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爆翌日晨,一支來自哈蘭自由聯邦的星際救援組織運輸船隊降落在臨時難民營附近並從佣兵們手中接管了難民的救護工作,這個組織從事發了解情況到采取措施只用了區區十幾個小時,反應速度之快令所有關注此事的人目瞪口呆。
「團長不願意得罪這些人的原因,看看就知道了。」看著登陸艇觀景窗下面的難民營和船隊越來越小,張松嵐面色嚴峻。
「是啊,能在不到一天時間里就動員一支中型運輸船隊和相當數量的人力物資,如果這股力量用在軍事用途上……嘖嘖!」特侖希爾深表同意地咂著舌頭。
特侖希爾只當張松嵐的反應是出于感慨,他所不知的是張松嵐還有其他擔心——自己主持的下次作戰很可能會違背宣執會的道德底線,到時候他們會不會強行干涉作戰還尚未可知。
——六月十九日上午•阿拉克涅號•戰術會議室——
「團長,把我們召集在這里有什麼事?」隊長們莫名其妙地看著坐在首位上沉默不語的林德曼,距離上次作戰會議才經過一天,馬上又召開會議實在奇怪。
「……」林德曼閉目不語,只是胳膊架在桌上用手支著鼻梁,仿佛坐在那里睡著了。
「團長這賣的什麼關子?」隊長們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正當隊長們議論紛紛,室內開始變得嘈雜起來的時候,處理完移交事務的會議主角帶著自己的副官走進會議室。
「來了。」林德曼眯縫的眼楮突然睜開,無語氣地打了聲招呼。
張松嵐沉默點頭算是回應,坐進屬于自己的位置。
「既然主角來了,會議開始吧。」林德曼直起身子打開投影儀,「召集大家來不為別的事情,依然是關于如何進攻卡斯爾雷的議題。」
「進攻計劃不是已經決定了嗎?」林德曼的發言引起了隊長們小小的轟動,忽然要推翻一個全體通過的計劃,這種事以前在兵團很少發生。
「就在昨天下午我收到了張隊長提出的另一份進攻計劃,具體作戰安排我還不清楚,正好讓他在這里一並說明,之後大家再決定是沿用之前那份計劃還是……」
「我反對!」沒等林德曼把話說完,一個怒氣沖沖的聲音從席上響起。
所有人頓時將視線投向反對聲音的來源——莉莉婭。
「理由呢?」林德曼不置可否地問道。
「隨便更改一個已經制訂好的計劃,作為計劃制訂者的我無法接受!如果非要取消我的計劃那麼我要求合理的解釋,到底是我的計劃哪里出了問題還是張隊長的計劃比我的更優秀。」話是對林德曼說的,莉莉婭卻從始至終都在用憤怒的目光死盯著張松嵐。
「哎呀,惹她生氣了……」張松嵐苦笑以對,莉莉婭的憤怒合情合理,換成自己站在她的立場上也會生氣。
「解釋是嗎?」林德曼把手邊的教鞭扔給張松嵐,「張隊長,把你昨天和我說過的理由再對索洛馬丁隊長解釋一遍吧。」
「是……」張松嵐無奈接過教鞭,起身走向投影儀屏幕。
屏幕上是參謀處已經制訂了一大半的潰兵追擊計劃,在昨天會議之後莉莉婭已經向參謀處提出了一份她用雨季半個月苦心整理制訂的基本框架,參謀處需要做的只是完成細節而已。
「我個人沒有從根本上否定索洛馬丁隊長這個計劃的意思,只是我認為索洛馬丁隊長的計劃中有一部分太理想化,在現實作戰中想要達成計劃目標對于執行者來說過于困難。」張松嵐做了個短暫的開頭語,畢竟是一個學院畢業的同學,他不想讓莉莉婭難看。
「哦?你倒說說是哪一部分?」張松嵐的退讓沒有緩解莉莉婭的憤怒,她依然不依不饒。
「那麼我就不客氣了。」張松嵐用教鞭在預定的進攻缺口兩邊一劃,「我認為布置在兩翼的埋伏可能會遭遇比之預想更大的壓力。」
