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特遣艦隊經過短暫休整,從古鎮口起錨北上,開進威海衛軍港。
日本第三艦隊錯以為要遭到攻擊,忙不迭的發起紅色警報,旅順軍港內外炮塔林立,紛紛對準外方,司令官及川古志郎甚至都做好了「玉碎」的準備,而關東軍飛行隊,則干脆全部24小時警戒,十個師團的兵力更是緊急動員,隨時應對可能爆發的戰爭。
只可惜,他們的一通忙活全都是白扯,特遣艦隊沒有露出絲毫的進攻意思,只是在威海衛軍港內外海面上駐扎下來,隨即在劉公島新落成的甲午紀念堂內,展開一場聲勢浩大的祭奠活動。
海軍部長陳少寬親自主持,次長陳季良等悉數到場,包括沈鴻烈,陳策,陳訓泳,曾以鼎,以及老一輩的薩鎮冰在內,幾乎整個中國海軍的主要力量濟濟一堂,在數十艘經過硝煙洗禮的戰艦見證下,齊齊向高大巍峨的紀念碑敬禮!
燦爛的畫圈點綴著刻印著清季以來,數次抗擊侵略大戰的英雄身影,關天培,鄧世昌,北洋水師,南洋水師,驚濤駭浪之間,硝煙炮火之中,那些偉岸不屈的身影,見證著一段滄桑沉重的歷史。
站在高高的漢白玉石階下,俯瞰浩淼的威海衛灣,桅桿如林,巨艦如山,飄揚的軍旗獵獵迎風,數以萬計身穿潔白軍裝的青年戰士筆直的挺立在兩舷,高聳的炮口斜指蒼天,一股許久不曾見到的豪邁激越沸騰于海天之間。
上午十點整。祭奠儀式正式開始,一片肩膀扛著將星的中老年們走上前排,親自在紀念碑下灑落酒水,陳少寬走上前台,目光徐徐掠過在廣場上列成方隊的千余名將士,清朗的聲音透過揚聲器,透過無線電系統。傳遍劉公島,傳遍威海衛,更直播向全國的電台听眾。
「四十四年前。在這里,在我們身後的黃海之上,中國海軍的先輩們。與日本發生了一場影響久遠的血戰。五個小時的拼殺之後,我們損失了五條船,六百余名將士永遠沉睡在海洋的懷抱之中,而他們的對手日本聯合艦隊,則一船未損,甚至更將鎮遠艦拉回本土,作為 赫其戰功的實證,一代代的激勵其後輩投身海軍!」
「我作為一名晚輩,無意去評價當初那些前人們,為何以世界第六、亞洲第一的強大力量。卻輸給一個匍匐在我們身後千百年的僕從國,甚至輸掉了一場戰爭,也輸掉了整個大清帝國的國運,更輸掉了敢戰的勇氣,和中華文明千百代存亡繼絕的智慧與希望!繼而造成了迄今為止。長達半個世紀的屈辱,欺凌,懦弱,和內郊外困!」
「政府的**,官場習氣積弊難返,某些人缺乏敢戰的決心。李鴻章舍不得北洋家底兒,慈禧太後挪用海軍辦理費修園子,以至于沒錢買炮彈,兵工廠損公肥私,造出的炮彈口徑不對,發射藥中摻沙子……似乎總有數不清的借口和理由,可以去指摘,去譴責,去唾罵他們的失敗,但是,我今天站在這里,只想說一句,那些奮戰到底的海軍將士,他們,盡力了!」
「無論當時如何發生的,他們拼到了沒有炮彈,戰艦被損毀,卻能毅然決然的駕駛著沖向敵人,要求的玉石俱焚,同歸于盡,換來整個國家的安全和戰事的勝利,他們付出了一切,我們作為後人,有什麼資格,有什麼理由去挑剔,去謾罵,去嘲笑?!」
「沒有!只要還安然活在這世上的人,就沒有資格去評判他們的功過得失,唯有那些與他們一樣,付出流血犧牲,真心為這個國家,這個民族,這片土地,奮戰過,斗爭過,努力過的人,才可以與他們比肩!」
「四十年來,我們都不曾有那樣的資格,不敢腆著臉自夸能夠與他們為伍,因為我們沒有做到!不管身處哪一個朝代,我們海軍的使命都不曾更改,我們的理想和重任,一直在肩。為國家守御國門,巡視海疆,為四海同胞撐起自尊自信的脊梁,為民族之生存福祉,開疆拓土!那些年,我們都不曾做到,甚至在倭寇打上門來,橫行國土,肆虐民眾,燒殺掠奪的時候,還可恥的退縮了,這是海軍的恥辱,是對先輩們的背叛!」
「背叛!」
脆裂如驚雷的兩個字響徹雲霄,久久徘徊。陳少寬緊緊的抿住嘴唇,目光如刀一般掃過全場。
站在最前排的將官們無不將頭低下,沒有人是厚顏無恥,特別是當事人陳季良等,更是羞愧的無以形容。六年前上海的那一幕,太丑陋,太無奈,說什麼理由都是無用,不管別人怎麼說,作為海軍,坐視敵人在面前禍害同胞而不作為,已經嚴重違背了他們最初始的精神所在。
海軍,是為戰爭而生,為戰死而存,面對戰斗,不能有任何的畏懼,不可退縮,不可逃避,哪怕以微弱之軀面對強勝百倍的敵人,也要敢于將炮口亮出來,打光最後一發炮彈,然後將戰艦開過去,與敵一起同歸于盡!
