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將 第一卷 只是籌碼 第九十章 府部之爭

作者 ︰ 昨日潘多拉

——十四日•鄂州星系•寧遠首府新武昌——

「關于昨日晚間對寧遠府指使死囚艦隊偽裝海盜的嫌疑指控熱議持續升溫,根據本台今日早間對觀眾進行的調查結果顯示,超過60%的觀眾認為寧遠府可能就是貴州海盜的幕後黑手,另外有29%的觀眾支持寧遠府,認為這檔節目是鎮遠府為了清洗自己的干系而特意安排的偽造……」

寬敞豪華的客廳中男人面目陰沉地盯著電視上的節目,隨侍在他旁邊的侍女們個個噤若寒蟬躲得遠遠地,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就招惹了這位位高權重的人物。

「當當當……」外面響起清脆的敲門聲。

「進來。」男人的聲音和他的心情一般糟糕。

「父侯。」面貌俊朗的男青年向男人低頭問安,他和男人唯一的相似之處便是眉間那股傳承于寧遠張家歷代散不去的戾氣,侍女們見他進來都如蒙大赦般紛紛離開這間氣氛壓抑的廳子。

這位形表出眾眼神深邃的青年乃是寧遠府大公子張攸,而座上這個讓所有人都避之不及、被自己兒子敬稱為父侯的陰戾男人正是貴州海盜真正的幕後黑手——現任寧遠侯張弘。

「陸淵明那邊怎麼說?」張弘視線未轉地問道。

「參謀部準備在領內封殺消息,他們認為現在我們在輿論上處于劣勢,不應該任由流言繼續傳播下去。」張攸躬身應答。

「你同意了?」

「沒有,兒臣認為此時封鎖消息更為不妥。」張攸即問即答。

「理由?」張弘只是眉角動了動,根本分不清喜怒。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即使我們過濾了對外網路仍然無法阻止外來船只傳播消息,在信息時代里封殺作用不大只會顯得我們心虛,兒臣認為此時此舉無異于不打自招。」張攸還是那副撲克臉。

「那麼你的想法呢?」

「不變應萬變,任宵小跳梁我自不動,對鎮遠的作戰準備照常進行,等戰爭開始賤民的視線自然就會轉移。」

「我們不作任何反應?」張弘眉頭一挑。

「是。」張攸的頭深深低下,額發擋住了他的眼楮讓人看不清下面是什麼神色。

「照你說的處理。」終于,張弘點點下巴算是認可。

「是,這就去辦!」自己的意見為父親所認同,一直繃著張臉的張攸明顯松了口氣。

「等等,那個辦事不利的都督陸淵明打算怎麼處置?」還未等張攸起身張弘又叫住了他。

「這個……」張攸話語一滯。

「我不會對你發火,實話實說。」張弘的眼楮如同鷹隼一般盯著自己的兒子,讓張攸不由得咽下口緊張的唾沫。

「降職預備役。」張攸的聲帶在顫抖。

「就這些?」喜怒不形于色的侯爵難得在語氣里帶了一絲真火。

「是……」張攸的臉色鐵青,雖然表面上看不大出來,多年父子相處的經驗讓他知道自己的父親此時此刻已經徹底生氣了。

「你同意了?代表我?」張弘無視了張攸的恐懼,繼續逼問道。

「……」張攸無言默認,他確實向參謀部妥協了,交換的代價是整個海盜新聞事件都交由張弘麾下的侯爵府處理。

「小攸,你應該還記得自己是未來的寧遠侯吧?」忽然,張弘毫無預兆地放松了語氣。

「是,兒臣無時無刻不銘記于心以驅策自己。」張攸點頭。

「是嗎?」張弘冷哼,「我還以為你和陸淵明相處時間太長了以至于忘了這個事實呢!」

「兒臣不敢!」張攸連忙雙膝跪下,張弘說話往往語輕意重,旁人听來可能只是父親對兒子的一聲呵斥,深刻了解自己父親的張攸卻知道他的憤怒背後會有怎樣的責罰。

這份責罰不會針對自己,卻比針對自己更讓他痛苦。

「記得就好。」張弘臉上的冷笑更加猙獰,「既然你代我答應了我也不會再去推翻你的判斷,但寧遠軍中不需要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的廢物,府里的人馬隨你調用,你應該知道該做些什麼。」

「兒臣……會確保他受到應有的懲罰。」張攸艱難地咬著牙根,冷汗汩汩從鬢角淌下。

「很好,你可以下去了。記住寧遠府的法度,每個人做錯了事都要受到對應的懲罰,就算那個人是我的兒子也一樣。」張弘點點頭,不再看一眼跪在地上的兒子。

「遵命!」

關上房門離開那間讓人精神緊繃的客廳,張攸無力地靠在走廊牆壁上,短短幾分鐘汗水幾乎將他的襯衣打透,他覺得自己剛才與其說是和親生父親談話還不如說是在直面盤繞寧遠府數百年森嚴無情的法家傳統。

