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沈謝二人不再授課,每日只是陪伴流素,一個彈琴,一個唱曲,只圖令流素稍稍安定,但流素的情緒又豈是這麼容易平復。
納蘭性德有時來,只是靜坐,什麼也不說,安慰的話說多了便顯得蒼白,何況他知道自己說的每句都是違心之言,他也不想多違背自己意願。
復選的結果在每個人意料之中,流素自己都沒有覺得特別的悲傷,也許那晚已哭多了,她只覺得神殫力竭,竟無力再作悲傷狀態。
謝流波替她化了個簡單妝容,抒寧給她挽了個端正的兩把頭,簪上枝翡翠步搖。
流素忽道︰「抒寧,不簪這枝翡翠,上回二選已簪過了,好生招搖。」
抒寧一怔,謝流波道︰「已是素淡顏色了,沒有描金瓖紅,哪里還招搖?」
流素拈起一枝孔雀藍點翠瓖糖色玉的銀簪,淡淡道︰「就這個,藍色憂郁,且是低調的華麗,我最喜歡的就是深深淺淺的青藍色。」
謝流波強笑一下︰「大公子也喜歡吧,他最愛的衣衫就是天青色。」
「不是他喜歡,是我喜歡,我喜歡什麼顏色,他就穿什麼顏色。他喜歡的是我,不拘何種顏色。」
謝流波怔住。
流素看著鏡中自己的容顏,輕輕道︰「一會就出發了,往常他總送我到門口,對我說不用擔心,會落選的,這次不要告訴他,我要自己走。」
「姑娘別這樣,弄得好像生離死別一樣,姑娘這回去,一定會被皇上撂了牌子。」
「謝諳達,你待我真好。我以前沒拿你當師傅,只當是自己姐妹,你能容我叫你一聲姐姐嗎?」。
「當然,你我就如姐妹一樣。」
「姐姐,你幫我化得好看些,妝容要濃艷些。」
謝流波又一怔︰「這豈不是惹人注目?」
「太皇太後年紀大了,不會喜歡太過招搖惑眾的年輕女子,她見我太過艷麗奪目,或許會覺得晃眼刺目。皇上喜歡年輕貌美的,她未必喜歡。」
謝流波不禁有些佩服︰「姑娘想得真周到,這點我居然沒想到。」
「最好妝容不太適合我的年齡,我要是顯得一臉巴結著想入宮的姿態,更容易招人厭煩,倘若太皇太後因此不待見,也許我還能逃過一劫。」
「是,姑娘這時候竟還這樣理智分析,可見沒被悲傷擊潰了心志。」
大選前一天,入夜時分流素才坐著騾車到達地安門,經神武門由內監引領入順貞門,戶部司官安排隊列,讓秀女們按各旗順序列隊,平均三四人一排,再由內監引入御花園。
大選那天雖是沒有烈日當空,可恰又是暴風雨之前的天氣,泛著灰黃的天色,氣壓很低,連北京城這樣干燥的天氣,空氣中也充滿了潮濕的水汽。
許多秀女頭頂著華美珠冠,或是以多枝大扁方盤梳著秀發,生生站在那里候著不敢左顧右盼,生恐露輕浮相被撂了牌子,脖子只怕都被壓得僵硬了。身上又穿著層層疊疊的整齊衣裝,雖說家世富貴者都盡量以輕薄綾絹織物為裳,可大熱天的穿上那幾層也就夠嗆,單只那圈白絹領約就夠讓她們有種上吊喘不出氣的感覺了。
流素也覺得前心後背的衣衫都有些沾身了,尤其越名貴的絲織物越是吸汗,衣料吸汗這事听起來好听,看起來著實有點不忍睹,那輕薄絲綢往身上一貼,流素這樣身材縴薄、極少出汗的就罷了,體型稍見豐滿又容易出汗的,不留神就讓人瞧見了腋下那片汗漬透衣而出,更兼衣料勾勒出身材來,身段好的那叫浮凸玲瓏,身段差強人意的那叫原形畢露。
欽安殿重檐盝頂,坐落在漢白玉單層須彌座上,四周穿花龍紋漢白玉欄桿,皇帝高坐殿前月台上,台階下兩側亭台樓閣向外鋪展開去,御花園里松柏長青,太湖石玲瓏砌秀,即便如今天色不佳,仍是一派風景怡佳。
欽安殿左右有四座亭,南邊是天圓地方的重檐多角亭,北邊是跨于水池上的方亭,均造型縴巧,精美絕倫。
輪到流素上場時,已是日暮,雖每日只看兩旗秀女,但人數也有近百,每個都要循例看幾眼,有時還要問幾句話,看一下儀態,這大熱天的,即便是欣賞美女,也叫人心神疲憊了,何況這十三到十六歲的秀女,都尚在發育期,朝見皇帝時個個戰戰兢兢,唯恐行差踏錯,著實也沒有太多好看的。
「太皇太後起駕回鑾」
流素被這一聲高喚驚醒,不明不白地看著太皇太後鳳鑾起駕往慈寧宮方向去,一時不知道怎麼回事。遠遠瞧去,太皇太後單手扶額,雙目微闔,似乎臉色欠佳。料想酷暑天氣,太皇太後年事已高,身著朝服,加上頂著九鳳點翠福壽金鈿子以及翡翠蝙蝠簪子、珊瑚紅寶累絲鈿花等等,怕那一腦袋不得有十幾斤重。加上看了這許久的秀女,想是略中了暑身子不適先退了。
