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晚的江水不斷的涌向下游,無止無休,船老大的操舟技術雖精,卻阻止不住小船的搖晃。本來這點搖晃對沈七來說決不礙事,然而女孩的一句‘我叫芷若’,差點將沈七驚訝得站立不穩,頓時做聲不得。半晌才回過神來問道︰「你叫芷若?周芷若?」
芷若點頭,雖然極為好奇沈七的反應,仍自肯定道︰「我叫周芷若。」
沈七的心思卻也如眼前的江水一般,搖曳不止︰如果是在以前遇到周芷若,沈七也只能感嘆造化弄人,最多一笑了之,絕對不會生出什麼想法來。如今卻讓他想起芷若在倚天中也算是一號人物,如果能加以點撥,將來對付煉域門有多了個幫手。沉吟良久,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芷若見沈七沉吟不語,還以為是在懷疑自己所說,頓時翹起嘴來,有些委屈道︰「我就是叫周芷若,不信你去問我爹爹。」
周芷若的爹爹沒正經的名字,周圍的漁民都喚他為周老實。听到女兒言語,呵呵笑道︰「船家兒女哪有什麼姓名的?都只是丫頭小子的喚來喚去。那日岸上的李秀才見到丫頭,極是贊嘆。听說她尚未取名,便取了‘芷若’二字,說什麼若芷若還、有琴其芳的。我是個粗人,也不知道什麼意思,听著順口,便依了下來。」心中卻想因為這個名字,他還送了李秀才一尾錦紅鯉魚呢。一來而去,兩人竟成了相識。
沈七也不明所以,想來只是那李秀才在掉書袋子,呵呵笑道︰「周芷若,果然好名字。」想了想問道︰「芷若,我來問你︰你可曾上學?學得文字詞曲?」
芷若茫然搖頭,眼中現出好奇的神色來。問道︰「什麼是文字曲詞?」
沈七情知如此,一聲嘆息,又問道︰「如果有機會,你願不願意去學…」想到芷若不知詞曲,自己說了她也不明白,沉吟半晌,抬頭看著滾滾而去的江水,夕陽余輝落在了微波蕩漾的江面上,泛——點細碎的金色光芒。孤帆遠影,傍晚寬闊的江面上出奇寧靜,漁歌晚唱,幾只白鷺輕盈的掠過江面,如同美妙悠然旋律中跳動的音符。心頭一動,站立舟頭輕吟道︰「一葉凌波,十里馭風,煙鬟霧鬢蕭蕭。夢回人遠,紅雲一片,天際笙簫。」轉身望著芷若,微笑道︰「長江的晚霞很美,這是一種寧靜致遠的美。你想不想學這樣的東西呢?讓大家都知道這里是多麼好的地方。」
芷若听著沈七若吟若悵的聲調,怔怔凝望落到水中的落日,雖然不明白個中含義,也感到了讓人心醉的美。心知會這樣東西的人必定不簡單。使勁的點頭道︰「我要學。」
沈七心頭歡喜,向周老實笑道︰「周大爺,您瞧呢?」
周老實聞言惶恐道︰「不敢當,不敢當呢。」看著女兒眼中渴求的神色,嘆息道︰「公子您說笑了,我們漁家一輩子都在江上討生活,離了這江水還能干什麼呢?再說了我們家中貧窮,別說女孩子,就是男孩也請不起先生,哪里有這樣的福氣?」芷若听了,一雙明亮的眼楮頓時黯淡下去。
沈七微微搖頭,知道是自己操之過急了,現在本不是說這事情的時候,便不再言語。
周老實瞧著女兒,又是一聲嘆息,忽然敞開嗓子唱道︰「搖櫓江水看日月,不羨清風滿載船,試看滾滾東流水,何處是青天?」歌聲蒼勁豪邁,直透雲霄。
沈七听了心頭一沉,貧窮富貴本來就是社會難以避免的東西,尤其現在是蒙人坐殿,對漢人苛捐雜稅,想來這江上漁民也深受其害。他不想說這些東西,轉而問道︰「周老兄,你看這江邊紅霞鋪滿天地,明日天氣如何呢?會不會影響趕路?」
周老實瞧著呵呵笑道︰「公子你看︰這晚霞雖然紅艷,卻是赤火之霞,不礙天氣的,明日定是一個好天氣。」他久在江邊生活,自然對天氣變化了如指掌,否則也難以生計。
沈七笑道︰「那敢情好,我就怕明日天氣有變,不能趕路呢。」說話間,那船早到了江岸邊。沈七要付船資時,周老實死活不肯,笑道︰「公子不必如此,我們這是打魚的漁船,並非渡船,若是要了你的船資,大家都會看不起的。」
沈七見他如此執著,便不在堅持,瞧著芷若失望的眼神,微一沉吟道︰「周老兄,您看這天色已晚,不知這附近可有歇腳的地方?」
周老實呵呵笑道︰「這里是長江岸口,離前面小鎮還有數里的路程,公子若是不嫌棄,就在我船中休息一晚,明早再趕路也不遲。」