海軍的使命,只有戰死在海洋上,一如陸軍將軍,最好能死于戰爭的最後一發子彈,又或者空騎士們,與心愛的戰機一起燃燒在無邊的長空。
身為軍人,沒有借口。
陳少寬自己就是當事人,1932年的春天,他才接過海軍部長的職位不久,無論如何,沒有任何表現,不作為,就是恥辱,錯了,就要認!
良久之後,他繼續喝道︰「我們要永遠銘記曾經的恥辱,知恥而近乎勇,因為國家仍在,海軍仍在,我們仍在,雪恥,仍有機會!」
「今天,我們之所以敢來到這里,以如此煌煌之眾告慰先輩之靈,是因為我們終于做出了可堪稱道的一點功績,四十年後,我們終于敢于亮出寶劍,向我們的仇敵,揮出復仇的第一擊!」
「無論戰果,至少可以證明,我們這一代的海軍,還沒有喪失勇氣,還沒有徹底的腐朽,還有資格和能力,為這個國家,為這個民族,為這片土地,流血犧牲,能夠讓億兆同胞親眼看到,我們為之奮斗過,努力過,奉獻過,我們,不負于先輩的遺志,不負于民眾的期待,不負于海軍這兩個字,和國家民族賦予我們的神聖使命!」
「今天,我不想夸耀什麼功勛,那是我們應該作為的責任。我要說的是,中國海軍,自今時今日始,將走上一條真正的,為國家和民族奮發作戰的無悔之路!我們,將不懼于任何的挑戰和威脅,勇敢面對所有的困難,以英勇無畏之決心,粉碎一切企圖破壞這個國家和民族的利益,妨礙我們追求和平和自由主權的力量!不管他是誰,哪一個國家,多麼強大,只要想侵略我國,欺凌我民族同胞,必須先從我中國海軍萬千將士的尸體和戰艦的殘骸之上,跨過去!我們,將成為阻止這一切暴行的第一道,海上長城!鋼!鐵!防!線!」
「海上長城!鋼鐵防線!」
廣場上的千百人縱聲狂呼,軍艦上的萬千將士齊聲喝應,震耳欲聾的怒吼,透過無線電波傳遍大江南北的每一座主要城市,無數個大喇叭揚聲器里,他們的吶喊好似炸雷一般,推開無邊的雲翳。
一瞬間,凝固在歷史深沉的濃霧中那一點星星之火瞬間燦爛升騰,從人們的心底,復活了!
薩鎮冰,這位歷經幾代,親身經歷過北洋水師的巔峰輝煌,1894年那一場決定著天下反復的浴血大戰,清季以來的浮沉顛沛,中國海軍的興衰成敗,幾度燃燒希望又數次灰心失望的老人,涕淚滂沱,痛哭失聲!
蒼天可鑒!他曾一度以為這輩子都不可能再看到中國海軍的光榮時刻,哪怕是弱小到不堪一擊,連阿根廷、巴西那些小國的海軍都比不上的海軍,能夠在為國的戰爭中放出一點希望的光彩,也能含笑瞑目。他辛苦畢生,將無數子孫和學生送進海軍,寄予厚望,不過是期望有一天,能看到他們揚眉吐氣!
還好,沒有讓他等的太久,就在今天,他耄耋之年時,不期而至!
被邀請上台,代表那一代老北洋水師的先輩作出評判,薩鎮冰哽咽良久,終于擦干老淚,大聲道︰「你們做得好!很好!中國海軍有你們,我等死也瞑目!」
隨後,向天高呼︰「列位袍澤天上有靈,請俯首來看,我們終究不負所望,為你們復仇了!」
老而彌堅的海軍老前輩,內心一團火從不曾熄滅掉!他心頭久久徘徊四十年不去的,就是復仇!向日本復仇!
說完簡短的幾句,老先生走下台來,一把抓住朱斌的手,死死的握住︰「你做的好!我們海軍又有了希望。我畢生只有一個志願,便是要親眼看到被俘去日本的鎮遠號,可以堂堂正正的開回來,放在此地,告慰前人!你,可能為老朽滿足否?」
朱斌信心滿滿的肅然答道︰「請前輩放心!用不了太久,您會親自架著他,開回來!」
薩鎮冰鷹爪似的大手用力一晃︰「好!我等著那一天!」r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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