參謀處的打算是在潰兵突入點一百公里範圍內的兩翼平行布置十個中隊作為埋伏,當追擊潰兵的另外五個中隊將潰兵驅趕到指定位置同時收攏埋伏圈向都市內部突破並反包圍這一區塊的城市守軍,爭取趕在其他守軍趕來援助之前合圍殲滅敵部隊。兩翼這十個中隊是戰術的精華,如果這里出了問題整個計劃就只是空談,不但會將潰兵放入城內,甚至還會危及追擊那五個中隊的安全。
「你說什麼?!」自己計劃中最重要的部分被人指出有問題,莉莉婭臉上不禁微微變色,但很快對計劃的自信又讓她恢復了鎮定。
「請給我更詳細的解釋。」
「我的想法是這樣。」張松嵐把戰術地圖拉到全球範圍,「兩翼埋伏的十個中隊並非原本就在埋伏地點附近,我們需要從各個分散的城市中將他們調動集中在卡斯爾雷外圍很窄小的一段區域內,這點索洛馬丁隊長不否認吧?」
「恩,有什麼問題嗎?」
「除了卡斯爾雷和其他個別孤立城市以外地區的有組織抵抗已經被肅清,調動中當然不會出現任何問題,但是不知道索洛馬丁隊長有沒有想過如何將這十支中隊隱蔽地擺在城市守軍眼皮子底下而不被發現?」
「如果你的擔心只有這些的話,請去完整地看完我的計劃,上面已經很明確地告訴了你解決方法。」听到張松嵐的質疑莉莉婭反而松了口氣,這個問題她已經考慮過了。
「將剩余的十五個中隊沿卡斯爾雷分布,以重炮火力制造全線圍攻假象逼迫他們均勻防守圈兵力,是吧?」張松嵐早就料到對方回答般答道。
「沒錯,就像你在第九都市做的那樣。」莉莉婭點頭,「這樣一來即便市內守軍意識到我們想在潰兵身上做文章,佯攻部隊的牽制也會使他們不敢妄動。」
「但這一切都是建立在市內守軍不會看破佯攻部隊的規模上,不是麼?」看著自信滿滿的莉莉婭,張松嵐問道。
「他們不會看破的,既沒有軌道支持又沒有外部援助……」
「不不不,索洛馬丁隊長,我所要質疑的正是這點。」張松嵐搖搖手指強行打斷了莉莉婭的辯解,「你太小看敵軍的情報力量了!沒有軌道支持不代表他們都是睜眼瞎子,卡斯爾雷守軍有著遠比你想象中強大的外部援助。」
「援助?那里?難道你指的是沒有撤出的其他守軍……」莉莉婭一愣,所有軍事條件都已經被她考慮在內,卡斯爾雷在她的想象中已經是甕中之鱉了。
「當然不是那些潰兵,處在被追擊環境下的他們根本就搞不清楚狀況,我所說的援助來自于人民,佔整個星球人口絕大多數的凱爾特平民!」張松嵐重重一巴掌拍在投影屏上,屏幕因為這股沖擊蕩起一圈波紋,掃蕩過整幅地圖。
「就那些烏合之眾?」莉莉婭臉上浮起輕蔑。
「不要看不起那些人,別忘了我們所面對的一樣是由你口中所謂‘烏合之眾’組織起來的軍隊。平民可能沒有和我們正面對抗的勇氣,但他們都是有眼楮有大腦的活人,部隊如此大規模地調動總會有所動靜,被平民發現是注定的。不需要很多人,只要其中有幾十個支持星球獨立的死忠分子前往卡斯爾雷報告,我們的一切行動就都會在卡斯爾雷掌握中。我所駐守的第九都市剛剛爆發暴動各位應該都听說了,那場暴動死了很多人,能為了追求自由而死的人做出什麼來都不奇怪!」莉莉婭表現出來的輕蔑似乎激怒了張松嵐,讓他本來還算溫和的表情變得有些激動。
「可你在第九都市的佯攻不一樣沒有被發現嗎?那時候也沒見哪個平民采取行動。」莉莉婭試圖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情況不一樣。」張松嵐搖搖頭,「那時候我們剛從軌道降落,敵人根本模不清楚我們的情況,現在我們的所有戰力都通過初戰暴露出來了,毫無神秘性可言。何況我的操作只是局限于一個中隊的小規模作戰,將那次作戰的模式套用在足足動員三十個中隊的大包圍戰上是愚蠢的想法。」
「那麼就封鎖卡斯爾雷附近的地區……」
「用區區十五個中隊完全封鎖一個近十萬平方公里的大都市?別忘了防空圈內軌道偵查和空軍都是用不上的,我們要攔截的也不只是軍用車輛。」張松嵐冷笑。
「這……」莉莉婭馬上就意識到自己隨口提出的反駁根本不現實。