不過看來似乎情況不重,否則皇上該中斷選秀先奉太後回慈寧宮了,斷不會仍留下繼續篩選。
太後意外離去,流素心往下沉,覺得自己就像是死神來了里一步步走向絕望的女主角,所有一切都有條不紊地進行,無論自以為怎樣改變了命運,最終都仍是朝設定好的那個方向走去。
「……章佳流素,年十三,瓖黃旗人。」
流素仍在發呆。
魏珠輕咳一聲︰「章佳流素」
身邊有秀女暗地以袖攏手,輕輕拽了她一下,流素猛然回神,才發覺這一排統共六人,她排最末,余人都已垂手低眉向前一步,她只得跟著緩步上前。她心里一震,不知這樣的御前失儀是否也會落罪,不禁有些忐忑不安。
皇上倒似乎並沒有留意這個細節,遠望他的面目有些模糊不清,雖坐姿仍端正,卻從些微不耐的小動作可以看出,他這一整天也看得乏了,加上氣溫蒸騰,著實是累人。
魏珠機靈,即刻奉上一盞冰鎮綠豆湯,請皇上解暑消渴。
玄燁接了,並不飲用,聲音里帶著不易察覺的一絲慵倦,令眾秀女抬頭,又挑撿兩個問了些簡單問題,然後一一撂了牌子。
到流素前面提醒她的那秀女時,玄燁微欠了一子︰「萬琉哈逸君,這名字取得挺雅,你阿瑪對漢學也就差強人意,你這名兒誰給取的呀?」
「我額娘略通漢人文字,是額娘取的。」
玄燁點點頭,一揮手,算是留用了。
流素見那少女梳著小兩把頭,衣著齊楚,模樣周整,算不得絕色,年齡才與自己仿佛,也不知玄燁看中了她哪點。
這一排只剩下流素,魏珠目光一溜,看著玄燁神色行事,見他看都沒看流素一眼,仿佛就要將她略過去了,輕聲提醒了一句︰「皇上,綠豆湯剛鎮的,若溫了不好喝。」
玄燁點點頭,喝了一口綠豆湯,隨口道︰「剛說她叫什麼來著?」
「參領海寬之女,章佳流素,年十三,瓖黃旗人。」
「流素……這名字怎麼似曾相識?」玄燁隨口帶了一句,又低聲問︰「今兒還有幾個?」
「回皇上,沒了,這是最後一列。」
玄燁點點頭︰「留。」
流素听到那個字,霎時間只覺得天旋地轉,恰此時雷電俱作,熱風卷拂,玄燁沒再去留心她的失態,只想著早早回乾清宮歇下,便沒再多看她一眼。
流素腦中一片昏蒙,隨同入選的秀女被內監引入延輝閣暫居,這是留宮待選。當然,光住幾天可不算完,這是察看秀女言行舉止,每人還要考察一項技藝,也就是選秀的最後一道關卡。
考察技藝的太監是敬事房總管太監顧問行,流素被考察的是刺繡女紅。
顧問行不過二十上下年紀,已升為八品首領太監,顯是頗得玄燁聖心。流素見他相貌周正,雖為太監,眉眼間卻有肅然之色,說話態度不卑不亢,行止合度,面對這許多身世顯赫或平凡的秀女即無傲態亦無媚態,確是個人物。
流素淡淡掃他一眼,默然低頭刺繡。
顧問行卻因她這一眼而頓了一下,目光略在她身上停滯了片刻,覺得這秀女著實驚艷,跟著心中微動︰「這章佳氏生而有富貴相,且舉止合度,與一般秀女迥然不同,正是皇上喜歡的風儀。只是她眼中深蘊抑郁悲涼,似乎有什麼不可解的意念。八旗世家女子不願進宮的亦多有之,只是她這樣人品相貌,想不入選怕是難了。」
他仔細看了會流素的刺繡,中規中矩,不見格外精巧,秀女賢德良品雖也沿襲漢人儒學審美,講究什麼德容言工,但自有內務府安排一應服飾,哪里真用妃嬪們去繡花裁衣,因此這女紅一說,也只是略為考量,稍會一些可顯其德也就罷了。
流素並沒有刻意繡得拙劣難辨,她只是木然地一針針挑著繡線,心里冰冷死寂。
顧問行走過流素,另一繡女赫舍里布泰爾是正白旗人,想來從小受的都是滿洲女兒教育,居然對漢人這些玩意一竅不通,拿著針臉紅耳赤、擰眉咬牙,好像跟那針線有仇一樣,一針針下去,繡花繃子上逐漸多出一團五顏六色的玩意,生是看不出繡的是啥。
換作平時,流素一定要失聲而笑,可這會子她只掃了一眼,便沒有興趣,木然又一針下去,扎到手指滲出血珠亦不自知。
顧問行搖搖頭,再看布泰爾模樣,十六七歲年紀,極為俊秀,神情稚真拙憨,倒是討人喜歡,難怪能走到這一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