沈七正要思量該如何打算芷若,便不推辭,滿口子答應。周老實見沈七沒有一般江湖人的傲氣,心中歡喜,道︰「那公子且稍歇息,我去打些酒來。船家沒什麼好菜,就剛剛打撈上的江魚,倒也新鮮得很,公子不要嫌棄才好。」轉頭向芷若吩咐道︰「丫頭,你將那鮮活的江魚和水煮了,我去去就來。」
周芷若答應了一聲,自去準備。沈七一把拉住周老實,塞了一塊銀子給他,笑道︰「周老兄若是再推辭,可就不夠朋友了。」
周老實微微一捏,竟是不下四五兩,他長這麼大還沒收過這麼大一筆銀子。心上不爭氣的跳了幾下,見到沈七神色極是誠懇,便收了下來。
沈七重新躍回漁船,瞧著芷若歡快就著江水破膛燒魚湯。她年紀雖小,但手腳麻利,很快就把魚弄好了,想來是平時操練慣了。跟著一鍋白水‘咕咕’煮著,把洗好的大蔥,姜片和鮮女敕肥碩的江魚輕輕放到鍋中,最後灑了一把鹽在湯里面。沈七望著鍋中翻騰的魚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不多時周老實也買酒回來,遠遠便听見一人叫道︰「周老實,你說的便是那人麼?憑的好大手氣。」
沈七借著遠近跳躍的漁火瞧去,只見周老實身後跟著一個衣衫襤褸的落魄書生,右手搖著一柄破扇,跟著周老實上得船來。周老實介紹來人給沈七認識︰原來來人便是是給周芷若取名的李秀才,他和周老實本不相熟,因他給芷若取名之故,一來二去兩人便也算是熟人了。剛才周老實去酒店打酒,順便又買了幾樣下酒菜,恰好被李秀才看見,打趣周老實定是打漁打撈了金元寶,發了橫財。
周老實著實夸獎了沈七一番,將事情和他說了。他覺得李秀才和沈七都是讀書人,比自己一老漁民定然合得來,便邀請李秀才同去。李秀才正愁著晚飯無處著落,聞言正中下懷,反拉著周老實趕了回來。
沈七和李秀才見過,寒噓幾句,算是認識了。
幾人便在舟中坐下,周老實取出酒菜,將火辣的燒刀子酒給眾人倒上。這是市面上最便宜普通的酒,辛辣刺喉,但卻是真正的烈酒。剎那間,整個船艙彌漫混合烈酒和肥魚的鮮美香味。笑道︰「小地方,沒甚好東西,有錢也沒去買,沈老弟湊合著吃吧。」說罷取出剩余的銀兩,要還給沈七。
沈七哪里肯收?李秀才見兩人比推我往,一把搶了過去,呵呵笑道︰「兩個傻蛋,有銀子不用,還不如便宜了我,看來後面幾天的飯菜有著落了。」也不跟兩人客氣,夾一口鮮女敕的江魚,喝一口火辣的燒刀子,倒也瀟灑自如。
沈七和周老實面面相覷,騰地哈哈大笑,一起喝著清香味美的魚湯,沈七感受到了一種久別的溫情。
彎月如鉤,高掛在璀璨夜空,清亮月光如水銀瀉地般鋪灑在無邊江面上,小舟輕輕飄蕩,泛起的漣漪把月亮絞碎成點點回憶。
沈七驀然抬起滿滿一壇燒刀子酒,‘咕嘟,咕嘟’大口喝了幾下,如同置身沙漠中痛飲冰冷甘甜的泉水般歡暢。火熱的烈酒順著喉嚨一直燒到全身,點燃了心中的**!他望著對岸籠罩在夜色中的水鄉,眼中射出了狂放堅定的目光︰不管將來的事情如何,此刻的自己才是真正做回了本色。
酒足飯飽之後,周老實將碗碟收了。沈七和李秀才兩人坐在船頭,看著起伏流淌的江水。李秀才醉醺醺的問道︰「沈老弟是哪里人?听你口音應該不是本地人吧?」
沈七雖留幾分清明,卻也喝多了,拍著船舷傻笑道︰「我是哪里人?我自己也不清楚,到了哪里我便是哪里人,此時就是本地人。你呢?你又是哪里人?恐怕也不是本地人吧?」
李秀才呵呵笑道︰「我也不記得了,從前,現在累了,看這里還不錯,便留了下來,也許要終老于此了。」
沈七睜著朦朧的醉眼,指著李秀才的鼻子哈哈大笑道︰「你也在江湖飄泊?哈哈…你是我見過最邋遢的文人,不過我喜歡。」
李秀才也拍著沈七的肩頭,笑道︰「你也是我見過最莫名其妙的江湖人,所以我欣賞你。」說罷兩人相擁大笑,越說越迷糊,終于都醉得人事不知。
=========================================================無敵分割線
少年子弟江湖老,一朝紅顏變白發。一個人的江湖是寂寞的,沈七尤其寂寞。能在江水享受些清風明月,也算是為將來的流血做些補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