這些年這位蜀國遺將的不易,當年正因他護送她離開,才免去一場死劫。可在這骷髏山落草為寇二十年,這樣苟且偷生的活著,他心里的苦絕不會比她少。「將軍,我死後,你便離開這里吧……這五萬白骨大軍已經有了新的主人,該是還將軍自由的時候了……」
俞鴻卻不肯答應她。他顫抖著身子跪伏著為高台上的人叩頭,死活不肯起身。
白骨夫人似乎有些無奈,卻也不再堅持。「罷了,都隨你吧!」她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白玉藥瓶,如玉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瓶身。低首間,眼里似有笑意。「到了該去見他的時候了,他一定等久了……我這副樣子可不能讓他看到。我給他看的,一定要是我最美的時候……」她摩挲著玉色小瓶,眼底有種罕見的柔色。「這瓶名為‘紅粉骷髏’的毒藥……我研制了二十年。原本,是打算用在沐卿瑜身上的……」她笑著拔開瓶塞,利落的仰頭將那瓶中丹藥倒入口中。「不過我現在發現,我似乎比她更適合這瓶藥呢……」
吃下那瓶藥,渾身的痛楚讓她止不住的顫抖,她微微喘息著道︰「少年人,我最後的願望是……請你為我找到我的女兒……她的左臂上有一塊形似梅花的胎記……請你務必找到她……」
白衣沉默了片刻,听著那女子奄奄的氣息,想起她坎坷的一生,終還是鏗鏘許諾︰「好!我答應你。窮盡此生,我一定會為你找到她!你,安心吧……」
「我就知道……你會答應的……淡漠而又心軟的少年啊……」
沉默片刻後,她終于解下面紗。明亮的月光灑在她身上,她躺在高台上一手抱著身側骷髏的頭顱,仰起頭來承接著明亮的月光。月光之下,白色衣袍的女子有著一張嬌羞百花的容顏,那樣的容顏,是隨著她目光的流轉,每一次都讓人窒息的美麗。
「少年人,我很美對不對?」
白衣微微嘆息,似乎有些無奈︰「夫人,我是個瞎子。」
「啊……」她似乎被驚住了,呆呆沉默了良久,突然又問了一句︰「少年人,告訴我……此刻在你的眼中,你看到了什麼?」
「白骨。」他在微微低頭間又抬起頭來,幽暗的眸子里一片明淨︰「夫人在我眼中,與這五萬白骨無異。」
「白、骨……無異嗎?是啊……最後留下的,只有這一堆白骨罷了……」
一瞬間恍然,她終于大徹大悟。她的眼底由最初的復雜諷刺轉為清澈明淨。銀霜冷月下,她雙手捧起那丑陋可怕的骷髏頭顱,如花般嬌柔的唇輕輕印在骷髏的顱骨上。她像是吻在深深愛戀的情人額頭,頰邊似乎還殘留著一抹嬌羞。而她唇間勾起的笑是一如二十年前的干淨明澈,一如那個人所希望看到的明燦耀眼。那一刻的她美到了極點,然而在極致美麗的背後卻只能是瞬間凋零,仿似千年一開的優曇花,瞬間在風中枯萎凋零。
她在笑著,她一直在笑著,任由身體血肉化為虛無,露出皮肉包裹下的森森骨骸。那可怕的過程即使只是一瞬間,也足以令所有看到的人悚然驚心。只在頃刻之間那曾經艷驚天下的美麗女子失去了所有皮肉血脈,只余下一具森森白骨。似乎有風吹過,傳來她最後的輕語——
「阿洹,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