「因為行動規模太大,計劃中埋伏被發現的可能性也極大,守軍勢必會調動更多部隊到這一區域。到時候我們可能遭遇的就是其他防區兩倍甚至是更多的敵軍阻擊,潰兵進入城市時造成的混亂也會被數量所抵消。即便如此,索洛馬丁隊長還有信心帶領這十五個中隊突破、甚至反包圍數量很可能比自軍還要多的部隊嗎?」話說至此,莉莉婭的計劃可以說已經完全被張松嵐所否定了。
「額……」莉莉婭沉吟半晌,絞盡腦汁也沒能給出回答。
「就這樣吧,這個計劃的優劣我想大家已經看的很明白了。」勝負已定,參謀長奧丁格站出來結束爭執。
「可……」莉莉婭還想再辯解,但腦中實在想不出什麼能與張松嵐的意見對抗。
「夠了,索洛馬丁隊長。」林德曼威嚴地一拍桌面,「這是決定整個軍團命運的決定性作戰,不是你們兩人的意氣之爭!」
「……是。」莉莉婭不甘心地應了一聲,索性賭氣坐在位子上不再言語。
「那麼就請張隊長解釋你的計劃吧,希望你不會讓我們失望。」壓下了莉莉婭的發言,林德曼再次將視線投向張松嵐。
「好的。」張松嵐點點頭,「我的計劃是這樣……」
計劃不算太過復雜,張松嵐也用了將近二十分鐘才講清楚。
「最後的預測結果就是這樣,具體戰果如何還要看敵方會投入多少部隊,我希望參謀處能幫忙計劃出誘使更多敵軍部隊進入圈套的方法。」張松嵐放下教鞭幽然坐回自己的座位,會議室內一片死寂。
「嘶……」過了好一會,屋里才響起隊長們抽氣的聲音。
不為別的,這個新計劃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都太惡毒,以至于讓人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連帶著其他人看向張松嵐的眼神都變得詭異起來。面對那些略帶恐懼的目光張松嵐也無可奈何,他本來是不想提出這個計劃的。
「听得那麼認真,想必大家對計劃都沒什麼意見吧。現在只剩下一個問題,誘餌的任務由誰來帶隊?」沒人出聲,林德曼只好自己先說話打破氣氛。
「……」全場沉默,並不是因為作戰目標有多困難而是因為里面牽扯了很多「髒活」,沒人願意去干。
「沒有自願的啊……」林德曼等待了幾分鐘發現依然沒人出聲,「那麼我只能強行指定一個了。」
頓時所有隊長都將埋怨的目光投向始作俑者張松嵐,要不是他提出這個惡毒的計劃隊長們也不至于要強行接受不願意接受的任務。
「沒人接受的話,我來。」正在張松嵐漸漸有些吃不住大家譴責的目光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物伸手將他從尷尬中解救出來。
還是莉莉婭,剛剛被張松嵐得罪過的莉莉婭。
「明白了,那就交給你吧。」林德曼贊賞地點點頭,「具體步驟參謀處會在盡快加以完善,各隊的行動到時候再行通知。」
「解散!」
于是,作戰會議在沉悶的氣氛中結束了,隊長們紛紛起身離席。
「莉莉婭!」張松嵐緊跑幾步追上快步離開的莉莉婭,「你能願意接受誘餌任務真是多謝了,我原以為沒人會接受的。」
「請不要叫得這麼親密,張隊長,我們也只是同學而已。」莉莉婭毫不領情地和張松嵐拉開幾個身距,「何況接受這個任務也不是為了你,只是不願意讓你一個人獨佔這次作戰的功勞而已。」
說完,莉莉婭頭也不回地走開了。
「老大,現在你可是把整個隊長層都得罪遍了,尤其是這位,以我多年經驗判斷你們倆的關系在相當長一段時間里都不會很好。」目睹了會議全過程的特侖希爾幸災樂禍地拍拍張松嵐肩頭,笑道。
「本來人家就沒看上我,討厭就討厭吧,她也不是會因為各人好惡影響作戰的人。」張松嵐苦笑,「有點郁悶,陪我去酒吧喝一杯。」
「這人啊……」特侖希爾恨鐵不成鋼地搖搖頭,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