歸根結底,寧遠府能以一家之力硬抗鎮遠定遠兩家尚佔上風靠得就是鐵血無情的嚴刑峻法,這里是整個大室女座中刑法條目最多、處罰最為嚴苛的領土。正是這些不容人情的法律保證了寧遠府如同一台精密的機器般運轉,法律的存在並非為了保證人人平等而是代表了寧遠府統治階級的利益,使他們能榨取這片土地上每一分戰爭資源去對抗外敵侵略。按說在峻法之下寧遠府應該是最不容易出亂子的領土,然而事實上寧遠府內部的權力分歧不比任何一個侯爵府更小,就像世子奪嫡是所有希望定遠府強大的人心中永遠的痛一樣,寧遠府內也有些永遠不會對他人當面提起的隱憂,這個隱憂名為「府部之爭」。

所謂府部之爭,所指的是代表貴族利益的侯爵府與代表軍方利益的參謀部之間的爭端。參謀部這個機構最初在任何一個侯爵府中都不存在,直到第五十八任寧遠侯,也就是張弘的爺爺張栩在位是才于寧遠府建立。張栩其人雖非天縱奇才也不是庸碌之輩,本來在他手中寧遠府應該由更好地發展,偏偏張栩三十歲的時候被查出患了一種現代醫學還無法治療的絕癥剩余壽命只有不到一年,時年他的兒子張倫也就是張弘的父親剛剛六歲還無法理事。為了保證權力交替的順利,張栩集結一些寧遠軍方中自己信任的高官英才成立了這個參謀部,目的是讓他們輔佐張倫直到他可以勝任侯爵之位。

可惜張栩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還是太過年輕了,一年後張栩病死,他創立的參謀部雖然在他死後的騷動中成功保證了侯爵之位落在張倫手中,卻也借此機會掌握了寧遠府幾乎所有的實權,張倫本身則成了一個空有頭餃的傀儡。隨著張倫長大侯爵所代表的士族和參謀部所代表的軍閥之間開始不斷爆發沖突,最後連張倫本人也被卷入其中成為了士族階層的代言人,兩派大仗不見小仗不斷的械斗一直持續了十幾年才達成妥協,常年爭斗也讓張倫直到中年才安穩地有了個兒子。本來雙方各讓一步沖突也就能暫時告一段落了,偏偏在張倫臨近去世時參謀部內部發生了權力更替,以陸淵明為代表的軍方少壯派在一次精確而致命的突襲中將元老派所有的頭腦人物幾乎殺光,眼看府部之爭又要在寧遠府上演。

當時張倫已經垂垂老矣,張弘只是個初出茅廬的繼承人,兩人既沒有精力也沒有意向去對抗新崛起的少壯派,最後張倫選擇了和親——帝國士族統治中最常見也最有效的手段來抑止陸淵明的野心,張弘娶了陸淵明的姐姐陸香菱為妻,這樣一來陸淵明就成了張弘的妻弟,張倫希望這份姻親能讓參謀部為侯爵府所用。

事實證明這次和親不但沒有達成操縱參謀部的目的,反而為陸淵明這個野心家變本加厲地攫取權勢創造了條件。張倫死後陸淵明立即以「侯爵小舅子」的身份將參謀部的觸角擴展到了整個侯爵府每個領域,張弘雖然私下與參謀部之間死命爭奪權力卻不敢和握著槍桿子的參謀部撕破臉皮,雙方的暗戰一直持續著,這份積怨的最終爆發點是在四年前,那時身為導火索的當事人現在卻已經調轉槍口對準了昔日東家寧遠府。

他就是當時剛剛調任撫州都督的康斯坦丁。

即使是在等級制度森嚴的軍隊之中也有一些人是不願意和參謀部站在一起的,這其中最受張弘重視拉攏的人選正是康斯坦丁。和張弘交好的康斯坦丁空有一身本事卻在府軍中頗受打壓,無奈之下張弘為了給他升職只好將他調到當時算是大後方的撫州星系,即使如此陸淵明仍然派了自己的兒子來監視這位親張弘派系的將領。在康斯坦丁臨行之前張弘曾經和他有過一次密談,密談的具體內容只有兩位當事人才知道。

數月後撫杭戰爭爆發淮揚府突襲撫州,戰爭過程和康斯坦丁入獄的理由可能都如他自己所說的那樣,不過康斯坦丁之所以敢怒殺陸淵明兒子絕對和他認為張弘能為自己撐腰有關系,結果卻讓他大失所望。張弘在最初的激烈反對之後不知出于什麼理由與參謀部妥協,這才導致了本來忠于張弘的康斯坦丁在含冤入獄之後轉而對他恨之入骨。

這個理由只有少數人知道,張攸是其中之一,因為他就是那個用來頂替康斯坦丁的籌碼,張弘將康斯坦丁賣掉後張攸在參謀部中獲得了一份遠比康斯坦丁掌握得多的實權職位,直到現在他都在參謀部中作為侯爵府利益的代言人參與運作,而張弘用來保證自己兒子忠誠的道具很簡單——他的母親的幸福與安危。

「我是張攸。」終于喘勻氣息,張攸取出通訊器聯絡了一個顯示為「未知」的號碼。

「公子殿下。」對面是一個毫無敬畏、冷酷無情的聲音。

「傳父親的命令,抹殺戰敗的劉亞武都督,手段做得隱蔽些,不要被參謀部抓住把柄。」張攸又恢復了平常的狀態,聲音冷靜,里面多少參雜著一股戾氣。

「明白了,殿下還有什麼吩咐嗎?」

「嗯……給我查查楊希恩這個人的過去,情報送到的我的辦公室,但不要對他采取直接行動。」張攸想了想,又吩咐道。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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